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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皇帝會為他引發的這一切暴跳如雷, 但是沒有, 皇帝仍然如常平靜, 眼神分外通透、睿智。
“你已做到這地步, 便再無將風波壓下去的可能。”蕭仲麟語聲徐徐,“朕要問你一句話, 日后你是否愿意聽從朕的安排, 拋開個人恩怨,秉公行事?”
郗驍略一遲疑,恭聲道:“罪臣今日進宮, 便是甘愿聽從皇上安排,聽憑皇上發落。懇請皇上成全的,是體諒影衛指揮使的不得已之處,權衡她的過錯與功勞。皇上若能予她功過相抵, 罪臣萬死不辭。只因她的過錯,皆因罪臣而起,是該追究,但該擔負她罪責的是罪臣。”
至于明月,那是不需提及的,明月不曾參與任何事,他從沒給過妹妹這種機會。
蕭仲麟深深地凝視著郗驍,唇角緩緩上揚,牽出的笑容很愉悅。
他對郗驍,一直都很欣賞欽佩。而那份欣賞欽佩之情,在此刻尤為清晰濃烈。
沙場上運籌帷幄,身先士卒,不顧自身安危生死。
朝堂上城府深藏老謀深算,年紀輕輕,卻能與丞相為首的文官勢均力敵。
而在情場上,情深至此,數年不改心跡,掀起朝堂腥風血雨固然不完全是為了深愛的女子,而到最終,他甘愿為那女子付出手中一切。
郗驍絕對是最出色的將帥、權臣,但絕不是合格的政客。
不,郗驍甚至根本就不是政客。政客絕對不會因為兒女情長放下權勢,性命就更不要提了。
是真的。這是一個甘愿死于沙場、官場或情場的人,至情至性。
任何一種選擇,不過取決于時間、際遇。
郗驍有絕對的優勢,也有絕對的弱點。
而這樣的人,恰恰是蕭仲麟甚至任何一位帝王最需要的左膀右臂。
“走出這御書房的時候,你仍是朕的攝政王,絕非罪臣。”蕭仲麟取出一道密旨,起身走向郗驍,遞給他,“你關押賀家人等,對趙家父子動刑,都是朕授意為之。誰人問起,用這道密旨答對。”
郗驍接過密旨的時候,難以掩飾眼中的驚訝之色。
“此外,沈令言仍是影衛指揮使,朕還要她繼續查證那樁懸案。”蕭仲麟笑微微的,“至于你,日后要按照朕的意思,按部就班行事。短期內,有人會贊你大義滅親;但到最后,你少不得落個六親不認的名聲。攝政王,受得住這些么?”
郗驍不由自嘲一笑,“罪臣自然明白,不論是最先想到的下場,還是皇上此刻安排的出路,都少不得落個六親不認的名聲。”
蕭仲麟轉身回到龍書案后方,“六親不認無妨,對得起這些年追隨你的將士就好,那些因兵部罪行埋骨沙場的人,朕與你,都欠他們一個交代。他們已死,無可挽回,但是他們的至親,該得到朝廷應有的撫恤、更好的處境。”
郗驍想到自己親身經歷的慘重傷亡、無辜喪命的將士,心中酸楚至極。
的確,那些無辜喪命的將士,甚至沒得到朝廷應有的撫恤——彼時國庫空虛,戶部能撥出的銀兩有限——這是就算天下將士齊心造反都不能改變的事實。他與裴顯錚等人盡量幫襯那些已故的戰友,但是,能幫的終究有限。
蕭仲麟手撐著龍書案,凝視著郗驍,“那件事,朕有七分過錯,余下三分,是你郗王府之過。”
郗驍黯然點頭,“皇上言重了,歸根結底,那件事是郗王府之過。”在昨晚之前,他一直認為那是皇帝、太后的罪責,看到賀戎、趙鶴的口供之后,才知道先帝、父親、太后才是罪魁禍首。是他們,助長了兵部那些人的貪婪與野心。
“攝政王。”
“是,臣在。”
蕭仲麟緩聲道:“朕愿意相信你能秉公處事,按照朕的意思處理后續事宜,逐步鏟除朝堂禍根;朕愿意看到你余生手握兵權留在朝堂,為天下將士謀得該有的益處,不委屈亦不縱容保國安民的熱血兒郎。
“只是,這期間也需得你掌握分寸,凡事先與朕商議,不得先斬后奏,更要出于百姓、將士的處境深思熟慮。做到這些,朕會為你平息流言蜚語,讓你地位依舊,甚至,心愿得償。”
停一停,他語氣沉沉卻分外誠摯,“這是朕對你的期許,亦是朕此生最為正確或是大錯特錯的一個決定。不論對錯,朕都甘愿承擔后果。君子一諾,重于千金——郗驍,我方才所說一切,你能否答應?”
