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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說著,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馬路對面。一個人從車上下來,不緊不慢地走向支隊,正是關宏宇。葉方舟精神一振:“終于來了……”
關宏宇手插在口袋里,和從院子里走出來的周巡走了個對面。
周巡一看關宏宇,頓時樂了:“呦,您老還記得回來吶?”
關宏宇笑罵:“你急赤白臉的,我哪敢不回來啊!再說了,我行李還被小周拖回來了呢!你們使的好計策啊。”
他說著就要往里走,周巡卻作勢一攔,抬頭看了看夜幕降臨的天空:“剛跟劉長永置了一肚子的氣,咱哥兒倆外面蹓噠一會兒。”
周巡和關宏宇兩人一前一后地在河邊走,邊走邊聊。
周巡側頭看了眼關宏宇,說:“就是說,這次你去長春,算是徹底坐實了葉方舟的嫌疑。那你覺得如果能抓到姓葉的這小子,當然,最好是連同他背后有什么人一塊兒都拎出來,于你弟的案子就會有很大幫助么?”
關宏宇斟詞酌句地回應道:“在王志革襲擊支隊并銷毀案卷后續的追查中,你干掉了用化名充當目擊證人的安廷。安廷與金山販賣的那批槍支有關。而那批槍支的來源,又有葉方舟的事兒,這也許不算一個多么完整的證據鏈,但其間的關聯應當是顯而易見的。”
周巡沒回頭,朝上舉起右手食指:“等等。就算葉方舟倒賣軍火、盜竊贓物、甚至可能手上還有人命。他和安廷相識也沒錯兒。但安廷為吳征家的滅門案出具了偽證,以及他和王志革襲擊支隊的事有關聯,并不代表關宏宇就一定是清白的,更不代表葉方舟就是‘陷害’他的罪魁禍首吧。”
關宏宇苦笑:“是啊。但愿等我們抓到他,就能讓這一切真相大白。反正我相信我弟一定是被冤枉的。”
說到這兒,周巡站住了,頭也不回地緩緩說道:“你當然要這么相信才對,只可惜,我不一定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關宏宇一晃神的工夫,時間仿佛回到2013年2月12日22點55分,地點羊蝎子餐館。
關宏宇把手機收回兜里,喝掉了面前的半杯啤酒。
店門緊鎖,店門外張貼著“春節期間休息”的公告。店里只開了一桌席,桌子正中央是一鍋架在爐子上的羊蝎子,周圍是各種殘羹剩飯。關宏宇和另外六人圍坐在桌子旁,除了關宏宇之外的人顯然都是酒過三巡。
關宏宇扭頭問身旁的一個大個子:“威哥,大年夜的把我叫來,不會就為了喝酒吧?”
“威哥”強睜著醺紅的雙眼,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關宏宇看了會兒,說:“關子,不是哥哥我捧你,混北城的這撥兄弟里,你算得上頭兒了……”
關宏宇笑了笑,有些勉強。“威哥”,他繼續說,“這有能耐的,就不愁發不了財!”
說完,他沖身旁的小弟打了個響指,小弟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黑色的皮包,起身繞過“威哥”,把包放在“威哥”和關宏宇之間的桌子上,隨后拉開了皮包的拉鏈,露出里面一沓沓的鈔票。關宏宇瞄了眼皮包里的錢,微微皺眉,抬眼看著“威哥”。
“威哥”一邊剔著牙,一邊沖關宏宇攤著手,豪放地說:“二十萬,加上這個‘驢牌’的包,都是你的。上面有老板相中你,這是見面禮。”
說著,他伸手去拍關宏宇的肩膀。不料關宏宇敏捷地向后一退椅子,躲開了他的手,隨即站起身,把皮包的拉鎖又拉上了。連“威哥”在內的一桌人臉色都變了。
關宏宇從桌上拿起酒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一邊倒酒一邊說:“不瞞各位哥哥,我在街面上耍的這些年,雖說是小打小鬧,可也都承蒙大家照顧。眼瞅著這又是一年,我也這個歲數了,怎么想都覺得該收收心,今后本本分分討生活。一來別擋了其他兄弟發財的路,二來也別再給各位哥哥添麻煩。打今兒起,過了12點,北城街面上再沒我關宏宇這號了。”
說著,他端起斟滿的酒杯:“我在這兒除了感謝之外,就當是跟各位哥哥道個別了,先干為敬。”喝完他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作勢要離開。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除了“威哥”以外,另外幾人紛紛起身,圍了過來,攔住了關宏宇的去路。
這時,圍在關宏宇身后的兩人從后腰掏出了刀,掩在背后。
“威哥”看著他,繼續說:“不瞞你說,今兒個——它不是歸你就是歸我。你收了它,舒舒服服入行;我要是收了它,就得按規矩納投名狀了。你也知道我這人心軟,對自己兄弟下手……哥哥狠不下這心啊!好好想想,別讓哥哥太難做。”
關宏宇長出了口氣,掃了一圈周圍的人,隨即對“威哥”一挑眉毛:“太難做人?還是太難做狗?”
