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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儀似是被人重擊一般,后退兩步,跌倒在地,“別這樣說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持盈視線轉為冷酷,周身罩上懾人的寒意,“你這樣的人,大抵是篤定了尋常的人情世故,以為我在知曉身世之后,如何都不會置仁孝于不顧,會適度地對許夫人低頭,更會對你盡一份孝心——到底是你把我生下來的。
“可我若能選擇,為何要做你的女兒?又為何要有許夫人那樣的母親?情愿你當初一把掐死我,如今也不需滿心自卑自賤,生不如死。
“我那個狠辣有手段的名聲,我清楚得很,你更清楚。你與許夫人一個德行,都看準我在知情之后,費盡心思隱瞞皇上、摯友。
“但你們看錯了,我是許家的女兒,是丞相教導著長大的,遇到這樣的事,我最初只想一死了之對家族謝罪,隨后便是面對這場風雨。
“這場變故,沒有贏家,不會有贏家,你、我、許夫人,都會一敗涂地。我此生大抵都無法釋懷,許夫人失去了丞相的信任,日子也好過不了。至于你,我要讓你回到原點。”
回到原點?指的是什么?蘇妙儀不明白,隔著黑紗望著持盈,她驚慌不已。
多諷刺,她竟然害怕自己的親生骨肉,且是怕到了骨子里。
持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幾案上,“這是五千兩,等我走后,你拿著這五千兩,帶著你的兒子離開京城。我會派專人監視,你們小富即安也罷了,若想出人頭地,那是白日做夢;若是胡言亂語,便按律論罪。
“你對李淳的指望,傻子都看得出。你想讓他功成名就,甚至或許指望我幫襯他仕途順遂,對不住了,那些只能是你的黃粱一夢。
“你哪怕看望我一次,我都不會這樣做,可你沒有。沒關系,我有自知之明,一個孽種,被放棄是多正常的事兒,還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富貴榮華,怎么都賺到了。
“你名下所有的產業,都會上繳國庫,日后那些管事,都是為皇室效力的人。
“你厭惡我,我以你的品行為恥。很公平。
“這事兒我跟爹爹商議過了,他同意。你是否想見他,他會不會見你,我不干涉,我要干涉的只有你與李淳的前程。
“我是誤人子弟的行徑,但是你放心,日后只要我有那個能力,便會為朝廷尋找勝過李淳的學子,便是來日落魄,阿驍哥與路離哥哥也會幫我如愿?!?
蘇妙儀失聲痛哭。她做夢都沒想到,親生女兒會這樣對待她,會遷怒無辜的李淳,頃刻之間,將她打回原形。
報應,這就是報應吧?
持盈飲盡杯中酒,“至于我,你不必虧欠,也不必怨恨。
“你對我的厭惡、放棄、漠視,是你該計較的過往云煙。我對你的無情、漠視、打壓,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的寬恕。
“總有一日,我會釋懷——我相信,會有那么一天。
“畢竟,有些人被奸污、生女之后,一半年就能讓風流倜儻的才子明媒正娶,就此夫唱婦隨、相夫教子。
“畢竟,生過的女兒十六年都不需要見上一面,時局不危及到自己就不會見。
“我還有什么想不開的?這點兒冷酷的心腸,定是拜你所賜,我謝謝你。
“謝謝你,生而不養。
“謝謝你,誤打誤撞的給我尋到了那么好的父兄。
“你不要再說對不起我了,依你當年的情形,悄然離開京城生下我,給我安排個清白的出身,不是不可能,可你未曾嘗試;依你當年的情形,換了我,寧可選擇一尸兩命,也不會把孩子當做棋子轉贈他人。
“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人倫道義。
“你枉為人母。
“你這等貨色,李淳常年耳濡目染,怎么會不受你影響,怎么會不成為如你父兄一般心胸狹窄的窮酸書生?
“我不想看到你的樣子,是因為聽說你與令言姐有幾分相似——我不想日后見到令言姐就想到你,就心生厭惡。
“你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別再用。不然,李淳會嘗一嘗我這生不如死的滋味——生母嫁人之前曾與人私通生女,在他這等滿腹道德文章的學子而言,這罪名不輕吧?——你別逼我用到你和他身上。
“散播謠言罷了,我也會,深受其苦的人,做起來不難算無遺漏。
“我們,就這樣吧,就此別過,再不需相見。
“真的是相見不如不見,可這些話總要當面說明白。”
蘇妙儀啜泣著,整個人都在發抖,“你怎能如此?你是我千難萬苦生下來的孩子,怎么會不時時記掛?可我是怎么懷上你的?你難道不知道么?我怕見你,就是怕想起那份恥辱,這你都不能體諒么?”
“那份恥辱能有多重?在你,一半年就能放下而已?!背钟瘺鰶龅男α?,語聲冷冽,“生下我之后,你從從容容地將養兩個月之后才離開京城——這是尋常為人母的做派?你有一點兒母女離散的悔恨記掛么?你在那時候,真的是個人么?都說母子連心,可你在那時,在之后很多年,把我當人了么?”
第063章(更新)
063
蘇妙儀語凝, 再一次無言以對。
持盈把玩著酒杯,“你好生盤算一下,是我把你的錢財明搶進國庫, 還是你主動交出來。若是愿意主動交出來, 可以再逗留三五日。陸乾交給攝政王了,他會得到應有的懲戒。”
這幾年因為幾次用兵, 朝廷一直緊巴巴的,父親做夢都想變出一筆可觀的銀錢。是因此, 她與蕭仲麟大婚時簡直算得寒酸敷衍, 她和父親都沒往心里去, 大筆的銀錢與其用來擺排場,倒不如花到實處去。
最近,蕭仲麟也沒少為國庫吃緊犯難, 但凡出銀子才能解決的事情,都要反復斟酌,精打細算。一次真是焦頭爛額了,跟卓永開玩笑, 說一到這種時候,就想改行做商賈。卓永當時笑不可支,隨后就偷偷地告訴了她, 說事后想想皇上那個樣子,真是心疼得慌。
她倒是有心幫襯,卻是無處下手——微末處再節省,省下來的也不夠朝廷塞牙縫。這是治標還要治本的事情, 只有官員商賈誠心出力,國庫才能盡快充實起來。
眼下這樣安排蘇妙儀,是撒氣,是遷怒,對朝廷的好處,倒是到此刻才意識到的。
“持盈?!碧K妙儀語聲沙啞,輕顫著。終于,她喚出了女兒的名字。
持盈沉默下去,過了好一陣,她周身的寒意慢慢消散,隨著情緒恢復平靜,語氣也轉為柔和:“方才我說了太多,有些是冷眼旁觀的分析事情,有些是出于對你與許夫人的反感??瘫〈醵荆际钦D心之語——我知道,但我不能不說。若是不說出來,一直悶在心里,保不齊哪日就要瘋掉。你多擔待吧?!?
“我明白。”淚水模糊了視線,再加上隔著一道薄紗,蘇妙儀看不清女兒的樣子,可還是努力地睜大眼睛凝望著。
是美麗俊倫、手段強悍的女孩,是能在這樣的時刻還能控制心神保持冷靜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