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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外面的人,則分毫未察。
幾個月后,世子被錦衣玉食養得長了好些肉,個頭也長了不少,身板看起來比初入府時結實許多,沒了那乞丐的窮酸樣兒。
賈引同晉王商量著,要給世子找個博學的夫子好好教導了。
畢竟,以后做了太子,做了皇帝,連最基本的識文斷字都不會怎么行?
他在那間破落的院子,遇見了一個漂亮的少年。
少年烏墨般的頭發用一根細帶隨意綁著,膚如脂眉如黛,明眸皓齒,般般入畫。
粗布麻衣,卻依舊是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少年手上正拿著他掉落的風箏,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覺得新奇,冷玉似的手指緩慢描摹著風箏的花案。
“這個……這個是我的……”
鄭貍小心出聲,少年猛的抬起頭來,像是才發現他的存在。
少年抱著風箏,顯然沒有就這樣還給他的意思,微微皺眉:“你是何人?”
鄭貍進王府已有三年,被正正經經地當王孫公子培養,如今面對這樣一個謫仙人物,還是不可避免的緊張。
“我叫鄭貍,是……”
他話沒說完,少年就滿臉厭惡地將風箏扔在他面前,冷冷笑道:“我當是誰,原是個雁器。”
“什么……?你怎么會……”鄭貍知道“雁器”就是假貨的意思,他頂替了晉王府公子的身份,這么說自然也沒錯,只是晉王對外早就封鎖了消息,知情的人寥寥無幾。
那人倏地湊進兩步,見鄭貍嚇的連連后退,戲謔道:“你想問我怎么知道的?”
“你附耳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鄭貍楞在原地,少年強行按住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朱唇一開一合:“我啊……就是被你頂替的那個短命鬼——”
“等你登上皇位,我就是死路一條。”
鄭貍心驚,這少年竟就是晉王的親骨肉!
賈先生只說讓他假冒皇孫,卻沒告訴他為什么,也沒告訴他王爺之前的孩子如何了。
他猜測是十有八九已經死了,否則這種好事怎還輪得到他?
沒成想不僅活著,還生的這樣……
這樣好看。
少年展露出一個攝人心魄的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他邊笑邊往屋里走,走到門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扶著門,一手捂著嘴,雙肩止不住地顫抖。
難怪皮膚這樣白,原來是個病秧子。
鄭貍猶豫了半會兒,還是決定上前扶住他,哪知少年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冷然道:“用的著這般虛情假意?帶著你那東西趕緊滾!”
原本是好心,卻被他視為算計,鄭貍氣急:“你這人真是!”
少年反問:“真是什么?我難道還誤會你了不成?”
“你……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少年忽地沉下臉,眸中閃過一絲郁色:“你若真是為我好,就當離我遠些,你生性愚鈍,你身邊那幾位,卻未必心慈手軟,我一個無權無勢的棄子,死在這院子里再容易不過,也不會有人在乎。”
他說完,又咳了幾聲,不管不顧地進屋,一把將門關上。
鄭貍呆呆望著門,被他一通話虎得迷迷瞪瞪。
他有太多的疑惑,卻一字也問不出口。
他沒資格去問的。
撿起地上的風箏,斷了根支架。
他出了院子沒跑幾步,就遇上來尋他的人。
有幾名小廝婢女,還有兩個容
貌出色的青年。
他快步跑到兩位青年身前,乖巧道:“賈先生,夏夫子。”
賈引瞇了瞇眼道:“怎么跑這兒來了?”
“撿風箏。”鄭貍焉頭耷腦,“風箏壞了……”
絕口不提剛才遇到少年的事。
夏允章接過他手中的風箏,端詳了會兒,摸摸他的頭:“怕是修不好了,改天再給你做一個。”
半大的孩子立馬喜笑顏開,咧著嘴連說夫子好。
嘖嘖兩聲,賈引搖搖折扇,語氣吃味道:“就他好,我就不好。”
鄭貍嘻嘻拉住他的手,朗聲道:“賈先生也好!”
賈引合上折扇,輕輕拍了下鄭貍的頭,笑罵道:“油嘴滑舌。”
“午時過了,去與夫子溫習功課吧。”
鄭貍牽著夏允章的手,點頭告辭。下人們緊跟其后。
賈引在原地駐足半晌,等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
沿著鄭貍跑來的方向,尋到院門。
堂前青布藍絹隨風擺動,室內幾縷白煙從精致的小香爐中裊裊升起,又被陽光照出輕薄的陰影,眷戀地撫在他臉上。
面前年輕的夫子為他授課,秀雅的身姿恍人心神,他的思緒慢慢飄遠。
夫子是溫溫柔柔的,看他時總帶著可親的笑意。
可鄭貍覺得夫子不似面上這般開心。
極少數時候,他看見夫子眼里蓄起的憂愁。
夫子滿腹才學,京中不知幾人可比。
他曾問過賈先生,這樣的人,怎甘心默默無聞。
賈先生告訴他,夫子是有鴻鵠之志的,淪落至今,是陛下不仁,是奸佞亂朝。
他說,希望鄭貍將來做個好皇帝。
這樣,夫子就不會再偷偷難過。
鄭貍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那些治國之理為君之道,他也不明白為什么要他當皇帝。
但他不想讓夫子露出失望的神情,哪怕一點點。
夫子是一汪秋水。
擲入石頭才會激起漣漪,一環環散盡,又恢復原來的靜美。
他恍然想起那個院子里的少年,那個少年比夫子還美,也比賈先生美。
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是月亮。
清清冷冷的,披一身月輝,遙遠疏離。
那自己是什么呢?
大概是個小偷,灰撲撲的,偷了月亮的東西,猶不知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