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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后輩挖坑埋汰自己,饒是趙師爺不怎么講究,也覺臉上無光,不想和傅云章細說其中情由,岔開話題,甕聲問:“我聽侄媳婦說,你前一陣子帶英姐去武昌府拜見姚學臺?”
傅云章沒有追問趙家怎么處置趙叔琬,點點頭。
趙師爺氣得頓足,“我可是你老師!雖然我沒教過你什么,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你竟然看不起我,跑去找那個倔老頭?他能教英姐什么?”
老小孩,小小孩。
傅云章早就等著趙師爺上門來質問自己了,眼底一抹笑意轉瞬即過,淡淡道:“我要北上赴考,英姐無人照應,姚學臺才學八斗,又是一方學政,有他照拂,我才能放心應考。”
“哎呀!”趙師爺一拍大腿,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子,起身往傅云章面前一撲,“我哪里不如老姚了?他病病歪歪的,三天兩頭躺倒在床,說不定哪天就翹腳走了。我比他可靠多了!我來照應英姐,保管把她教得出類拔萃,比我那個沒良心的侄女還要好十倍,等你回來的時候,她比你還厲害……”
傅云章眉頭輕皺,往旁邊躲了一下,眼神示意家仆上前攙扶醉醺醺的趙師爺,送他去客房休息。
他送到廊外,目送趙師爺背影遠去,轉身回書房。
雖然趙師爺方才的話是酒醉之人的胡言亂語,不過他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先把這邊定下來,再抽空料理傅容那邊的事。
“午后讓英姐過來一趟。”
他叫來蓮殼,吩咐道。
蓮殼應喏。
第48章 懲罰
中秋家里事務繁多,各處掌柜和賬房、鄉下管租子的佃戶約齊上門交賬。傅云英白天忙著圖志的事,夜里為傅四老爺重新核算、謄抄賬本,忙得暈頭轉向。好在她不用像傅月和傅桂那樣為準備中秋燈會上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飾而頭疼,加上有傅云啟這個打下手的分擔走一部分細致活兒,雖然忙,卻事事井井有條,還能抽出空溫習功課。
中午她陪傅四老爺整理舊賬本,叔侄倆說起中秋燈會的事,屆時縣里請戲班子在閣樓唱戲,鑼鼓要敲一晚上,徹夜不休,天明才散,十里八鄉的鄉民都會劃著船來看。這一晚縣里的小娘子、年輕媳婦們可以在長輩的帶領下盛裝打扮外出游玩,碰見生得俊俏體面的小官人,不必害羞,大大方方讓家人上前問清名姓家世,過后找親戚打聽其人品家世,若是門當戶對,便可請媒婆前去做媒,湊成一對好姻緣。當然,男方也能趁便相看小娘子,看到喜歡的,探問清楚是哪家閨秀,第二天就可以主動上門求親。
傅月是長女,盧氏正為她的婚事張羅,傅桂也大了,得裝扮起來,為了讓女兒和侄女在這一次的中秋燈會上艷壓群芳,壓過傅家其他房的女伢子,盧氏硬著頭皮無視大吳氏譴責疼惜的目光,在飯桌上和傅四老爺商量從賬上取出一百兩銀子給姐妹倆裁衣裳、打首飾,并且自作主張截下一批供鋪子售賣的蘇州府、杭州府、松江府上好的綾羅綢緞,香云紗、杭紗、春羅、寧綢、細絹全都有,熟羅也有好幾匹。
傅四老爺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叮囑盧氏別忘了傅云英,韓氏連忙推辭,盧氏笑道:“官人放心,我心里有數,月姐有的,桂姐和英姐也得有。”
傅云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吃得好,睡得好,每天忙里忙外,不比傅月她們幽居內院,運動量大,個頭竄得極快,以前和傅桂差不多,現在已經快趕上傅云啟了。傅云啟為此驚慌了好久——哥哥竟然比妹妹矮,族里的堂兄弟們還不得笑掉大牙?
聽傅四老爺提起燈會,傅云英伏案抄寫賬目,道:“四叔,我不用裁新衣了,穿不了兩次就穿不下,裁多了浪費。”
傅月和傅桂的衣裳好做,尺寸基本上固定了,裁好的衣裳以后逢年過節還可以拿出來穿一穿。她的襖裙穿不了幾個月,收起的裙角一放再放,過一段時間又得裁新的,越是貴重的衣料越經不起折騰,沾點湯湯水水就污了不能再穿,哪經得起一改再改。
傅四老爺想了想,從頭到腳打量傅云英幾眼,看她坐在羅漢床上低頭運筆,嘴角微抿,神情認真,儼然已經是個大人模樣,不由微微一嘆,小孩子就是長得快,幾乎一天一個樣,幾天不見就像長大了一歲,笑道:“不裁新衣也行,不過衣料子你得收著,讓你娘慢慢幫你裁衣裳,喜歡什么裁什么。”
傅云英輕輕嗯一聲。
傅四老爺支走旁邊侍立的丫鬟,坐到傅云英對面,給她斟了杯茶,小聲道:“英姐啊,四叔托付你一件事。”
傅云英放下筆,撩起眼皮掃傅四老爺一眼,微笑道:“四叔擔心月姐?”
