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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日子沒有因為楚家而發生什么改變,從前怎樣過,現在仍然怎樣過。楚曜拼了命的想要變得更好一點,可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盡頭,因為他總覺得不夠。就像是跟清歡形影不離的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活一天,就離告別早一天。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恐慌從何而來,明明他們都身體健康,平安快樂,可他的心就像是一座瀕臨崩塌的大橋,這邊晃蕩,那邊不穩,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徹底崩塌。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這種感覺更深。但最可怕的不是恐慌與不安,而是他對自己下意識的服從與接受。好像他早知道結局如何,早做好了準備,可正因如此,等待結局到來之前的日子,就越發難熬。
一輩子怎么這么長,一輩子怎么又這么短。
這明明是個美好故事的開端,應該走向一個幸福圓滿的結局,可是當這個故事展開的時候,他欣喜萬分,卻在過程中得到了與幸福截然相反的情緒。有什么不對嗎?是哪里不對呢?這個世界,這個故事,又是什么地方出了錯?他們不應該攜手共度這一生,一直到老去嗎?沒有任何人阻擋在他面前,為什么他卻感到困難重重?
人活著怎么能這么快樂,人活著又怎么能這么難過。
清歡一直陪在他身邊,不管去哪里,做什么,她都在,永遠溫和而寬容地看著他,接受他的愛,也接受他的歉意,還接受他沒來由的不安和忐忑。這個美好的故事里,楚曜其心惶惶,她始終看著,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最終會是什么樣的結局。
后來……
你問后來怎么了?
后來……
后來大概也是好的吧。他們從十幾歲開始一起長大,上學,畢業,結婚,生子……不,沒有生子,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你問為什么?楚曜無法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可他卻知道這是個不折不扣的事實。整個世界仿佛已經在他面前崩塌,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霧里看花,他不能分辨,也不想分辨。
如果弄清楚了一切,這虛幻的愛情就要破滅了,一切記憶都要回到最初,那肯定是他不想觸碰也不想知道的。
所以后來呢?
有開始也有現在,可是后來呢?
后來到哪里去了?
他們結了婚,一直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徐嬌也好,陳嵐也好,她們終于開始意識到,自己和清歡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有些人生來如此,有些人歷經坎坷,有些人鐵石心腸,有些人度過最艱難的時光,仍然保持內心的溫柔與力量。
很久以后,楚曜才想明白。
這個故事沒有后來。
因為只要這樣就夠了,如果這個故事不是夢,如果這個故事從開始講述的時候帶著鮮艷而濃烈的色彩,那么兩情相悅就是盛放的頂點,一朵花開完了,就不會再開了,及時止損,點到為止,就這樣停下。
楚曜在混沌的時光里模模糊糊想了很多東西,直到他最后化作柔和的光團,明亮而耀眼地慢慢消散在這個世界,記憶里的某些情節也沒有改變。他清晰地意識到,他也好,清歡也好,都不是愛情故事的主角,哪怕這個故事它看起來簡單又理所應當,仿佛要走向完美結局。
他沒有結局。
因為他只能到這里了。
他的意識浮浮沉沉,隱隱約約瞧見一條黑色泥土的路,這條路很長很長,通往一個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的地方。腳下是松軟的泥土,身軀被包圍,生長出鮮紅而細長的花瓣,一點一點蔓延開去,在這條路旁,迎風招展,不見葉,只開花。
深沉的黑色之中,有座橋頭,橋頭一串鈴鐺叮鈴作響,似乎有笑聲也有哭聲,他的意識在這些聲音中逐漸變得渙散與平淡,眼前完美的故事像是上了色的陳年老照片,突然開始剝落,一層啊又一層,似乎沒有盡頭,也沒有結果。
水聲潺潺。
他想四處走動去看,雙腳卻被扎在土中,他想呼吸,卻只能花蕊輕顫,他還想睜開眼睛,入目只有一片鮮紅。他的眼前還出現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像是走馬燈,他安靜地看著,看著它們一點點消失。
抓不住啊。
怎么辦?
怎么辦?
