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可真是太優秀了。
可現實是,我與他重逢在一月十八的這一晚,這一晚它冷風刺骨,我穿著一身艷色裙裳,干著我前半輩子沒干過的孬事兒。
我饑寒交迫、瑟瑟發抖,我風塵落魄、顛沛流離,我身份卑微、抬不起頭,我跌落在塵埃里不知所措,旁人將我輕賤得一塌糊涂。
我可真是太悲催了。
我拿出還抿在口中的手指——畢竟我年紀不小了,就算手指它再好吃也須得學會克制。
垂眸看向那纖細的徑口,鮮血就像吃人的妖怪一樣畸形多變,我寧愿看妖怪多端的變化,也不愿意抬頭仔細看一看他。
其實我還是很愿意看他的,但我知道他并不想看見我。倘若讓他認出我來,問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我怎么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貌美才被劫匪賣到青樓?我不好意思的。
思及此,我將頭埋得更低,不敢說話。我想我在他身邊哆哆嗶嗶了這么多年,就算他不喜歡我,也應該難以忘記我的聲音。
我們沉默著,不說話,場面它就一度十分尷尬。
默了片刻,領頭的舞姬先跪下來致歉,我也與桌案拉開一點距離,朝他那方跪下。
舞姬用嬌嬌軟軟的聲音說,“大人恕罪,這是前幾日新來的姑娘,不太懂規矩,也沒什么見識,早被大人的氣場威望折下了腰,一時失誤,擾了幾位爺的興致是我們姑娘的不對,回去我們就發落她。”
他沒有說話,開口的是穿紫衣的公子,“還愣著干什么?讓她重新彈過。”
舞姬應是,不消片刻,她就從側旁撩起了我的紗幔,低聲呵斥,“你怎么回事?這幾日不是都彈得好好的嗎?今日座上的是太常寺少卿,若是得罪了他咱們都沒好果子吃,你省著點兒。”
語畢,身后有丫鬟遞進來一把琴,將斷弦的琴換走了。
我始終低頭將自己掩在紗幔下,這朦朧的一隅天地里,狹窄逼仄得讓我快要窒息,胸腔里的忒忒聲也險些將我淹沒。
舞姬放下紗幔,不再占用我稀薄的空氣,我這才覺得心口好受了些,逐漸抬起頭來。
紅綃之外,他側坐于窗邊,夜風嘩然入室,無故撥亂他的青絲,橘色的燈火勾勒出他清致的輪廓,和著朦朧的紗幔,糊出了少許的溫柔與謙和,事實是,他通身壓不住的清貴冷傲與這群風流紈绔格格不入。
不像我,我常常都是因為貧窮和傻乎乎跟別人格格不入。
深呼吸一口氣,我重新撥弦,換了一曲。
剛起調,他便打斷了我,“不必換,就彈《離亭宴》。”
我指尖微滯,隨即從善如流。我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害怕得罪他,還是情愿如此,情愿彈一曲他最喜歡的、我亦彈過千百遍的《離亭宴》。
舞姬們再次翩然起舞,粉袖招搖間,只有我沉浸在樂聲之中,在尋歡作樂的青樓里找到了燒香拜佛般的虔誠。
雅至中途,一位公子開始閑說,“聽蘇兄說,大人此來云安是為了救濟乞丐難民?真是宅心仁厚,我輩實當效仿。”
我指尖琴聲脈脈,舒緩而流暢。
被稱作“蘇兄”的,便是那位紫衣公子,他一笑,“大人是主動請旨前來為難民解憂的。”
“哦?”那人驚喜一笑,隨即打趣道,“大人難得來此一趟,我們也應當有所表示才對。前幾日我爹買下幾個柔然舞姬,諸位不如明日宴罷后來在下府中品賞一番,若哪個舞姬得了大人青眼,在下也好做個順水人情,送與大人帶回皇城去。”
我的琴聲由緩轉急,心氣也浮了。
紫衣公子把玩著折扇,敲了方才說話那人一下,笑道,“大人潔身自好,你可莫要胡言亂語。”
我真是個善變的女人,方才浮起的心氣沉得比扔進池塘的石子還快。
“哈哈,大人是有妻室之人,潔身自好多年,我等今日將大人冤來解語樓已是罪無可恕,實在對不起嫂子。”
我的琴聲忽而轉急,狠重嘈雜,銀瓶乍破,水漿迸發,如滔滔江河奔騰不休,我的心也跟著江河狂滾而下不死不休。
一首綿軟惆悵的曲子愣是被我彈出了奮起激進的意思,我以后也當是個傳奇。
眼看著再彈下去我將創下“一刻鐘弄斷兩把琴并賠不起”的歷史記錄,我剎住滔滔不絕的心緒,手中的琴聲也猛地扎了個疾停。
這首曲子今日怕是彈不完整了,他們在我面前說得又憨又扎勁兒,可能是想要我原地死去。
他們沒有發現我的琴聲停了,或許他們是以為這一曲理應完畢。
只有他,唯有他,隔著紗幔我也看清了他皺起的眉頭,他轉頭看了我這方一眼,帶著疑惑和微慍,這一次我沒有錯開視線。不是我膽大,而是我知道,有紗幔在,他根本就看不清我。
是的,他看不清我,于是他又轉過了頭,回答方才一位公子問的問題。
那公子倜笑著問:“蘇兄曾說大人書房里掛著一位貌美女子的畫像,不知這女子是誰?”
他微笑答:“是你們嫂子。”
紫衣公子便驚呼:“竟是嫂子,大人可從來沒與我介紹過,改日去到汜陽拜訪時定要見一見!難怪大人專程在府中傍水修了座木屋,原是拿來藏了嫂子?”
他的笑滯澀了一瞬,答道:“不是,她出遠門了。等她回來便為你們引見。”
另一位公子便好奇地湊過去問道:“那蘇兄說的木屋里又是什么?”
他默了許久,輕抿了口茶,才答:“日復一日死去的光。”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好歹也成長為了半個文學家,思想卻依舊跟不上他這個搞禮樂的文人,他這句“日復一日死去的光”聽得我云里霧里再雨里。
我拿容先生教過我的知識套用了一番,猜想他說的光,應當有兩層意思,其中一層我琢磨了個大概:約莫是說他妻子出遠門,他憂心如焚、思念成疾,等待他的妻子歸來。光即希望,日復一日的希望破滅,也就是說,他的妻子至今還沒有回來。
另外一層意思我暫且琢磨不透,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來有什么“光”會“死去”。
好在我還能聽得懂他話里透露出的別的信息:初步鑒定,他的妻子身嬌體軟,貌美如花。
有人撩起紗幔,我駭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去,是方才那位舞姬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