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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霍明恒瞪大眼睛,盯著他手里的長劍,牙關咬得咯咯響,“你殺了浙江巡撫,現在要殺我么?”
“大哥。”霍明錦輕聲道,眸中泛起幽黑冷冽的陰霾之色,“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浙江巡撫故意切斷補給,將我困在一座孤島之上,我在孤島上待了三年……整整三年,我和幾千將士苦苦支撐,最后只剩下我了。他們本是為除倭隨我南下,最后沒死在戰場上,而是被自己人圍困而死,他們有病死的,有餓死的,甚至有渴死的……”他話鋒一轉,“大哥,你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部下一個接一個死去是什么感覺嗎?”
他俯身靠近霍明恒,聲音低低的,宛如囈語,“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他痛斥霍明恒時,霍明恒心中并無懼怕之意,但此刻聽他一字一字說出這八個字,竟嚇得面色焦黃,汗水濕透重重衣衫,抖如篩糠。
霍明錦突然笑了一下,“大哥,我從十八重地獄歸來,那幾千兵士,不會白死的。”
“明錦!放開你手里的劍!”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霍明恒的妻子攙扶著滿頭銀發的霍老夫人步入祠堂。
霍明錦不語,手中長劍仍然抵在霍明恒的咽喉上。
霍老夫人氣喘吁吁,緩幾口氣,沉痛道:“明錦,你糊涂了!明恒是你的親哥哥,是安國公,他也是奉命行事而已,你殺了他也于事無補。”
霍明錦抬起頭,直視霍老夫人,“母親。”
霍老夫人眼中閃動著淚光,“明錦,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要體諒明恒的難處,皇上忌諱你和榮王的交情,他若是不聽從皇上,我們霍家一家老小都得給榮王陪葬,定國公就是因為藏匿榮王家眷而獲罪,滿門抄斬,朝中有人為定國公說了幾句話,也被活活打死了,你那時遠在浙江,明恒除了聽命從事以外,還能怎么樣?”
她抬手抹淚,接著道,“你們骨肉相殘,已經對不起祖宗了,難道非要鬧到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嗎?!”
霍明錦移開目光,劍尖慢慢劃過霍明恒的胸膛,“我未曾應承榮王什么,也沒搭理沈介溪的試探,霍家本可以置身事外,從大哥答應和浙江巡撫聯手害我性命之時,霍家才踏入局中。”
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原來如此難受。父親走得太早,大哥心胸狹隘,他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用稚嫩的肩膀扛起整個霍家,整合父兄倉促離世后險些分崩離析的霍家軍,大哥卻嫉恨他奪走霍家家主聲威,被人稍加挑撥就欲加害與他,把整個霍家拖進泥潭之中。
十幾歲的他鮮衣怒馬,提刀陣前,躊躇滿志。現在的他九死一生,心境已經不復少年時的意氣風發,要怎么把霍家拉回正途?
他并非銅筋鐵骨,也有疲累衰弱之時。
“明錦,聽娘的話,好好向皇上認個錯,皇上愛惜人才,說不定還會讓你帶兵打仗……”霍老夫人走近幾步,聲音柔和慈愛,一如往昔,“娘是為你好。”
霍明錦愴然苦笑,“娘,我們霍家男兒人人使槍,我卻慣常用劍,你知道為什么嗎?”
霍老夫人怔愣片刻,不懂為什么兒子會忽然問這個。
霍明錦掃一眼被婦人半抱著坐起來的霍明恒,“戰場上刀劍無眼,一個不慎就可能命喪敵手。長劍用來防身不錯,但并不適合近身搏殺,我卻一直用劍。”他舉起手中的寶劍,猛地劈向霍明恒,“因為大哥從小身子弱,不適合練槍,所以我也不用槍。”
揮劍的動作帶起一陣凜冽劍意,婦人扯開喉嚨尖叫。
劍尖不偏不倚,擦著霍明恒的臉頰砍下,一聲鈍響,鮮血四溢,濺了婦人一臉。
鮮血糊了一臉,有些甚至還飛濺到嘴里,被她吞咽下去,婦人一陣惡心,腹內翻騰,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霍明恒痛得死去活來,嗓子眼里蹦出一聲聲慘叫:霍明錦竟然狠心如斯,一劍砍掉他的左手小指!
霍老夫人瞠目結舌,一臉不可置信,老邁之軀幾步奔到大兒子身邊,淚如雨下,“明錦,你果真瘋了!”
霍明錦臉色平靜,挑開大哥的斷指,“霍明恒,從小到大,我從未覬覦過國公之位。今天你對著祖宗的牌位捫心自問,你和浙江巡撫里應外合陷害我,是因為迫于沈介溪之勢?還是出于私心?”
霍明恒捂著斷了一指的左手,額前青筋暴起,嘶吼道:“沒錯,我就是想讓你死!沈介溪來找我的時候,不用他開口,我就答應和他合作,我才是嫡長子,為什么偏偏你什么都比我強!”
“明恒!”霍老夫人垂淚道,“明錦是你的親弟弟啊!你怎么能為了一己之私,就害他性命?”
聽到霍明恒吐露嫉妒之語,霍明錦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他拋開長劍,掀袍跪地,朝霍家祖先們叩首。
最后,他對著霍老夫人下拜,“母親,兒走了。”
他起身離開。
霍老夫人怔怔道:“明錦——你要去哪兒?這是你的家啊。”
霍明錦回過頭。
霍老夫人仰望著他,忐忑中帶著些許期待之色,“明錦……難道就真如你所說,霍家真的要敗了?”
霍明錦不語。
霍老夫人定定神,柔聲道:“明恒怎么說也是你的親哥哥,你們兄弟聯手,或許還有解救之法?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她嫁入霍家幾十年,不能眼睜睜看著霍家和其他世家那樣沒落!
霍明錦深深看霍老夫人一眼,“母親,大哥和浙江巡撫預備暗害我的時候,您是知情的?”
霍老夫人垂下眼簾,避而不答。
霍明錦嘴角微微一扯,掉頭離去。
直到他踏出霍家大門,躲在暗處的隨從們才敢奔入祠堂,為霍明恒診治。
走出很遠以后,霍明錦回頭遙望安國公府。
他生于此,長于此,多少次他拜別母親,跟隨父兄駕馬離去。凱旋時,母親帶著女眷們在門口翹首盼望,他面上鎮定如常,無悲無喜,心里其實還是高興的。這是他的家宅,雕梁畫棟,庭院深深,風光顯耀了許多年。如今沐浴在月夜中的宅邸依然軒昂壯麗,但隱隱卻漸漸現出幾分垂暮之色。霍家祖輩幾代含辛茹苦,在皇權爭斗的夾縫中謀得一條坦途,如今也要走到頭了。
多少代的心血,湮滅不過剎那間。
他不由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孤身潛入敵營,一把火燒了韃靼人的糧草。火光沖天,漫山遍野都是燃燒的火龍,韃靼人丟盔棄甲,狼狽而逃。他站在對面山頭上,眺望父兄追擊敵軍,心頭熱血滾沸,四肢百骸流淌著滔天怒意,喊殺聲響徹云霄。
難道真如父親所說,霍家人殺孽太多,最終也躲不過家族覆滅的命運?
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踏上戰場時,他本以為自己將來一定死在沙場之上,沒想到風華正茂時,差點死在同胞哥哥的暗算之中。
天下之大,何處是他的歸處?
微風拂動,五六個身影像鬼魅一樣于暗夜中鉆出,從不同方向飛奔至他身邊,拱手道:“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