沒過多會兒,關宏宇奪門而出。隔不多會兒,“威哥”一邊指揮小弟沖出去追殺關宏宇,一邊從身上摸出手機,撥通電話,啐了一口嘴里的血,對著手機說:“那小子翻臉溜了!是……放心,正在追……他跑不了!”
室外,“威哥”的幾名小弟手持利刃,四下搜尋。在路旁的一條排水溝里,關宏宇伏身藏著,凝神閉氣等著外面的人逐漸跑遠。他略微松了口氣,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握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
關宏宇在工地的水管旁洗干凈手上的血跡,整個人都快凍僵了。他朝手上努力哈了哈氣,把那把沾著血跡的匕首埋進了旁邊的沙堆。隨后,他蜷縮在沙堆旁,低著頭,喘著氣,撥通了關宏峰的電話。
電話里的忙音響了很久,一直無人接聽。
就在不久后,關宏峰終于回電了,頭一句就是:“你趕緊跑吧!”
關宏宇一愣:“什么?”
關宏峰低聲道:“出了人命,現場有證據顯示,很可能是你干的。不出意外,天亮之前協查通告就該公布了。你要么投案自首,把事兒說清楚,要么就趕緊跑。別跟我解釋,都沒用,這次我也兜不住你。我甚至都不該告訴你這個消息,如果你覺得自己冤枉,就來投案。我會盡可能查出真相,還你清白。如果不是……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不等關宏宇再分辯什么,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關宏宇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懵了好一陣。末了,他沒再繼續走進樓道,轉身匆匆離開。
記憶突如其然地向他襲來,隨后戛然而止。關宏宇只聽見周巡說:“當然,還有你哥。所以他才會冒險和你分享同一個身份——對,你們哥兒倆才敢這么耍我!”
關宏宇猛地剎住腳步,僵在了原地。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兒。與此同時,他們身上帶的手機都響了,但二人都沒有接聽。
過了好一會兒,周巡才終于開口笑道:“這么半天都沒撲過來,是不敢在支隊門口下手,還是那晚在支隊一樓被我打怕了?”
關宏宇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語聲也沉了下來:“如果我真的會殺你,上次在水房就已經下手了。”
“知道我怎么看出來的么?在水房那次,你跟我說,沒想到我也有被你用槍指著的一天……”周巡沒回頭,略帶譏誚地道,“但后來我想,其實就在之前,有一回在公交車上,你明明已經用槍指過我一回了,怎么隔了沒幾天就忘了,難不成是失憶癥?”他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后來,我想通了——因為公交車上的和水房里的……根本就是兩個人。”
關宏宇沉默不語。周巡嘆了口氣:“百密一疏啊!你們哥兒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唱了這么久的雙簧兒,居然就因為這么一個小小的失誤——”
關宏宇深呼吸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似乎放松下來,一邊活動著肩、頸關節一邊說:“原來,這就是你要找我哥聊的事兒。看來,你對能把我抓到真的很有執念。事已至此,多了我也不想說,如果能把我哥撇干凈,我現在就服綁。如果不能——”說著,他右腿向斜后方撤了半步,整個人似乎都進入了準備戰斗的戒備狀態。
周巡擺了擺手:“提到‘執念’這回事兒,我的執念不是抓到你。”
關宏宇冷哼一聲:“對,用你這個支隊長的官方表達,你的執念應該是‘真相’,對吧?”
周巡笑了,他微微側過頭瞟了眼對面的關宏宇:“這段時間來,你沒白演戲。瞧,這不就聽起來舒服多了。說起來,你臉上的疤是自己弄的,還是……”
關宏宇嗤笑:“還好吧,下手的時候也沒覺得有多疼。”
周巡嘆了口氣:“真豁得出去。但你可知道,你哥臉上被扎穿的那晚,我們犧牲了一名同事?”
關宏宇低下頭:“聽我哥說過,當時的支隊長助理,是你的一個學妹。”
周巡輕輕嘆了口氣:“對,玲玲。還是我把她介紹到你哥身邊做事的,才幾個月。她不是你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