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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曇想,時人格外喜歡特殊的東西。大概自古以來,不過是唐虞堯舜,圣君賢臣的模糊輪回,惟有他們的世代如此不同,他們要從這種不同中顯出不同來。他回建康時十六歲,從乏善可陳的高門幼子,忽然間變成險中還生的故事中人。許多人邀他飲宴,出游,他們緊盯著他,而他也看著他們。
建康夏季多雨,每每日出,四野都籠罩在煮酒似的白霧中。建康在城南近郊,尤其如此,雨后四面茫白,找不到一個能夠躲避水汽的地方。王曇怕水,從武昌回來后尤甚,王嘉從前還指望著他能好轉,如今也不指望了,只一味順著他。眾人也不作他想,如今這世上,誰還沒有些怪癖呢?都像王嘉那樣謙恭孝讓,那才奇怪。
五月下到,在原本的炙手可熱上,只能加個“更”字。他在宦場上發(fā)身,對幼弟的管束,顯見放松得多了。王曇整日在家,不做什么好事,原本必定要挨打的事情,逐漸也能夠蒙混過去。王嘉不再那么計較。
建康城每日都冷下去,忽然就入了秋。王曇又長高了些,十來日才能見到王嘉一面。城中想要結好王氏的人不少,與王曇相交,都捧順著他。偶然王嘉想起他來,問到他勤于交際,揚名造勢,尚不算一事無成,事忙起來,也就將他放過去。
他的從兄王錫同樣尚未入朝,卻被高平郗選中作兒婿,聽說不日就要去揚州提親。彼時是月末休沐的時候,王嘉特意將幼弟提到房中來教訓,罵他就算不思進取,在琴棋書畫上總該有些名聲,要么也該勤習騎射,長得再高壯些。不然以他孱弱病態(tài)的模樣,不要說坦腹東床,就算他脫光了衣裳跳河,也吸引不到名士岳父的目光。
王曇只是笑,“吾門豈缺貴婿?”
王嘉指著他冷笑了兩聲。王曇自坐秤上跪起來,笑吟吟地向長兄打一個揖,“我知道阿兄的好意。”?
王嘉道,“我也不需要你領會我的好意,明天你就隨家里的船滾到揚州去。”?
王曇一呆,想到那位名士岳父節(jié)鎮(zhèn)合肥,不由心中生疑:就是郗氏要往建康送嫁,直接走水路也就是了,何必先去揚州,反而在江北勾留?他總感覺那位郗鑒的名字聽著耳熟,王曇屈膝坐著,腳踝抵著身后,忽然一個機靈想起來。當時王嘉抱著他在江北逃荒,遇見流民軍時,口中求見的名號是——
高平郗將軍。
郗鑒手中有人有糧,王曇首先想到,朝中出了什么事情??王嘉見幼弟的面色疑而轉驚,很快連血色也褪盡,他自己許是不知道,但是當他想到渡江時,神情變色,那種情態(tài)是孤獨而顯眼的。王嘉終于是心軟,又溫聲安慰他道:?
“是使你出去增長見識,并不是又要送你去哪里,你的長姊、姊夫也會在船上。”?
王曇心中翻覆難安,只問,“姊夫不是會稽縣令么?他擢升了?他們時候回建康的?”
王嘉笑道,“你平素敏銳,何不猜猜看?”
王曇怔了一怔,半晌也笑,“阿兄,你看我如今的樣子,敏又有什么益處?”
王氏一行人出門迎親,以王姐夫、王錫為首,直到上了船,大約到了第一日夜中,才有仆婢引王曇去拜見長姊。他低頭鉆進王道茂的船艙,越過簾子,便聞到一股奇異的濃香,混著昏昏朦朦的煙氣,幾乎將艙室中桐油的氣味都壓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聞到了什么,頓時驚得連心跳也漏了一拍。他心思重重地屈膝拜下,抬起頭來,卻看到長姊正在外艙中,直身正坐,面孔肅然。王曇看到她目光炯炯,雖然積年未見,神氣也沒有消減,顯然不是常日行散之人。他心底頓時升起一陣莫大的慶幸,那一陣憂慮落下去,胸膺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輕飄飄的。王道茂不知聽說了什么,只是蹙眉打量著他,許久,才冷笑道:
“你這幾年來,實在是長進得很。”
王曇近來做下的好事太多,實在不知道長姊具體是在說哪一件事。他被長兄訓斥時尚只是害怕,如今連王道茂也知道了他的情形,他頓時窘迫起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王道茂輕輕一嘆,終于只是向他招了招手:
“過來罷,上前些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