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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溫度更低了些,白露跑去南大, 找白雪的老師。
聊了幾句, 白雪的輔導員說, 白雪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說家里親人生病了,一個星期后, 又續請了三天假, 輔導員正想打電話到她家里詢問情況, 白露就來了。
白露也沒說別的,回宿舍替白雪帶了課本,對輔導員說, 家里確實有事,三天之后,白雪會準時回來上學的, 輔導員便放下心。
回去的路上, 白露想起白雪在電話里說的話——
“姐,他們還是找到了我……我沒辦法, 媽說我走了之后, 爸就病了, 病得很嚴重, 得了肺癌, 我說好好一個人怎么能說病就病,她說爸老煙槍,老早就把肺吸壞了, 她說,我就算要離開家,好歹也回去看他最后一眼,我想到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咳得厲害,信以為真,就回來了……我真傻!”
白露想想也知道這是朱琳會做的事。
她和白五四不一樣,白五四性子倔,軟硬不吃,也輕易不會服軟,更何況是他覺得比他弱的人面前,比如妻子和孩子。朱琳卻不一樣,她最擅長的就是博取同情心。
白雪到底不如白露心思通透,她還小,獨自異鄉心理難免脆弱,有時看到別人家父慈母愛,也是羨慕不已,就是這絲羨慕又讓她對父母燃了一絲希望。
她問自己,這世界上,會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嗎?很多人告訴她,父母愛孩子,是天性,她也相信,但沒人告訴她,有的父母所謂的愛,對孩子來說,卻是災難……
她信了朱琳,那是生她養她的母親,她怎么能不信?
于是她回家了……推開家門,才發現,等待她的不是父母淚眼婆娑的疼惜和挽留,而是更加變本加厲的呵斥和禁錮!
白雪覺得那一刻,天塌下來了,她跪在白五四腳邊,哭著求他讓她選擇自己的人生路,就讓她自己做主不行嗎?白五四對白雪說,好,你要選擇,我給你三個選擇,第一個,回去復讀,考大學,就沖北大考,不信你這成績再復讀一年考不上!第二個,不復讀,就別去上學了,老實工作兩年,趕緊找個人嫁了!第三個,你今天就拿刀把我和你媽宰了,省得我們給你拖后腿!
白雪絕望地坐在冰涼地板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眼淚卻像失去控制的水流一樣沒停過……
在家里的一個星期后,她接到輔導員電話,問她怎么還沒回來上課,白雪無法,就又請了三天假。
白五四聽到她和輔導員的對話,瞪著她說:“還請什么假,你干脆退學!你不退,過兩天我去學校給你退!”
白雪看也不看他,拿起手機回自己房間,把門鎖上——緊跟著就是砸碎東西的聲音!
白五四的拳頭一下一下砸在她的房門上,口中罵罵咧咧:“行了你,翅膀硬了!敢對你老子使臉色了!我告訴你,你這條命都是你老子給的!我讓你死,就得給我死!學能耐了,是吧?好,你不想上學就一輩子在屋里關著!”
再后來,是朱琳的聲音:“你怎么又摔東西?好好說話不行嗎?非要吵架!”
白五四把火點在朱琳身上:“都是你慣的!一個個的,連父母的話都不聽了!白露跑出去鬼混,白雪也跟著出去,都看兩個閨女死在外面你就高興了!”
朱琳哭號:“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好了,我什么都沒做,都是我的錯!我怎么知道會生出來兩個不聽話的種,我生的不是女兒,是我的仇人!啊——你打我!你打死我算了!我跟她們倆一起死了好了!”
“死了你們也得死到我跟前!不是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賺錢,你們早就活不成了!翅膀硬了就想忘本,門兒都沒有!”
哭聲罵聲不絕于耳,白雪鉆進被子里拼命捂著頭,那刺耳的聲音仍然在她耳邊,像永遠不會消失一樣……
后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著睡著了,再醒來,四周歸于平靜。
她起身走到窗邊,豎條窗欄桿隔著外面的朗朗明月。
她又想起了南城的月亮,同樣的景色,她卻覺得自己的世界就剩下了這么小的天地。前后都是厚厚的墻,將她團團圍住,透不過氣……
白雪坐了會兒,開門去客廳。
已是深夜,萬籟寂靜,室內漆黑一片。
白雪從客廳摸到廚房,沒找到水,但她看到了廚臺上放著的明晃晃的菜刀……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把菜刀,那刀刃的光猶如她眸子的光芒一樣透著寒色。
最后,她拿起菜刀,轉身大步走出去,來到了白五四和朱琳的房間。
主臥的門曾被白五四一腳踹壞,之后一直沒有修過,她輕輕一推就走了進來,到來床前。
床上的兩個人正在熟睡,白五四打著鼾,絲毫未覺多了個人在他床頭。
白雪握刀的手緊了又緊,眼淚在眼眶打著轉。
如果父母和孩子注定是仇人,那么她是不是能把這一切都徹底了斷,解脫了他們,也解脫了自己……
后來她又想到了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故事……
那是她在周樾的書店角落扒出來的繪本,年代久遠,書皮泛黃,紙都變硬了,她翻開看,本是覺得那個年代的繪本有意思,可看到最后,她竟不知不覺滿臉淚水,這一幕叫周樾看到了,他還嘲笑她說:“本事真大,看個漫畫故事都能看哭。”
他長臂一伸把她手里的繪本奪過來:“看的什么?哦,哪吒腦海,你還是小孩兒啊?看這種故事都哭。”
白雪摸摸臉,說:“我哭哪吒可憐,受了委屈只能咽進肚子里,沒有一個人會抱著他心疼他,就連他的父母都不能理解他,所以他才割肉還母,剔骨還父。”
周樾隨便翻了一眼,笑道:“做錯事要敢認,挨打了要立正。哪有他這樣不管是誰都跟人對著干的。”
白雪看著他,問:“那要是沒做錯事,他只是不想事事聽從父母安排呢?”
周樾道:“那也不至于割肉還母剔骨還父這么血腥,別的法子還是有的,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白雪說:“躲?躲去哪里?那是生我養我的父母,我這一身血肉,都是他們給的,真做到斷絕關系,后半輩子還不是要被人圍追堵截著罵不孝子。”
周樾把書還給她,揉了下她的腦袋,笑道:“你這一身血肉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不信,你試試他們敢不敢真把肉和骨頭給你拆了帶回去。”
白雪撥著頭頂的發,擰眉看他。
周樾的:“想這么多干嘛,人所有的痛苦,都是源于把別人的期待強加在自己身上。你就是你,管別人做什么?”
……
眼眶的眼淚滑下來,滴到手臂上,冰涼感喚回她的理智。
白雪低頭看了眼手里的菜刀,慢慢退出了臥室的門,菜刀歸回原位之后,她重新把自己鎖進房間里,拿起手機想了想,發微信給周樾。
“睡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