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8cj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王曇還記得,那是在他十五歲生辰后的不久。因為從兄王應與他開玩笑,在他睡覺時,將自己姬妾的一支步搖插在他的發髻上,笑話他生得太瘦小,倘若是個女人,這個年紀已經可以出嫁了。彼時男女妖服,甚或不穿衣服都是很常見的事情,王曇將那支步搖收了起來,并沒有怎么生氣。
那時又剛過新年,地上薄薄的一層積雪,還留著正旦時燒響竹的灰漬。天還沒亮,王曇就被府內的嘈雜聲吵醒,他摸黑在床上坐起來,呆呆地盯著遠處明滅的火盆。果然,不過片刻,王應一身甲胄,領著人破門而入,先聲奪人,將一個被麻繩牢牢捆縛的影子丟進屋內。影子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小公子”,原來是阿普。
王曇被幾人提著的燈照得眼睛疼,蹙著眉偏了偏頭,燈光照亮了他肩背上披散的長發。王應見狀,頓覺十分荒誕:“你還在睡覺?”
王曇道,“天還沒有亮,雞都沒有叫。”
王應大怒,“還不趕緊起來!”
王曇找回幾分被兄長罵的熟悉感,慢慢地起身,一指地上的阿普,“你將他放了,教他給我束發。”
王應一陣沉默,還是走到一邊,拿刀割開阿普身上的繩索。阿普還欲作困獸之斗,被王曇喝止住了。江州本是王仲治下,他孤身寄住,何苦自找不痛快。
王仲早已不在城內,王應大概是被留下來掃尾,處理府中剩余的一些雜事。王曇被“請”入正堂,聞到堂中一股濃郁的血氣,他四下一看,看到幾個宮人身首異處的尸體,疊在一起,鮮血像漿糊一樣凝結起來,中堂下,襄城公主在哭。
是日月缺,王應一走,屋中幾乎一片漆黑。王曇穿著一身單衣,凍得發抖,忍不住向堂中說,“殿下,伯父沒有殺您,您本是宗室貴女,倘若伯父事敗,皇帝大概也不會殺您。不管怎么樣,您都不會死。而我呢?不管怎么樣,我都會死。”他說這些話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害怕。
襄城公主生在宮內,大概很久沒有聽過這許多個“死”字,覺得刺耳,終于是不哭了。王應提著燈走進來,笑著說,“只要曇弟乖乖聽話,自然性命無虞。”
王曇道,“有沒有厚衣裳?我快要冷死了。”
王應又是一陣沉默,還是教人找來一件裘衣,把王曇裹成一個包袱,丟上馬車。王曇把兩只手都縮進毛裘里,恐懼像多足的蟲,在他的額頭上慢慢地爬。他嗅到迎面的江風,頓時又有許多條蟲在他的身上爬來爬去,軟殼的蟲鉆進他的兩腋,硬殼的蟲從肚臍里鉆進去,爬在小腹處亂抓亂撓。他大概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么,也早有預料,可他寧愿不知道。
王仲在洞庭、鄱陽兩湖屯兵已久,長江水疾,一路順流利風,不出幾日,就能直抵建康。王曇一下馬車,江水轟鳴,近在咫尺,港口船隊連綿,不見盡頭。王仲憑江遠眺,王曇記得這位伯父最愛魏武之詩,想必也讀《觀滄海》一篇,可惜他一生征戰,從未至海,只好觀江來代替。
王仲大概與他說了許多溢氣坌涌的高談闊論,什么清君側,什么白板天子,什么失馭臣工自亡齊斧,蒼蠅小人從中間之。王曇蜷跪在地上,只聽到江水的隆隆聲。絹布從錦囊中抽出來,一根筆丟到他手邊。他們要他寫什么?他聽不太清。王曇伸出手,手指凍得僵硬,伸不開,夾著筆桿寫:大兄速走。
王應拿起他寫的東西,一看,很躑躅,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還是將那封絹信轉呈上去。王曇捂著耳朵,臉頰熱得要燙傷手指,他等來伯父的寫得有效驗,真乃我之吉將也。”他搖著頭連聲說“不”,卻聽見伯父說,“不如就留在營中,為我所用。”他嚇得通體冰涼,連連叩首,淚水滾了滿臉。許久,王曇才說出一句,“求伯父送我回家去吧。”
王仲笑了一笑,說道,“原來侄兒想家,何不早說呢。大郎,你叫人套馬,送他進城。”
王曇滿面涕淚闌干,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卻見王應果真叫來一個親兵,領他出門。走出府外,只見甚寬大的一輛牛車,車上豎著王仲的大旗,迎風飄展。王曇看著那旗,只覺得嘴里發苦,被半請半迫地逼上了車。路上,王曇看到竹籬捆出的城墻,城下軍兵無數,而牛車居然直沖著軍陣走去,他連忙說,“錯了,錯了,王府在城南烏衣巷內。”
