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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暈頭轉向。
直到傍晚,傅云英才找出空閑,問蘇桐,“苗八斤死了?”
蘇桐搖搖頭,“還有口氣在。”他吸了口氣,嘖嘖道,“倒是個人物,骨頭都露出來了,滿身都是血,竟然還沒死。”
傅云英點點頭,“看好他,別讓他死了。”
這會兒有口氣在,不一定真能活下來。接下來他的傷口要是感染了,那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他。
……
流民的攻勢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快。
翌日天還沒大亮,就在最后一批老百姓撤走之后不久,南方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和流民們野獸般的嘶吼聲匯集成一片巨響,沸騰翻滾,響徹云霄。
無數流民,就猶如灰褐色洪流一般,鋪天蓋地而來。
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張嘉貞等人坐在縣衙公堂里,看不到城外猶如蝗蟲來襲一般的景象,也能感受到流民那毀天滅地的洶涌攻勢,忍不住瑟瑟發抖。
傅云英沒有去城頭督戰,而是在等著苗八斤蘇醒。
之前還是一盤散沙的流民,突然變了個樣,進攻整齊有序,甚至還有幾套陣型,他們內部到底發生了什么,只能從他口中問出。
苗八斤丟了半條命,全身都是窟窿,包了厚厚的紗布,還是滲出血絲。躺在床上,氣息衰弱。
但當他睜開眼睛的一剎那,他又變成那晚夜潛營地的苗八斤,氣勢迫人。
坐在縣衙號房里,可以聽到城外遙遙傳來的廝殺聲。
傅云英望著苗八斤,道:“我猜得沒錯的話,你之所以急于歸順,是不是因為流民內部有人勸你自立為王?”
苗八斤咧嘴笑了,笑容一如那晚,帶了幾分煞氣。
他雙眸閃動著兇狠暗色,沉聲道:“不錯。”
流民一開始只是活不下去的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反抗曹總督的濫殺,但當他們在苗八斤的帶領下幾次將官兵玩弄于鼓掌后,不免生出野心——既然他們可以戰勝官府,為什么還要夾起尾巴做人?他們也可以當人上人!甚至他們也能封王拜相!
尤其在一伙不聽苗八斤指揮的流民沖進縣衙殺了縣官以后,他敏銳地察覺到,流民隊伍已經不知不覺變質了。
他們毫無顧忌地殺人,搶劫經過的市鎮,甚至凌、辱婦人。
這一切和苗八斤一開始想要的不一樣。
他苦笑著道,“傅監軍,老實告訴你,從殺掉那個濫殺無辜的百戶開始,我就沒準備逃走。我之所以帶領兄弟們起義,不過是想趕走曹總督,保住兄弟們的性命,逼迫朝廷派人來安撫我們,到那時,我把自己交出去,朝廷殺了我,平息眾怒,我的兄弟們可以活下去……”
所以當他確認傅監軍會遵守諾言放過起義軍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和對方擊掌為誓,帶著兄弟們前來歸順。
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卻沒想到,他的兄弟們野心膨脹,根本不滿足于和以前那樣在山林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苦日子,他們想要榮華富貴。
隨著流民隊伍擴大,也混進來不少投機者,還有深藏山中的土匪、流寇、盜賊,他們早就占山為王,混進這次流民起義,占一個大義,成功洗刷過去的惡名,搖身一變,成為起義軍的領頭人。
他們拉攏苗八斤,表示愿意追隨他,共謀大事。
苗八斤不愿和這種人稱兄道弟,斷然拒絕。
但他的兄弟卻不這么想,屢次勸他和那些盜賊合作,他始終沒點頭。
如今想來,他的兄弟應該早就和那些躲在暗處的投機者沆瀣一氣了。
苗八斤微笑著道:“我練就一身武藝,懲兇除惡,打抱不平,瀟灑三十多年……到頭來,既保護不了家人,也救不了兄弟……”
他是笑著說出這幾句話的,笑容卻苦澀。
似有千鈞重。
他伸手抹把臉,“倒不如被他們砍死,倒也痛快。”
傅云英看他一眼,他唇色發青,眼神空洞麻木。
……
東南方,紅日從遠處綿延起伏的翠微山谷中緩緩升起,光芒萬丈,籠下一道道燦爛光輝,山谷、草原、稻田、河面都被染上一層淡淡的胭脂色。
在守城將士無聲的注目中,傅云英面色平靜,一步一步登上城頭。
她穿一身挺括官服,屹立于箭垛之上,凝視遠方洶涌而來的流民隊伍。
風吹衣袍獵獵,她臉上毫無畏色,霞光中面龐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澤,眉目如畫,清麗高潔。
昨晚流民隊伍趁夜色深沉,企圖攻城。他們沒什么像樣的攻城器械,但人數眾多,同時發動攻擊,著實讓城中守軍頭疼。
傅云英和縣令在城頭上守了一晚上,看著守將一次次將攀上墻頭的流民砍下去。
直到凌晨,對方才偃旗息鼓。
他們抓緊時間休息了半個時辰,聽到號角聲響,趕緊爬上來,果然,對方排出陣勢,又要開始攻城了。
傅云英望著城下那些前仆后繼的流民,手按在御劍上。
她自然不知道該怎么殺敵,但她身為監軍,站在城頭,將士們就歡欣鼓舞,志氣昂揚。
所以她大多數時間會待在這里。
她沒有經歷過戰爭,到如今,才知戰場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