呼吸之間似乎有溫柔的裙裾拂過花瓣,他伸長了身體渴求觸碰與相見,但那裙裾稍縱即逝,很快就不再出現。到底發生了什么呢,他越來越想不起來了。方才還稍微有些意識,如今正在逐步淡化,也許很快,不,也許馬上,他就不再具有記憶,也不再擁有靈魂,不會思考不會回憶,只剩下這片花海,這點細蕊,這點嫩瓣兒。
每個人。
碰見所愛的人。
卻心有余悸。
☆、第1019章 第九十九碗湯 長生(一)
第九十九碗湯長生(一)
秋意漸濃, 風吹起一地枯黃落葉。無邊秋色之中,只瞧見一個身材臃腫的婦人堵在總督府門口破口大罵, 她手里扯著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那孩子套著一件寬松的衣裳,因為太過瘦弱, 被婦人扯著在風中搖晃,但他始終沉默,不像是個活物。
遠遠瞧見馬車駛來, 那婦人便跳了起來, 抓著孩子,連拖帶拽, 擋在了馬車前面, 然后哇的一聲哭出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雙手抓著腳脖子在那干嚎:“沒天理了哦!老子不認兒子哦!有了新人忘了舊人哦!街坊四鄰都來評評理,這邱總督九年前睡了我家漢子的妹妹, 我家妹妹辛辛苦苦給他生下這么個孩子,他可倒好, 轉臉就不認人了, 現在這孩子在我家, 吃我的喝我的,我這嬸子辛辛苦苦拉拔他到這歲數,送他回來認祖歸宗,這總督府不認??!老天爺啊, 你可睜開眼睛看看吧,這世上哪有如此狠心的爹??!……”
周圍倒真是圍了不少人,婦人也是看著馬車駛來,算好了人回來的時辰故意來鬧的,她就是想要錢,順便丟掉這拖油瓶——白給人家養孩子,這種蠢事她不干?,F在孩子娘死了,她終于能把這孩子送回來,順便打個秋風,敲總督府一點竹杠不為過吧?畢竟妹妹沒嫁人那幾年,帶著孩子住她家吃她家,怎么都得補償他們一下吧?
駛來的馬車是總督夫人的,當然車上還有跟夫人一起去上香的總督邱廣泉。他今年三十又二,正是龍精虎猛之年,平日里總是板著個臉,連他的孩子都不敢怎么親近他,如今聽到外頭鬧哄哄的,登時面上就有了不悅之色。邱廣泉先是看了眼夫人,道:“夫人——”
“這事兒還是老爺自個兒處理吧,倘若真是邱家血脈,總不好叫他流落到外頭?!鼻鍤g挑起車簾子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八闼銜r間倒也對頭,這孩子的母親應該便是九年前被逐出府的丫鬟綠萼,那丫頭對老爺一往情深,會偷偷生下孩子,一點也不奇怪。”
邱廣泉被她說的抬不起頭來,九年前雖說是他遭了那丫頭算計,可自己把持不住到底是自己的錯,如今更是無顏面對夫人,每每想起,都叫他心中愧疚。
清歡在馬車里先進了府,邱廣泉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她可不是羅如螢,拼死拼活的給他當個賢內助,還要眼睜睜看他納他喜歡的女子進門做妾,任勞任怨忍氣吞聲,這種事在清歡身上不存在的。
羅如螢存了死心那日,恰巧是邱廣泉納妾的時候,也是從那天起,羅如螢才知道邱廣泉在迎娶她之前就有個心悅他的表妹,在羅如螢入門三年卻不曾為邱廣泉生下一兒半女后,表妹的母親,也就是邱廣泉的姑姑,以死相逼要邱廣泉納表妹入門,邱廣泉才跟她說起此事。羅如螢像是吃了個蒼蠅,想吐吐不出來,想咽咽不下去,只得眼睜睜看著對她逐漸冷淡的丈夫迎了表妹入門做貴妾。
那天晚上羅如螢就上吊了,她死了,身體留了下來,為清歡所用。她從那日起便拒絕同邱廣泉親近,說來也是奇怪,大抵邱廣泉骨子里有那么些犯賤的因子,這十來年下來,他同表妹生了子女,卻對清歡所表現出的“羅如螢”越發的上心,近幾年竟是完全不去表妹那了,似乎是想一心補償冷落多年的妻子——講道理,清歡覺得他很神經病。
像是今日上香,她是在總督府呆久了想出去走走,可邱廣泉卻硬是要跟著,一路上做出一副恩愛夫妻的模樣,倒是騙了不少人的羨慕。那些人也不想想,真要是恩愛夫妻,邱廣泉的貴妾是哪里來的?他那一兒一女又是跟誰生的?
他求娶羅如螢的時候,曾經同羅如螢的父親保證過,此生絕不納妾??蓛H僅過了三年,羅如螢沒能有孕,他便急了,那時候他也不過十八|九歲,這海誓山盟也就停留了三年。
羅如螢得知邱廣泉要納妾后,對這曾經美好的三年簡直深惡痛絕,這三年的記憶有多恩愛幸福,對她來說就有多么虛假令人作嘔。
清歡回到自己院子后伸了個懶腰,舒了口氣,不枉她在總督府等了這些年,他終于來了。
被囚禁于此的**,總該有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