親兵趕著牛車笑道,“小公子,沒有錯。”
長風呼嘯,王字旌旗獵獵作響,牛車不快不慢地駛入軍營,一路上,王曇只覺得無數人在看他,卻無人敢阻攔。車子行過竹墻,駛入城內,不遠處,似是有一扇窗戶被推開了一角,有一個總角的小孩子好奇地朝外張望,忽然窗戶嘭的一聲合攏,隨后屋中便隱隱傳出小孩的哭聲。顯然是挨了打,哭了沒兩聲,就戛然而止。城中更靜了。
王曇漸漸不再想著牛車要駛向哪里,他仰起頭,看到掛在東方的太陽,伯父的大旗在他臉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隨著牛車向前,太陽也緩緩地向天上爬,旗子的影一下一下地搖動。牛車駛到臺前,宮門緊閉著,親兵在宮墻下喊,王使君請陛下開門。
王曇心中升起一陣莫大的荒誕。過了一會兒,宮門
開了。他便坐著牛車,堂皇地走進臺城。建康城墻修得不盡心,臺城乃舊時東吳所建,倒還秀麗精巧。王曇被太陽曬得面上發燙,干脆以手覆面,閉眼不看。這頭牛一路走到御階下,親兵抱著王仲的大旗,所見臣工,或者恍如未見,或者羞憤欲死。王曇閉著眼睛,有些發困,那牛哞哞叫了幾聲,親兵下車說,“小公子,我將您送到了。”
王曇慢慢地爬下車,諸位重臣憂國憂民,那憤恨的目光,顯然恨不得生啖他肉,再將這僭越到天子腳下的牛車寸寸打爛。御階下的牛又甩了兩下尾巴,哞的一聲。王曇心中一片麻木,目不斜視地步上御階。
親兵確實沒有走錯,何止王兌、王嘉,王氏子弟二十余人,但凡在建康的,全部在臺城,素服請罪,束骸待誅。他尚穿著王仲給他的一件錦衣,鮮艷得簡直刺眼。他一眼就在眾人中找到了王嘉,他大概在江州長了不少,兄長卻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才走出三步,他便無緣由地墮下淚來。
內殿皇帝、太子俱在,親兵竟渾然不理,徑自將王曇送到王兌身邊,行禮道,“王公,這是令郎。”王兌氣得嘴唇發抖,一腳將王曇踹倒,愴然痛道:
“此子從賊,奈何留之!”
說著,他便要去搶殿上衛士的長劍,卻被王嘉一把搶先,抽出劍來,一劍刺死了親兵,鮮血淋淋地濺了王曇一臉。那血自頸項里噴出來,熱得發燙。王曇仰起臉來看向王兌,他忽然開口說:
“我是來傳話的。”
王嘉不顧殿前,怒喝道,“你給我閉嘴!”他上前要拖拽幼弟,王曇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甩開長兄的手,忽然大笑道:?
“父親,伯父叫我來對您說,倘使臺城皇帝、太子暴死,他為帝時,當以我父為相王!”
其時群臣雁列,各自執笏簪纓,布滿朝班。王曇的聲音自藻井上飛出去,宛如陰雨天的一聲雁鳴。殿內靜了半晌,他看到王兌跪下稽首,信誓旦旦地說了些什么。王曇被長兄拽著跪倒在地上,臂上被握處一陣一陣的劇痛。“逆臣賊子,何世無之。”王兌痛心疾首地,“豈令今者盡出臣族!”
盡出臣族。他心中慢慢地念這四個字。盡出臣族,盡出臣族。原來血脈至親,也不過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王曇忽然哧哧地發笑,胳膊給握得更緊了。王兌跪在階前,皇帝甚是激動地走下來,有什么結果?沒有什么結果。他渾身如同被放逐了似的輕松。
王曇本來沒有指望活著走出臺城,卻被王嘉一步步地拖了出來。彼時建康城被圍困已有數日,城中百姓各自閉門不出,他謁臺時街上空無一人,王嘉一路催馬,駕著車帶他回去時,同樣也是如此。他被長兄拽下車來,轉入東邊角門,時值盛夏,暑氣蒸騰,桃李杏花俱已開謝,惟有垂柳蔭濃,掛出院墻。比他四五年前離開時,府上種的樹都長得高大了。
他有些跟不上長兄的腳步,王嘉顯然是盛怒,他胳膊上一直被掐著同一處,一定已經淤青了。他們一路趔趄著進入王嘉的院子,桓道才不在院內,只有幾個童子守著,一見到王嘉,都嚇著了似的讓路。進得門內,王曇打眼一掃,大概許久不見,連長兄的房間都顯得陌生。轉過隔板,便是藤編的衣箱,青玉熏爐,墻上掛著九州輿圖,遠處橫著床榻。他站在房前愣了一會兒,背上又被重重地一推,王曇腳下打滑,被拽著胳膊甩到了床前。床榻矮而闊大,青紗帳四面打起來,四條細柱撐著帳頂,向里的三面圍著竹篾編的屏風,床里竟還懸著銅鏡、寶劍,是取其自察自省,枕戈待旦之意。
王曇伏在床前,慢慢地轉過身來,撐著床沿不動作了。王嘉本來在滿屋子地找家伙,偶然一眼,看到他一幅隨處處分的樣子,與朝上一心求死之狀何其相似,頓時怒沖囟門,兩步上前,就要扇他一記耳光。王曇卻只笑了笑,抬起頭問:
“阿兄為什么要生氣?”
