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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慌莫名,眨了下眼再看,又好像看著迎嵐懷中擁著女兒,母女兩個擠在一起蜷縮著,似乎是睡的地方太窄了。就是個一人寬的小木盒子,方方正正,釘的死死的,邊角也沒有光線透進來,四周陰暗潮濕,總覺得喘不過氣的憋悶。
跟個棺材似的。
再想看的清楚點兒,眼前就什么都沒了,外頭傳來蘭芳的哭聲,喊著二爺,還有管家勸慰的聲音。
裴徳庸頭痛欲裂,也不知自己在這書房里待了多久,竟喝了幾壇子的酒,腦子卻清醒的可怕。他揉了揉太陽穴,走了出去:“鬧騰什么?”
他向來威嚴,不偏不倚,極為公正,是以這會兒蘭芳見了他就不敢再鬧,只睜著一雙含淚美目:“二爺,您要將哥兒給夫人養,可是真的?”
她身形纖細單薄,此刻正搖搖欲墜,怕是裴徳庸點個頭她就能傷心欲絕的昏過去。
裴徳庸嗯了一聲,蘭芳便翻了個白眼往后仰,伺候的婆子婢子叫著哭著喊著又是要大夫又是掐人中,總算是叫蘭芳又悠悠醒來,想起裴徳庸先前的話,登時哭出聲:“二爺是要害死哥兒么!夫人沒了姐兒,心里正恨著,哥兒到她手上,豈不是沒了活路!”
二爺當時可是先救了哥兒啊,可以知道夫人心里頭是怎么恨著他們娘倆了,真要把哥兒給她養,這怎么能行?!
“你不必操心,迎嵐心好,會照顧好哥兒。”裴徳庸不是憐香惜玉的人,饒是蘭香哭得柔腸百轉,他也不為所動。轉身朝書房走,臨走前說:“姨娘生的兒子本就該給正室撫養,你帶了哥兒快兩年,已是恩典,這樣不規矩的話,日后我不想再聽到。”
蘭芳愣在原地,不哭也不嚎了。她忘了自己只是個姨娘,忘了尉迎嵐是有誥命的侯夫人,她忘了……自己從來都沒有資格跟尉迎嵐爭搶些什么。
她愛的男人留給她一個高大冷淡的背影,他不愛尉迎嵐,難道就愛她?
☆、第956章 第九十八碗湯(三)
第九十八碗湯(三)
蘭芳如何反對沒有用, 這個侯府還是裴徳庸說了算,即使她哭喊阻撓不樂意, 哥兒還是給抱到了正室的院子。
哥兒還小,兩歲還沒滿,路走的顫巍巍, 說話也不大清楚,平日里蘭芳也不怎么帶他,因著尉迎嵐生了女兒自己卻生了兒子, 蘭芳心中很是得意, 擺足了大少爺的譜兒。她本來是裴徳庸書房的侍墨婢女,認識幾個字, 頗有幾分文采, 尉迎嵐嫁進來后,蘭芳更是卯足了勁兒的去讀書寫字,想要跟裴徳庸尋些共同話題。待到哥兒出生,她心中更是想著自己不能叫人看輕了, 日后哥兒有出息,她等著享福呢。
小孩子忘性大, 因此幾日不見也不會想, 不像是尉迎嵐對姐兒, 要是一會兒見不著人,姐兒就不會玩了,非得找著娘不可。她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愛撒嬌又貼心乖巧, 無怪乎沒了,尉迎嵐的心就碎了。
清歡將哥兒抱在懷里,小家伙小小一只,眼睛滴溜溜的圓,皮膚白白嫩嫩,唇紅齒白的別提多可愛。他長得很像裴徳庸,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倒是跟蘭芳沒什么相似的地方。平日都是乳母帶著,倒也聽話不鬧人,就是好奇心旺盛,因著很少來尉迎嵐屋子,覺得新鮮,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四下看。
清歡伸手戳了戳嫩呼呼的腮肉,他也不生氣,伸出小手將她指頭抱住塞進嘴巴里啃,最近正是長牙的時候,看著什么都得啃兩下。清歡輕笑,這是歲歲死后夫人第一次笑,周遭伺候的下人都暗地里舒了口氣。夫人心善,他們都是受過恩惠的,小姐沒了,夫人大病一場,知恩圖報的下人們心里都不好受。
邊上的乳母見夫人伸手摸小少爺的嫩臉蛋,一顆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兒。她是蘭芳的人,哥兒一直都是她帶,清歡拿手去逗哥兒,明明是溫柔,在她眼里就成了夫人要害小少爺,瞧那臉上可怕的表情,保不齊是憋了什么大招要害人了!到底哥兒是從蘭芳肚子里出來的,平日里因為是帶哥兒的乳母,她也跟著沾了不少光,侯府誰見了不得客氣的叫一聲媽媽。
“夫人,哥兒怕是餓了呢,您把他給我吧。”說著就要來抱,手伸了過來,被清歡身邊的婢子推開。
這婢子名叫小環,是從尉迎嵐娘家跟過來的,對尉迎嵐忠心耿耿。“夫人沒說話,這兒有你什么事兒?還不退下!”
那乳母卻不退,一雙眼睛看著清歡:“夫人求求您行行好,哥兒那么小,您若是有什么不滿意,照奴婢來就好了!哥兒是無辜的啊!”
