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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離去,蓮殼飛快跑進房,走到地上一架湘竹鑲嵌玻璃山水畫大屏風后面,垂手道:“五小姐,少爺讓小的帶您從抄近道回去。”
傅云英嗯一聲,站起身,叫上丫頭婆子,從直接通往外院的夾道那條路出了傅家大宅。
傅云章真可謂煞費苦心,得知她改了主意時,并沒有立即給趙師爺去信,而是迂回婉轉,逼迫趙師爺主動前來收徒。趙師爺放蕩一生,是個脾氣怪異、說風就是雨的老小孩,多讓他費些周折,他以后對她這個學生會越上心。
她只是隔房的堂妹,傅云章不必對她這么關懷,事事費心,面面俱到。
“五小姐,到了。”
仆婦的聲音喚醒沉思中的傅云英,她定定神,抬腳步入灶房單獨開的一道小門。
※※
傅四老爺幾乎要喜極而泣。
黃州縣的人恨透趙師爺了,但如果哪天趙師爺說要收學生,黃州縣的官宦人家和富戶絕對會為爭搶這個機會打破頭!
然而趙師爺卻獨獨瞧上了英姐,雖然他先后被英姐拒絕了兩次,卻一點都不惱,如今竟然紆尊降貴,親自登門,再次主動提起收學生的事!
對傅四老爺來說,如果傅云章是文曲星下凡,那趙師爺就是文曲星他師父再世。而且趙師爺出自名門世家,是當朝沈閣老發妻的啟蒙老師,他不需要教英姐什么,只要口頭承認英姐是他的學生,他還用為英姐的特立獨行發愁么?
不出一年,傅家門檻就得被求親的媒人踩低一大截。
傅四老爺歡喜傻了,忘了感謝傅云章,一疊聲催促下人,“快去叫英姐過來,置辦酒席,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不能怠慢趙大官人!”
傅云英這時候已經回到丹映山館換好衣裳了,聽見下人來請,迆迆然來到正堂,朝端坐堂前板著臉孔裝深沉的趙師爺款款下拜。
幾個月不見,她長高了好些,年紀雖小,面容也還稚嫩,怎么看都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娘子,但身上那種明顯迥于尋常孩童的獨特氣質實在惹眼,往傅家堂屋一站,隨隨便便一個動作,立刻顯出她的不同,規矩舉止自然而然,又處處透著不同,簡直鶴立雞群。
隨著她一日日長大,猶如春風輕柔拂去珠玉表面上蒙的一層灰塵,漸漸露出耀眼光華。
這丫頭不像傅家這樣的人家能養出來的閨女。
趙師爺立馬繃不住了,招手示意傅云英上前,喜滋滋道:“過來,丫頭,以后你得叫我老師了,哈哈!”
※※
傅家人仰馬翻,忙成一團。
灶房幾口大灶全燒起來,婆子們磨刀霍霍,殺雞宰鵝,盧氏、傅三嬸和韓氏一人看兩口鍋,山珍海味,八珍玉食,能想到的全燉上,傅四老爺大手一揮,讓婆子先把家里為中秋節備下的幾道大菜送到擺起席面的花廳去,盧氏猶豫了一下,點頭讓婆子去搬蒸籠。
后來連從來不搭理傅云英的大吳氏都驚動了,拄著拐棍親自出來奉承趙師爺,借機把傅云啟和傅云泰提溜到飯桌上給趙師爺斟酒。
家里亂糟糟的,傅云英這個主角之一卻撇下忙亂的眾人,穿過長廊,出了垂花門,一直找到照壁前,叫住那道高挑清瘦的背影,“二哥,你要走了?”
傅云章推說家中有事,辭別傅四老爺,趁亂悄然離開,原以為一時半會沒人注意到。
他腳步微頓,臉上浮起幾絲笑容,徐徐轉身,“老師看似放蕩不羈,愛爭風,心眼小,其實心胸寬廣,從不記仇。他在京師為官的時候主張女子也應該和男子一樣上學讀書,遭同僚恥笑,仕途夭折。他厭惡官場,雖然有個閑職在身,其實公務全是趙家人打理,他平生所愿就是多教授幾個杰出的女弟子,讓昔日嘲笑他的同僚刮目相看。你不用刻意討好老師,只需安心讀書,老師自會護你周全。”
這幾句話聽來只是尋常的叮囑,可每一個字卻像悶雷轟轟炸響,帶著萬鈞之勢,鋪天蓋地而來,叫傅云英一時說不出話來。
傅云章第一次帶她拜見趙師爺時,就想到了這么多,可那時他什么都沒說。
她鼻尖微酸,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端午龍舟競渡,我想也不想就拒絕趙師爺,讓二哥的苦心白費,那時二哥為什么不告訴我這些?”