王嘉被這話氣得倒仰。忽然一個童子闖進來,哆哆嗦嗦地稟報,“大郎,主人從門前回來,找……”
“滾出去!”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王嘉低頭睇著幼弟,聽見王兌,王曇臉上的笑容終于也收起來,他聽見兄長一字一字地問:
“你不要命了嗎?”?
王曇一愣,忍不住又笑了笑,隨即被劈面一掌扇在床上。他撐著床褥坐起來,屈著膝蓋,昂頭仰臉,長兄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他笑道:?
“阿兄忙得不記事,我這條命,幾次被人丟進水里。該他的,他給我的這條命,我早已經還給他了。”
?王嘉拉住他的衣襟,一把將他從褥上提起來,王曇依舊太輕,風吹樹葉似的在他手上抖了抖。
“那母親的呢?”他咬牙切齒地問道,“那我呢?”
王曇氣滯聲堵,自喉中發出嗬嗬的氣聲。王嘉以為他被勒住脖頸,忙松開手。王曇踩到褥上,向后趔趄了兩步,頭發掛住紗帳,一頭撞在床屏上,踉踉蹌蹌地站穩了。一邊懸掛的寶劍一陣搖晃,他眼前一白,鏘然已拔劍在手,死死地握在胸前:
“我還給你。”
王嘉面上已經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
幼弟。長劍甚是沉重,王曇握之不穩,劍尖向他指著,還在不斷地搖動。王嘉迎著劍尖踩上床榻,王曇嚇得后退,后背又頂在床屏上,只得握著劍向胸口收回來。他手腳無力,胳膊向回縮時,雙手顫抖更甚,只像是要橫劍自剄。
王嘉倏然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劍刃,立即皮綻血出。王曇尖叫一聲,松脫雙手,王嘉握著劍刃將長劍丟去床下,鮮血如飛瀑涌泉般涌出來。王曇指著長兄的右手,渾身簌簌發抖,張口未說出一句話來,劈頭又吃了一記耳光,撞上床屏。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三面的圍屏終于松脫,坍塌下去。王曇仰面摔翻,咕嚕咕嚕地滾到床下。
他撞得渾身酸軟,頭暈耳鳴,臉頰上兄長的血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手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兄長的右手仍要說話。王嘉踏著翻倒的床屏走下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提著腰帶往他身上打。他右手上血流不止,才打了幾下,王曇身后的血印便滲過錦衣,濕濡濡連成一片,冷冰冰地貼著肌膚。他嚇得肝膽俱裂,幾次尖叫掙扎著要起來,帶血的掌印又拓在他身上,到處都是。
他拼了命地掙扎,終于握住長兄的右手,雙手牢牢地握緊,帶著半邊身子都壓在上面,不要他動作。再定睛一看,血流如注,遮蓋著劍傷都模糊不清。他瘋了似的去抹那血,血是越抹越多,抹到腕上,只摸到肌膚隆起,隱隱露出一片陳舊的傷疤咬痕。他宛如活生生被雷打了一下,終是崩潰痛哭道:
?“你叫人來打我吧!叫人來打我吧!阿兄!你的手,你的手啊!”?
他哭得目眩氣短,伏在地上,嗽得一陣一陣的,像是要把心肺嘔出來。王嘉卻只是靜靜地睇著他,良久才慢慢地說道:
“你連死也想過了,我打你又有什么用呢?”
他呼吸一窒,半晌才哀哀地抬起眼睛,雙唇顫抖,淚水一片一片地淌下來。半晌,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陽光酷烈得嚇人,劍一樣的橫在屋內,光中飄散著起伏的微塵。塵埃忽然間齊齊顫動,向一個方向飛去,屋外一陣嘈雜,原來王兌帶著人,裹著風闖進門來。
王兌一進門,先看到王曇發髻歪斜,衣袍散亂,伏在長兄身前,身上血痕斑斑,不由一怔。隨即他束著手,站在隔板前嗔怪道:
“大郎,你也太氣急了,哪里就打成這個樣子?”
