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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不敢抬頭,臉上燒得滾燙,耳根紅透。
傅桂雙眼微瞇,盯著她看了半天。
傅云英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喝粥,盧氏的反應(yīng)比她想象的要快多了,不知道告密的是誰。
傅月是姐妹幾個(gè)中最安靜柔順的,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出這種越矩之事。小娘子愛慕年輕俊朗的小官人,這沒什么,只要不背地里私相授受,長輩們說不定樂見其成。可她不該喜歡蘇桐。陳老太太和蘇娘子達(dá)成默契,沒有公布取消訂婚的事,傅月明知蘇桐尚有婚約在身還試圖接近他……這就不僅僅是小娘子春心萌動的小事了。
吃了飯,大吳氏挪到抱廈里乘涼,傅三嬸、韓氏和盧氏陪她打牌,傅月、傅桂和傅云英坐在一旁鋪了簟席的榻上做針線。
抹了幾圈,傅四老爺房里的丫頭過來找盧氏。
盧氏站起身,讓大丫頭替她打。
大吳氏揮揮手,“你去忙你的。”
盧氏慢慢退出去,經(jīng)過軟榻邊的時(shí)候,視線落到傅云英身上,笑意盈盈,“英姐,你跟我過來,你四叔有個(gè)賬目要你幫他理一理。”
傅云英沒有意外,放下繡線和繃子,跟著盧氏出去。
“蘇家少爺上午忽然過來找你四叔,非要走,你四叔苦留不住……”盧氏打發(fā)走丫頭,領(lǐng)著傅云英走到?jīng)鐾だ铮瑝旱吐曇舻溃坝⒔悖銜缘锰K少爺為什么急著搬回去嗎?”
傅云英詫異了一瞬,原來是蘇桐主動提出要搬走的,莫非他也察覺到傅月對他的情意了?
“五表哥的事,四嬸為什么來問我?”
盧氏雙手緊攥絲帕,指尖發(fā)白,“英姐,你雖然年紀(jì)小,但經(jīng)過的事多,從甘州一路走到湖廣,比你兩個(gè)姐姐有見識……你老實(shí)告訴我,上午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大姐姐站在花架底下摘花。”傅云英面色不改,輕聲道,“院子里太熱了,我看大姐姐臉上曬得紅紅的,讓張媽媽送她回房。”
盧氏雙眉緊皺,神色嚴(yán)厲,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里帶了幾分森冷,“英姐,其他人問起來,你怎么回?”
傅云英反問:“其他人為什么要問?大姐姐只是摘幾朵花插瓶而已。”
盧氏臉色不大好看,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對,她只是摘幾朵花……”
她揮揮手,穿過涼亭前的夾道,徑自走了。丫頭婆子連忙跟上去。
傅云英獨(dú)自在涼亭里坐了一會兒才回大吳氏的院子,剛進(jìn)門就被傅桂的丫頭菖蒲攔了下來,“五小姐,我們小姐請您去廂房。”
廂房是傅桂的寢房。她快到說親的年紀(jì)了,從大吳氏房里的暖閣搬了出來,夜里還是陪大吳氏一起睡,衣箱用具之類的東西堆放在廂房里。和她交好的族中姐妹上門探訪時(shí),她都在廂房這里待客。
廂房外面一個(gè)人都沒有,槅窗全是支起來的,里面的人可以隨時(shí)看到外邊的情形,菖蒲守在回廊底下,不許任何人接近廂房。
傅云英走進(jìn)廂房時(shí),聽到傅月壓抑的低泣聲,傅桂站在拔步床前,厲聲數(shù)落她:“你喜歡誰不好,為什么要喜歡蘇桐?他已經(jīng)訂親了!如果他沒有訂親,這是門好親事,隨你喜歡他,你送荷包、送帕子,送網(wǎng)巾給他也使得!我絕不攔著你!還會幫著你。可他和容姐訂親了,你還上趕著湊上去,你把自己當(dāng)什么人了?”
傅月趴在床上,捂臉哽咽,“我,我也不想……”
“做都做了,還說你不想?”傅桂冷笑,“哭,你接著哭,哭有什么用?”
傅月的哭聲停了一下,淚水打濕薄被,“我不會連累你和英姐的,我、我出家做尼姑去!”
