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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disgracewithfortune……”
言許聽見好聽的低沉卻潤朗有力的堂音,他和朋友偷偷溜進a大卻不小心走散了,他闖進一棟安靜的教學樓,不自覺被這縷聲音吸引,盡管他聽不懂。
循著聲音往前走,言許小心扒拉著門縫,透過縫隙看見一群像是大學生模樣的人圍在一起,其中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高大男生格外惹眼。
那人對背著自己,肩明明很寬,可搭配著他自然端坐的儀態和透著冷感的嗓音,卻容易給人一種消減清瘦的錯覺。
他雙臂自然彎曲,似乎捧著一本書。
而那些流暢得快讓他識別不出這是英文的優雅發音正是這個人口中發出來的,每念出一個他這個初二學生聽不懂的單詞,言許就莫名感覺那個人的胸腔在震動。
有一種奇特的魔力。
時間被拉長。
言許凝視著門縫里的世界,這個世界和他那個亂糟糟的初中生活由一道門割裂成兩塊。
言許眨了眨眼睛,這就是大學生活嗎?為什么這些人可以很無聊地坐在這里讀和聽那些枯燥的英文,而且大家一點也不覺得乏味,每一個人的神情都極為專注,仿佛這是一場盛宴,像是語文老師在某次課堂中提過的“審美”,言許不理解他們怎么可以對著一串像天文數字一樣的英文如此陶醉。
但他可以深刻感受到那個高大男生的發音的魅力,比他聽的那些英語課文錄音材料全都好聽!
盡管一兩個零星能聽懂的單詞發音的調調十分奇怪,不像課文教的那樣。
言許聽得很入迷,看那個人的背影也看得很入迷。
a大是全國最好的幾所大學之一,言許所在的學校在全市排不上號,老師說他們中有人能考上a大的話可以被載入校史,足見a大有多難考,以及他們學校有多一般。
這些人都是殺出重圍的精英吧。言許羨慕地看著這些人,他也想成為這樣優秀的人。
言許有些失落,他連這些英文都聽不懂,對未來沒有目標,僅僅是好好活著不被同學欺負嘲笑、不被父親踢打辱罵、每天睡飽、每一頓都吃飽就已經很難了,更不要說多好的成績,以及多么崇高的信仰和偉大的夢想。
太虛無飄渺了。
可還是很震撼,言許不自覺地被吸引,他深深凝視著那個人,英語好難,他一定是一個英語佼佼者,他長什么樣呢,他是以什么樣的神態讀出那些英文的呢?他的經歷是怎樣的呢?他有過迷茫痛苦和拼死的努力嗎?
“言許?”
!!!
言許猛然回頭,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拍,他唯一的伙伴找到了他。可他的聲音不小,言許在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門縫里的人往他這邊看,那個男生也往這邊轉頭。
“噓”,言許忙拉著小伙伴到一邊藏起來,比了一個手勢,等到房間里的聲音重新響起,他才重新開始欣賞這段朗讀。
讀的什么呢?言許想知道。
這一瞬間,英文讀完,開始朗讀中文,那些擲地有聲的文字一下子涌入言許耳朵。
“當我受盡命運的浩劫和世人的自眼,獨自哀傷這飄零的身世,徒用無益的呼吁驚動那耳聾的蒼天,顧影自憐,詛咒自己的命運,卻羨慕他人前程似錦。
“想有他的儀表堂堂,想有他的交友寬廣,姜這人才華橫溢,慕那人文采飛揚,獨獨自己一無所長。
“思來想去幾欲把自己看輕,卻猛然間想起了你,
就像破曉時的云雀,從陰霾的大地騰空而起……”
平淡的口吻,卻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言許醍醐灌頂,忽然感到全身發麻,一種深入靈魂的震動感在大腦中久久回蕩——羨慕別人文采飛揚,獨獨自己一無所長。
是啊,他羨慕那個背影,他想成為那樣的人,但或許他也可以的!
他們班里有偏科很厲害的女生,英語特別好,老師就格外關注他,也沒有人欺負她。
他有長處嗎,他有所愛嗎?好像有的,他想畫畫,他所有的科目里最擅長畫畫,所有人都說他畫畫很有天賦。畫畫也是他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放松方式。
聽說高中可以走藝術班,上藝術大學,畫畫也可以讀大學,美術老師好像就是從美術大學畢業的。
是不是他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哪怕很多人說這件事并沒有什么用,也可以贏得別人的尊重,就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是不是還可以像剛剛看到的那些人一樣上大學?將來他是不是也可以和那些喜歡讀詩的人一樣,跟同樣喜歡畫畫的人在一起畫畫嗎?
人大概總是要追逐著什么,去信仰些什么,比如媽媽愛了他爸一輩子,只因為她把那個混蛋男人當做寄托,否則不去愛著點什么,她就痛苦得無法活下去。
他好像也有了追求和夢想。
“言許,你一直在念叨什么啊,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回去的路上,言許嘴里一直在重復那幾句詩。他想記下
來,以后去查這是誰寫的。
言許喜悅地說:“我找到我的夢想了!”