傅四老爺搓搓手掌,月姐性子柔婉,有什么事喜歡藏在心里,他一個大男人,有些話不方便直接和女兒談,只能迂回婉轉請侄女幫忙,“你們姐妹間感情好,月姐有什么心事不會瞞著你。明天燈會上你和月姐、桂姐一起去西大街玩,要是月姐看到喜歡的小官人不敢說,你幫著留一下心,別太老實,只要是月姐多看幾眼、看得上的,都回來告訴四叔。只挑一個哪里夠?萬一人家品性不好,或是已經有親事了呢?最好挑個十七八九個,咱們慢慢選。”
對女子來說婚姻是關乎一輩子的大事,傅云英也希望傅月能嫁得如意郎君,點頭應下此事,“四叔,我記下了。”
這時,丫鬟在門外通稟說蓮殼過來尋五小姐,二少爺請她過去。
傅四老爺立刻一骨碌趴到方幾上,搶過賬本,催促傅云英起身回房換衣,“二少爺就要走了,等他回來,要是中了進士,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咱們。英姐,好好和二少爺說話啊。叮囑他多帶些防寒保暖的衣裳,北方是真冷,冬天的雪有幾尺厚呢!”
言下之意,暗示她小心討好傅云章,最好能想辦法讓傅云章一直念著她這個隔房的妹妹,考中進士后依然待她這么親近。
最近一個月,黃州縣但凡是認識傅云章的人全都想方設法找機會登門為他踐行,嘴皮子一張一合,掏心窩子的話一大車一大車往外蹦,說來說去,其實只有兩句話:二少爺,我一直記掛著你,你以后發達了別忘了我啊!
傅四老爺也是這個意思。
傅云英無語了片刻,低頭看自己穿的是一件金茶褐繡富貴牡丹繭綢對襟襖,蔥根綠印花纏枝蓮褶裙,一攤手,道:“不必換衣了,又不是出門見客。”
傅四老爺笑了笑,讓丫頭婆子好生跟著她,直把她送到院門前,看她走遠了方轉身回去。
※※
依舊走的是夾道。
傅云英來過傅家大宅很多次,卻從未正式拜見過陳老太太,按理來說十分失禮。不過陳老太太脾氣古怪,傅云章從未提起,傅四老爺也暗中叮囑她見到陳老太太能避則避,她便沒問傅云章為什么不帶自己給老太太請安。
琳瑯山房里伺候的丫鬟又換人了。傅云英往里走的時候,兩旁山石后忽然竄出幾個人影,認出是她,丫鬟們拍拍胸口松口氣,堆起滿臉笑容,“英姐兒來了。”
蓮殼問她們:“少爺呢?”
丫鬟們對望一眼,神色驚惶,其中一個膽子最大的清清嗓子,壓低聲音說:“少爺剛才讓管家把容姐叫過來,罰容姐跪下……容姐哪受過這個氣?鬧著要去找老太太評理,少爺……”她吸一口氣,仿佛心有余悸,接著道,“少爺竟然發脾氣了!”
傅云章向來斯斯文文的,雖然在家中時冷清淡泊,不愛和人玩笑,但還從未當著下人的面發怒。
傅容是老太太的掌上明珠,雖是抱養的,卻極受老太太疼愛,比傅家其他房正經出身的小姐們還尊貴。她仗著母親寵愛,曾多次頂撞傅云章,傅云章侍母甚孝,又是個男子,不大在意內帷之事,能忍讓的盡量忍讓,只要母親喜歡,他聽之任之,隨傅容胡鬧。
久而久之,傅家下仆習慣傅容在府里說一不二。今天傅云章忽然破天荒懲罰傅容,丫鬟們全都驚呆了,怔愣半天后才反應過來跪在書房正堂前的小娘子果真是傅容沒錯。
和丫鬟們白日做夢一樣的呆愣不同,蓮殼聽說傅云章罰傅容下跪,喜得一蹦三尺高,“早該有今天了!少爺脾氣好才讓著她,她倒好,真以為我們少爺是泥捏的人,可以讓她隨便拿捏!”
傅云英微微蹙眉,難道傅云章把她叫來只是為了讓她圍觀傅容受罰……這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
書房正堂,傅容跪在蒲團上,淚水漣漣,泣道:“二哥哥,你不講道理!”
傅云章站在隔間書架前收拾書本,聞言頭也不回,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
“我不跪了!我去找娘來為我主持公道!”傅容一抹眼淚,提著裙角站起身,冷哼道,“你憑什么讓我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