傅桂一愣,氣得直跺腳,“誰問你這個(gè)了!你這性子去做尼姑,還不得被人欺負(fù)死?”
傅月扯過薄被蓋住自己的腦袋,哭得更兇了。
傅桂又氣又急,圍著拔步床打轉(zhuǎn),想把她整個(gè)人翻過來,“別哭了!你看著我說話!”
傅云英心里悶悶的,被姐妹倆爭吵的聲音吵得腦仁疼,走到榆木四方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金銀花茶,喝了幾口,略覺暢快了點(diǎn)。
傅月哭得雙眼紅腫,一個(gè)字不肯說。
傅桂揎拳擼袖,踩到腳踏上,硬是把抱著薄被不肯放的傅月扳過來,“月姐,你有沒有送什么信物給蘇桐?”
傅月這幾天太過反常,傅桂心思敏感,早就有所察覺。剛才飯桌上盧氏看傅月的眼神太奇怪了,等盧氏一走,她立刻把傅月拉到廂房來逼問。傅月心里正七上八下的,被她恐嚇幾句,一股腦把自己仰慕蘇桐的事全說了。
傅桂快被氣死了,傅月長得不丑,嫁妝豐厚,性情柔順,肯定能說一個(gè)好人家,偏偏要自己作死!
傅云英走到床邊,柔聲道:“月姐,蘇家表少爺今天下午要搬回去……你是不是對他說了什么?還是送了他什么?”
傅月抬起頭,淚水漣漣,“我……我沒送信物,就是上午讓丫頭給他送了一碗甜湯……”
“四嬸知道甜湯的事嗎?”傅云英挨著床沿坐下,接著問。
傅月梨花帶淚,哭得哽咽難言,“不,不知道……我怕她生氣。”
這么說,盧氏只知道傅月故意靠近蘇桐住的院子,剛好蘇桐突然堅(jiān)決要搬走,她才會起疑心。至于送甜湯的事,蘇桐沒有告訴別人。
“沒事,只是一碗甜湯,四嬸要是知道了,就說是我送的。”傅云英輕拍傅月,拿綢帕一點(diǎn)一點(diǎn)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月姐,你真的喜歡蘇家表少爺?還是聽四叔和四嬸說想和蘇家結(jié)親,才喜歡他的?”
傅月一怔。
以前其實(shí)她沒有特別注意蘇桐,她不怎么出門,只隔著人群遠(yuǎn)遠(yuǎn)看過蘇桐幾眼,知道對方是個(gè)俊秀斯文的小官人,家里有個(gè)寡母,一個(gè)姐姐。后來無意間得知爹娘想把她說給蘇桐,她才開始留意他,然后就放不下了。一個(gè)人坐著的時(shí)候,腦子里總會浮現(xiàn)出蘇桐的身影,他這會兒在做什么?他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裳?他會不會經(jīng)過家門口?
原本只有三分喜歡,聽說他和大房傅容訂親,她不敢告訴別人,自己躲起來偷偷傷心。誰曾想他竟為了救泰哥和啟哥受傷,耽誤考試,成了自己的恩人,每天聽到爹娘提起他的傷勢,那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慢慢在心底扎根,釀出一顆酸澀的果實(shí),越想忽視掉,根須卻長得越牢固,再也拔不掉了。
“月姐,今天的事傳出去也沒什么,你用不著絞頭發(fā)做尼姑。”
看傅月發(fā)怔,傅云英心里有數(shù),放輕聲音道,“不過以后你不能再這么做……再過幾個(gè)月,說不定你就不喜歡他了。我們來打個(gè)賭好不好?等蘇家表少爺搬走,你不能去三老爺家看他,我和桂姐會監(jiān)督你的。我們賭半年。”
年底陳老太太會當(dāng)眾宣布蘇桐和傅容取消婚約的消息,那時(shí)如果傅月還是非蘇桐不可,這事必須告訴傅四老爺,由傅四老爺來定奪。這期間不能讓傅月和蘇桐見面。
傅月緊咬櫻唇,肩膀抖個(gè)不住,倒回床上低聲啜泣。
雖然她還在哭,但明顯情緒穩(wěn)定下來了。
傅桂慢慢冷靜下來,發(fā)生這種事,當(dāng)務(wù)之急是想辦法遮掩過去,不能把傅月逼急了,以免她做出更出格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