他無比感謝這次偶然的撞見,他感謝這首詩,他要記住這個背影,他想成為那個男生一樣優秀的人。
言許想到那個流暢優雅的發音和那一抹嚴謹冷淡的背影,內心就充滿了力量和希望,就像詩里那句“思來想去幾欲把自己看輕,卻猛然間想起了你,就像破曉時的云雀,從陰霾的大地騰空而起”。
他也要長出自己的翅膀,努力努力再努力,一定非出這片狹窄的天空,像云雀一樣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絕不能束縛住自己的翅膀!
言許激動地抱住朋友,問朋友:“你覺得我畫畫畫得好嗎?”
“特別好呀!哇哇你要給我畫畫嗎?哇你想當畫家!好呀好呀言許你可以的你到時候一定給我畫一幅我去賣了賺大錢哈哈哈哈!……”
言許收回回憶,睜開眼睛看向直升機窗外的云層。
他恍惚覺得自己仿佛真得成了一只翱翔入云天的自由云雀,其實不過是被折斷翅膀后,從一個牢籠躍入另一個牢籠。
沒關系,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失去了夢想都不要緊,外婆還在。俞周幫忙轉移了外婆。
只要外婆還在,“家”還在,生命還在,一切都可以找機會重新開始。
“沒關系嗎?小言,有沒有不舒服?”俞周溫和地捏了捏言許的手腕。
“是在為那件事愧疚嗎?沒關系,賬算在我的頭上,人是我殺的。”
見言許一直低垂著頭不說話,俞周輕輕拍了拍言許的肩,眸光深邃,再也不掩飾從前的深意,“他死了,小言就徹底自由了。”
言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俞周是故意接近他。
從賀逐深的反應來看,他們應該是仇人,至于什么仇怨言許毫不在乎,他只想把這池水攪渾趁機逃跑。
靠他自己一個人絕不可能逃離賀逐深的魔爪。
“嗯嗯……”
言許感受到俞周施加在肩頭的力道,沒有拒絕,仿佛疲憊不堪般靠在俞周肩頭,重重閉上眼睛。
命運出奇地捉弄人心。
言許在大一的時候找到了那些詩的出處,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般激烈作響,眼淚很快就從他半閉的眼角流出。
為什么,為什么這么難受……
他快要瘋了。
“嗚…嗚嗚……賀…賀逐深…賀逐深…”
凌亂的鎖鏈和被子胡亂地在床上纏繞,少年指尖發抖,顫聲一遍遍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嗓子喊到快沙啞的時候,門終于開了。
“言言,”令人神志昏聵的煎熬中,一道帶著嘆息的磁性嗓音輕飄飄從言許頭頂落下。
“怎么就可憐成這副模樣了。”
鎖鏈嘩啦一響,言許當即膝行著爬到了床沿,一下子撲到了賀逐深的懷里。賀逐深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著北半球冬雪的冷意,但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卻格外熾熱。
言許低頭嗚咽著哭了,急不可耐地捉著賀逐深的手就開始往自己身上摸,“賀逐深……抱抱我……摸我……”
對比之下,賀逐深從容不迫的語氣顯得有些殘忍,他捉住言許的手,“言言,抬頭,看著我。”
言許噤聲了。
他顫顫仰起頭,咬著牙關,那張漂亮的面龐覆滿了淚水,看起來十分讓人容易被激起惻隱之心。
——如果不是他眼底沒藏好的一分倔強恨意的話。
“先吃飯。”
“不要…先…唔!”
言許的手被放開,眼看賀逐深后退一步,頓時巨大的恐懼僅僅攥住言許的神經,他難以忍受地去捉賀逐深的神,可身形不穩,和賀逐深的手擦肩而過,并且嘩啦一聲連人帶被子整個人跌倒了地毯上。
而賀逐深則居高臨下站在了他面前。
賀逐深看了一眼一旁被暖燈照耀的小圓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知道言言發情了很難忍,但怎么能不吃飯呢?”
他優雅地回頭在言許面前蹲下,語氣不疾不徐,憐惜地撫摸著言許被汗濕的臉頰。
“還記得當初你在俞周面前面臨的兩個選擇嗎?”
“現在,我也給言言兩個選項,是自己吃,還是坐在我懷里我喂你。”
“自己吃的話,就跪在地上吃。我喂你的話,上面下面兩張嘴一起。”
他逆著燈光,看向言許的那雙眼睛里透著平靜的瘋狂,“我在問你最后一遍,言言,你是選我,還是選跪在這里?”
當時俞周問他要不要跟賀逐深回去,言許毫不猶豫地沒有選擇賀逐深。
現在,看似是兩個選擇,其實只有一個。
賀逐深的臉近在咫尺,那雙深暗的眸子正幽幽看著他,言許從中感知到了一種屈辱的恐懼。
僅存的理智令他想后退,想逃跑,想躲進墻里,徹底避開這牢籠,不想面對眼前這個人,但身體的本能卻
讓他遲疑地被釘在原地。
賀逐深嘖了一聲。
“不勉強言言,自己記得吃飯,我晚些再來看你。”
然而就是這么猶豫的幾秒鐘,沒有被立刻選擇賀逐深輕嘆一聲,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