郗驍沒有即刻回話,因為心頭的情緒如浪潮一般翻涌。
有一段日子了,他留意到皇上堪稱驚人的轉變,從與持盈緩和關系開始,到此刻與他推心置腹為止。
這些一度都是他從來不敢也不能奢望的。百姓、將士,需要一個明君,但是在皇上登基之日起,到他稱病之前,都是一個昏君胚子。
他郗驍的抱負,不過是在沙場對得起把命交給自己的將士,在朝堂為昔日麾下將士謀得該有的處境,在兒女情長方面給自己討一個說法,得一個交代。
沒有了。除了這些,沒別的。
偶爾一兩次,他是想把新帝推下龍椅,因為恨新帝的遲鈍,恨新帝看不穿他與太后一黨表面暗中都存在的分歧被太后利用,又恨新帝有意無意間對持盈、令言的怠慢、嫌棄甚至放棄。
但是,新帝終究只是懵懂無知,終究是沒做過天怒人怨的事。只要念及先帝對自己的賞識、扶持和信任,那份憤怒便會漸次消減,讓自己把因怒意而生的野心擱置一旁。
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是理智冷靜的人,就算有朝一日順應萬民之意篡權奪位成功,也是不定哪一日就會成為暴君。
他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亦不能、不肯成為令言與自己都厭棄的那種人——他們最厭棄最憎惡的,不過是暴君、昏君、后宮女子和權臣罪臣誤國——那些人所犯下的滔天惡行,總是讓人一看史書就想把他們從棺材里揪出來鞭尸、挫骨揚灰。
最好的時光之中,他們談及史書中的前例,總會義憤填膺。他不能觸犯自己和她的底限,不能讓自己成為彼此引以為恥的人。
上次面圣時,便自心底察覺并認可了可喜的變化,此刻則是讓他分外意外并欽佩。
皇上這份膽色、魄力,先帝都難以企及。
到這一刻,他必須得承認,皇上已將他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了解。如此眼力,需得絕對的理智與冷靜,要摒棄一切會影響判斷的因素。
皇上固然有自己想要得到的至為長遠的益處,但是,他也與皇上一樣,是得益最多的人。
思及此,郗驍拱手行禮,“臣答應,日后一切聽憑皇上吩咐。稍后,臣會親筆書寫過往足以凌遲鞭尸的罪行,交由皇上作為不時之需。”
得到郗驍這樣的回復、甘愿給出的足以致死的把柄,蕭仲麟笑意更濃,心知不論先帝還是自己,都沒看錯郗驍。自然,郗驍不曾犯過那些罪孽,只是要以真心換真心,給他一份足夠說服任何人的憑據。
君子行徑。
蕭仲麟抬手示意郗驍平身,隨后道:“至于沈令言,朕方才已說過,會讓她如常在影衛行走,繼續查證與朕相關的懸案。與你無關,這是她自身修為、郎朗胸懷該得的處境。只要她不辭官,朕與皇后便會一直重用她。”他知道,郗驍所做這一切的最重要的原由是什么。
郗驍心頭一松,知道蕭仲麟所言皆為實情,沒有言語,只是深施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