眼里還帶著淚,要是誰見了,肯定以為是侯夫人心胸狹隘,惡毒的想將庶子弄死。乳母這一哭,小環臉色就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夫人照看自己的孩子,還用你在這里瞎操心?滿嘴胡言,怕不是要叫人將你拉出去打上幾十個板子才乖順。”
清歡淡淡地說:“把她拉下去。”竟是沒有要留人的意思。
乳母大驚失色,嘴里叫著:“我是哥兒的乳母!你們誰敢這樣對我!姨娘那邊都是我伺候的!哥兒是我帶大的!”完了又求清歡,“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夫人大人有大量,哥兒讓奴婢帶慣了,離不得旁人!奴婢若是不在,哥兒會哭的!”
“是么?”清歡將手指從哥兒嘴里拿出來,用帕子擦了擦,笑的沒什么人情味。“那又如何?”
“不過是個乳母,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了。”小環冷笑,叫人將乳母拖了下去。早在抱哥兒來的時候就說過了,夫人這邊什么都已經備好,蘭芳還要叫乳母跟來是怎么個意思,想在夫人身邊安插個眼線,還是想隔應夫人?就是總有那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重的人,才叫整個侯府烏煙瘴氣的。
不僅僅是乳母,曾經照顧哥兒的所有下人清歡都換掉了,哥兒一開始找不著熟悉的奶娘還哭,清歡抱著哄了許久,又陪著玩,才哭唧唧的讓新奶娘抱,吃了奶就睡了。
小小一只窩在床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清歡梳洗后也上了床,小家伙嘬著大拇指睡的噴香,她盯著看了會兒,眼神極其溫柔,軟軟嫩嫩的小孩子就跟毛茸茸的小動物一樣可愛。
裴徳庸知道她還在傷心,沒有在晚膳的時候過來打擾,但晚上他還是睡這兒。下人伺候他梳洗,他就跟著上了床,清歡沒有理他,他也沒說話,只看著唯一一個無憂無慮只知道睡覺的幼崽。
過了許久,夜都深了,兩人仍舊相對無言。裴徳庸不知道妻子有沒有睡著,他現在不敢碰她也不敢主動跟她說話,橫豎就是跟從前的自己不一樣。過去她無論怎么鬧騰,他都是笑笑,不氣也不惱,但也不上心。尉迎嵐是他的妻子沒錯,他尊她重她,卻始終不明白她想要的“愛”是什么。“……迎嵐。”
黑夜之中,看不見對方的眼睛,裴徳庸才有了幾分勇氣,似是找到了平日里的自己,不再那么膽怯。
清歡沒有說話,裴徳庸以為她睡了,輕輕嘆了口氣,卻不曾想她突然開口:“侯爺,你答應我的事還做熟吧?日后哥兒就是我的孩子了是嗎?”
裴徳庸點頭:“是。”
“那好。”清歡微微笑了一下,裴徳庸是看不見的。“既然這樣,就請侯爺再幫我一個忙吧。”
裴徳庸愣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蘭芳就來給夫人“請安”了。要說請安這個事兒,雖說是規矩,但大戶人家妻妾眾多,正室一般都不樂意瞧見什么通房姨娘的,除了立規矩之外,平日里是看都懶得看。尉迎嵐剛嫁進來的時候蘭芳還是個通房丫頭,一開始倒是也乖巧的來請安,后來被扶了姨娘,又生了兒子,就再也見不著人了。
裴徳庸成親前有個通房丫頭這很正常,和其他沒成親就已經小妾不斷的人來說,裴徳庸有且只有一個通房,還因為未娶妻不曾給名分,已經是非常難得了。尉迎嵐嫁進來之前也知道這事兒,她心里雖然難受,卻也不能說什么。是以嫁進來之后,她壓根兒就不想見著蘭芳,不苛刻,完全當此人不存在。
蘭芳對裴徳庸也是一片情深,她本來是個侍墨丫頭,后來是裴徳庸的母親見她規矩,長得又清秀,身段也不錯,才做主給裴徳庸開的臉。裴徳庸不好風花雪月,他是個武將,對什么兒女情長著實是沒多大興趣。除了妻子尉迎嵐能叫他無奈失策之外,他對誰都一樣,哪怕是給自己生了個兒子的蘭芳。
還是個婢子的時候,蘭芳怕自己會被隨意許給小廝,后來成了通房,她愛慕英俊高大的裴徳庸,心里想著,日后哪怕侯爺要娶妻,自己還能在他身邊伺候就滿足了,再后來——人的貪念就跟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沒有說會主動停下的。
生了兒子后,蘭芳已經有了自己能跟尉迎嵐平起平坐的感覺,甚至隱隱有種奇怪的野心,覺得自己還能有扶正的一天。
哥兒是她的法寶,也是她的依恃。但誰能保證以后尉迎嵐就生不出兒子呢?所以……
讓尉迎嵐把哥兒抱走只是權宜之計,蘭芳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孩子給尉迎嵐養,所以一大早她就借著請安的名義過來了,因為時辰尚早,她也不讓人稟報,就站外頭等著。
里頭還在睡的清歡知道了,不甚在意,苦肉計什么的跟她使沒用,喜歡站就站吧,今兒還有雪呢。
蘭芳知道昨天二爺歇在這兒,不然她也不會要在外頭站這么久。可是這都下雪了,眼看肩頭上落了厚厚一層,冷的鉆心,鞋底仿佛都濕透了,里頭的主子也沒醒,從她身邊經過的下人也沒有問一句的。
她自己說的站,就是哭死也得堅持下去。
哥兒夜里又要吃奶又要把尿,來來回回起夜了數次,清歡跟裴徳庸都沒睡好,因此天亮了,兩個成人一個奶娃仍舊睡得香甜。等他們醒了,雪已經積了手掌深,早膳熱了冷,冷了熱,梳洗的水也早已備好。
這會兒小環才上來稟報說姨娘來了,就在外頭走廊下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