傅云章挑眉,她反應還真快。
他輕笑出聲,手指微曲,敲敲她的前額,“老師是好心,可他會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期望投諸自己的學生身上。他曾對閣老夫人趙氏寄予厚望,后來趙氏和他決裂,他憤恨至今。英姐,你剛才說過,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擔負別人的意愿……這就是我期望的自由,你拒絕老師,亦或答應拜師,都是你自己選的,只有你自己想明白了,你以后才能繼續保持這份清醒。”
他心中悵然,默默道,而我不行。
傅云英來回咀嚼傅云章說的話,似有所覺,半晌后,她抬起頭,問道:“二哥,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傅云章面露笑容,認真皺眉思考片刻,攤手道:“我還沒想好,以后再告訴你。”
傅云英忍不住白他一眼,這敷衍的語氣實在太假了。
“好了,不用送我了,明天我就坐船去武昌府,和朋友一起北上。”傅云章笑了一會兒,拍拍傅云英的腦袋,“我不喜歡送行,明早天不亮直接走。不許荒廢學業,記得給我寫信,遇到什么難事去找孔四。”
離別之際,可兩人卻沒有什么傷感離愁。
他們知道各自的目標是什么,他為母親的期望奔赴考場,她為自己的獨立默默積蓄力量。
有時候,并肩而行的同伴并不需要咫尺相對,天各一方,也能齊頭并進。
傅云英沒有和其他人那樣說一些祝福傅云章高中的吉祥話,只朝他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第50章 第 50 章
傅家家仆半夜叩響門扉,驚起一陣狗吠,孔秀才披衣起身,一手執燈,一手放在燈前護著顫顫巍巍的燈火,迎了出來,卻見門外黑壓壓一群人,十數個短打衣著的仆從簇擁著傅云章站在門階前,一大群人,卻只點了兩只燈籠,暗處傳來馬嘶和車輪轱轆軋響坑洼地面的聲響,隱隱可以看清街角拐彎處兩輛馬車的輪廓。
昏黃的燈光映出傅云章清秀端正的臉孔,他身著一件寶藍色黑緣大袖道袍,頭戴儒巾,腰系絲絳,腳踏高筒氈靴,迎風而立,聽到開門的吱嘎聲,撩起眼簾掃他一眼,微微頷首致意。身后書童背上背了只大書箱,一副即將遠行的樣子。
孔秀才哭笑不得,扯緊敞開的領口,哆嗦著道:“據說你會出席此次中秋燈會,縣里的嬌美小娘子們為此把鋪子里時興的頭面首飾、稀罕的布料都買光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就這么走了?”
傅云章淡淡道:“我這一去,少則兩年,多則三年才能回來,家里的事勞你多費心。”
秋風蕭瑟,又是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孔秀才剛從熱被窩中鉆出來,冷得瑟瑟發抖,退后一步請傅云章進屋詳談,笑著道:“什么費心不費心的,你信得過我,我高興還來不及。等你哪一天發達了,我也好厚著臉皮找你討報酬。屆時你可別不認賬,我跟定你了!”
傅云章擺擺手,示意自己不進屋了,眼光往兩邊輕輕一掃,書童和其他仆人躬身退后,直到街角處才停下。
他慢慢道:“賬上的事我已經交給妥帖的人照管,鋪子、田地、莊子分別由不同的人料理,后天他們會帶著今年的賬本過來見你。都是老實人,我走了以后,他們可能會吃虧,你不必苛責他們,守住東西就好。”
他說一句,孔秀才應一聲。
一一交代完畢,傅云章輕聲道:“我母親和我妹妹煩你照應。我昨天訓斥過傅容,她是個窩里橫,依她的性子,至少半年內不敢惹是生非。若她再胡鬧,不用和她講情面,罰她禁閉,直到我回來。在那之前,不管誰上門求親,盡力拖延,沒有我的準許,傅容不能訂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