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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之煥看了妻子一眼,沒說話,繼續尋找次子文章里的紕漏。
“你這個小烏鴉嘴。”許夫人抬手戳了戳許明的眉心,“打心底不盼著我有好日子過,是不是?”神色依然非常不快,語氣卻分外慈愛。
“哪兒能啊。”許明賠著笑,扶著許夫人到三圍羅漢床上落座,又從小廝手里接過一盞茶,末了擺手遣了下人,語氣隨意起來,“說說吧,您把小妹怎么著了?”這么多年了,他眼里的妹妹只有一母同胞的持盈一個,私底下說話都是喚許持盈小妹。妹妹的性子,他和大哥最了解,不被母親惹惱了,絕不會給母親難堪。
“我把她怎么著了?你怎么問出口的?”許夫人氣得挑了挑眉,認真地抱怨起來,“我的意思是讓她開恩,恢復幼澄的容貌,可她呢?說幼澄日后就是那個德行了,隨后就跟我擺起皇后的譜來,讓我下次進宮的時候,先接受甘藍的盤問,甘藍覺得能見才稟明她。這幸虧是沒外人在場,但凡有外人,丞相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這就言重了。”許明笑道,“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小妹護著您還來不及。”
許之煥輕咳一聲,道:“幼澄的臉已經毀了,日后你不需再記掛。”
“啊?”許夫人臉色轉為蒼白,“這話是怎么說的?我出門的時候,她不是說劉大夫找到幫她恢復容貌的法子了么?為這個,還特地叮囑我,不需與持盈說起她的病情。”劉大夫是許幼澄最信任的大夫,近年來不舒坦的時候,都是先做樣子請太醫把脈開方子,隨后就照著劉大夫的方子調養。
許之煥毫無情緒地道:“起初的確如此,只是,劉大夫的法子不當,她的臉徹底毀了。”
“……”許夫人狐疑地審視著父子兩個。幼澄的臉已經毀了,他們怎么還有心思在這兒談論學問?這件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許明娓娓解釋道:“劉大夫說,幼澄的容顏顯得平白蒼老了十歲,是因有人在她臉上涂了一層來自西域的樹木汁液,只要在日頭西斜時分,用混了漆的水清洗,便可恢復如初。您回來之前,幼澄照著劉大夫的吩咐凈面……臉不但沒好,反而徹底毀了,就像是生了疥瘡一般……”說到這兒,他嫌惡地蹙了蹙眉。
“那該怎么辦呢?”許夫人焦慮地望向許之煥。
“能怎么辦?她自己找的大夫,自己愿意上當,我防不勝防。”許之煥漠然道,“我已吩咐過大兒媳、臨安,明日派人送幼澄到西山別院常住,不需再回來。只當她已出嫁又守寡,許家管她余生的衣食起居。”
許夫人并沒因此放松半分,“可是,跟外人怎么說才好?”
“那些你不要管,大兒媳知道怎么應承外人。”許之煥語聲恢復了慣有的溫和,“明日你去寺里上香,只管安心小住幾日。聞鐘聲,煩惱輕。”
“也好。”許夫人過了片刻,反應過來,“那么,日后就要由大兒媳主持中饋了?”
許家大奶奶是去年秋日嫁進相府。年初,許夫人讓她主持中饋,她如何都不肯,說要再悉心學學為人處事之道。態度實在誠懇,許夫人自然不能勉強。
許之煥頷首,“沒錯。這件事,我幫你們婆媳兩個做主了。日后你只管安心享清福。”
“哦……也好。”只說中饋一事,許夫人是有些放下負擔的解脫,偏生還有幼澄引起的那些事,讓她心里五味雜陳。
“皇后吩咐甘藍的那些話屬實?”許之煥問道。
許夫人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到了心頭,“那還有假么?我還能編排她這種事不成?”
“我說過了,皇后不再是你的長女,是母儀天下之人。”許之煥眼神嚴厲地看著她,語氣亦是,“你私底下總是這樣不成體統,無妨。只是,在外人面前也有口無心的話,豈不是要害得許家滿門都因你獲罪?!”
許夫人嚇得即刻站起身來,囁嚅地連連稱是。
“回內宅吧。”許之煥擺一擺手,隨后喚許明到跟前,“過來。你這哪有個做學問的樣子?這般的粗心大意,字跡也是,越來越潦草……”認認真真地教訓起兒子來。
許明連連認錯,眼角余光則瞥向茫然離去的母親,在心里嘆了口氣。
母親怕是到這會兒都沒意識到,父親已經對她和許幼澄動怒。
撇開持盈的話,父親很寵愛母親和許幼澄。但是,兩個人但凡與持盈起了沖突,父親絕對會無條件地站在持盈那邊。
父親對持盈的寵愛到了骨子里,并且再確定不過:長女值得他付出心血、一世寵溺。正如他與大哥對持盈的態度。
可恨的是,父子三個不能阻斷持盈嫁入皇室的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疼愛的女孩滿心不情愿卻還要面帶微笑地嫁入皇室。
想到這兒,許明心頭抽痛,抬眼望著父親,小心翼翼地問道:“爹,持盈如今過得好不好?”
許之煥的語聲被打斷,先是蹙眉,繼而牽了牽唇,頷首道:“過得去。上次甘藍過來傳話的時候,順道帶了一封信過來,是持盈報平安的家書,說皇上現在長進許多,讓我們不要擔心,耐心觀望。但愿不是為了讓我們心里好受些。”
許明緩緩地點一點頭,“對,但愿如此。”
許之煥不愿意說這種就算討論七天七夜都沒定論的話題,因而話鋒一轉:“你大哥在翰林院,家里的事情,你要多留意,幫襯你大嫂一些。那些個不安分的人,一旦發現端倪,從重懲戒。”
不是他心狠。
持盈是為家族豁出自己的前程、安危嫁入皇室。如果蕭仲麟沒有轉變,她現在定是站在刀尖上度日。
最疼愛的女兒,往后禍福難料。一想到這一點,他就心如刀割。
那么,還有什么人或事是他豁不出去的?
許明自是明白父親的用意,正色稱是。
他忘不了,持盈出嫁前夕,父親當面詢問她:要不要換一條路?
持盈搖頭,笑著說用不著。
父親說你別考慮我們,我還是那句話,你諸事遂心最要緊,別的真是不需你顧忌。
持盈就說我要當這個皇后,我也不信嫁過去就要在水深火熱里掙扎多年,爹爹,您相信我。
父親再也說不出話,特別難過地看著持盈。
后來,持盈受不住了,握著父親的手說您別這樣,我受不了。淚如雨下。
那一日,是第一次,他看到小妹在人前哭泣,亦是第一次,看到父親落淚。
父親和小妹都想過法子要將婚事作罷:符氏一事給持盈的羞辱實在是太大。所以持盈稱病,所以父親推波助瀾地幫皇帝延緩、辭掉婚事。
偏生皇帝行事沒個章法,饒是父親,也沒辦法讓他的說辭順理成章。
……
許明搖一搖頭,強行阻止自己再回顧往昔種種。
只要細想,他就恨不得把皇帝亂刃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