王曇哭得力竭聲啞,牙齒都痛得發麻,雙眼猩紅,抬起頭時,狼狽怨恨宛如厲鬼。“敢問父親是瞎了眼睛嗎?”他喘息著說道:“阿兄的手傷了,阿兄的手傷了你沒有看見嗎?你——”
他臉上微微一麻,卻是又被迎面摑了一掌,他再看向長兄,也只是自悔而已,正抽泣間,忽然被一把推開。王兌撲到王嘉身邊,捧起他的右手一看,只見到溢出來的鮮血已干,手掌稍一屈伸,便張開兩道狹長的劍瘡。他嚇得神離魄散,大喊著請大夫,下人早在看到王曇時已去請了。王兌再細細一看,見到長子面色發白,額角亦疼得見汗,頓時心疼得漣漣淚下,下意識都不敢直問他的傷勢,只是不斷地說:?“地上冷不冷,大郎,你冷不冷?”
他手忙腳亂地要扶長子起來。王嘉還來不及說話,王兌又道:?“這樣的劍傷要軍醫來治,最好的軍醫在你伯父營里,我——”
“父親!”“明公!”
王嘉與相府長史的聲音疊在一起。王曇被這話的言下之意震得六腑俱涼,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他一時想起王兌在金殿下,斬釘截鐵的一句“逆臣賊子,盡出臣族”,再細細一想,心底只剩下一片冷諷。他面上的神情太過明顯,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王嘉先聲奪人,抬手指向他時,恨得手指都有些發抖:
“你今日敢再說一句話,我把你的舌頭拔下來。”
王兌這才想起幼子,也跟著質問:
“大郎的手是怎么傷的!”
王曇轉過頭來看長兄,眼眶仍紅腫著,很乖巧的沒有多說一句話。王嘉道,“阿父,沒有什么……”
“你還包庇他!”王兌憮然大怒,“幾次為了他,將你連累到這個地步!這個不孝不悌的逆子,當日你不救他,又何來今日之禍患?”
連日以來,王曇哀慘過甚,這時神靈恍惚,聽見王兌說的話,想起長兄的傷,只覺得很有很有道理,不由苦笑。國朝選官最重清議,王兌當著眾人罵子不孝,王嘉本來還想頭疼,轉眼一瞧,王曇竟然在笑,王嘉如今一看他笑,就心頭火起,上前提腳要踹。王兌生怕長子動作過大,又撕裂傷口,攔腰一把抱住,一邊硬生生地把長子拖在原地,一邊大喝道:
“拿家法!快拿家法來!”
此時屋內床帳傾翻,眾人圍簇,本是一片狼籍。幾個長史掾屬,本是特意跟來,在王兌處置家人、清理門戶時做個見證,眼見事態失控,也只得連聲勸道,“王司空切莫急氣太過。”一邊又勸,“明公不如聽聽大公子是怎么說的?”
王兌松開長子,站立不穩,自己的身體也一陣搖晃。王嘉連忙扶住父親,四手交握時,卻摸到父親的手心里一片潮熱。再一看時,王兌面上淚痕交錯,兩鬢都被汗水打濕,在王嘉的
印象中,父親向來爽朗清逸、文質彬彬,縱然當年被胡兵逼至絕路,生死關頭,也沒有失態到這個地步。
他一時沉默下來。
王曇跪在地上,長兄房中飛動的塵埃已經沉降下來。眾人安靜下來時,他卻是一直地安靜著,宛如一尊火窯中漸漸燒成細瓷的泥胚。他低著頭,看到王嘉身上的素衣打起褶子,垂下來。王嘉跪在地上向王兌說:
“父親,王事未竟,請不要再為兒女事煩憂了。”
王兌恨恨地嘆氣,長聲地嘆氣,扶起王嘉,絮絮叨叨地責怪起長子的冒失。眾人的聲音從一處飄到另一處,王曇跪著,像被燙著了似的打了個寒噤,用額頭目送他們向外走,走到隔板前,王嘉停下來,回過身向幼弟說:
“你給我在這里等著,不許亂走。”
他忙不迭點頭,抬起頭一看,卻見屋子里空空的,人已經走盡了。
不久,有健仆進屋來,扶起倒塌的床屏,拆掉帳子,換下破損的床席。不知是誰要扶起他去一邊坐著,王曇只是搖頭。又有童子捧著銀匜、玉盤來請他盥洗,他也只是搖頭。終于奴仆也走盡,日光也走盡,正在黃昏點燈的時候,天地間一片寂靜,王曇聽到門前傳來脫下鞋履的聲音。
他渾身一個機靈,連忙長跪而起,直著脖子向隔板外看。王嘉背著光,影子長長地打下來。他一下子看見了長兄的右手,已經清理包扎,白凈的裹布上再沒有多余的血跡。王曇如釋重負:
“阿兄,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