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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有半刻鐘的樣子,衙役才回來,恭恭敬敬請了郎老頭進去。
縣太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蓄著一把山羊胡子,一雙吊梢三角眼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個不好糊弄,城府深沉的。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郎老頭一番,覺得這老頭看起來倒真有點像是高人,心里有了點希望,但也沒敢抱太大。畢竟先前這十里八鄉有名的和尚法師道士尼姑跳大神的他都請過了,沒一個有用的。
郎老頭趕在縣太爺開口之前說道:“大人,老道從山上便看到山下黑氣沖天,貴府可是發生了什么怪事?”
縣太爺又豈會把自家的事情說出來,只敷衍道:“沒有?!?
“呵?!崩衫项^低笑一聲,那模樣真有點像個高人,把清歡跟二師兄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現在他倆都還以為郎老頭是在開玩笑呢?!凹热蝗绱?,便是老道多管閑事叨擾了,咱們走!”說著起身就走。
清歡跟二師兄也動了下,步子還沒邁就被縣太爺叫住:“且慢!”
郎老頭賊笑,一回頭又是嚴肅沉穩的樣子:“大人還有事?”
“不瞞您說,本官家中的確是出了怪事?!笨h太爺揮了揮手,在場的人就都退了出去在,只留下了他的幾個心腹?!敖鼛兹真偵萧[鬼,已經鬧到本官的縣衙里來了。只是本官害怕民心浮動,所以一直壓著,不敢讓人聲張?!?
“到底是何事?”郎老頭問。“可是與令公子有關?”
縣太爺嘆了口氣。
其實這事兒說來也不大,方正不著調習慣了,他傷天害理的事兒不敢干,但壞事兒一抓一大把。那天他去妓院,鴇母說來了個新姑娘,長得那叫一個俊俏水靈,方正就去了,一見之下就被那姑娘勾的失了魂,當下顛鸞倒鳳好不快活,一連在美人窩快活了十幾日。
半個月后的早上,方正的一片惡臭中醒來。他睜眼一瞧,那被他抱在懷里瀟灑快活十幾日的美人兒竟然已經爛成了一坨皮肉!他嚇得屁滾尿流,什么也沒說就跑回了縣衙,心里一直害怕妓院的人會找上他,把他當成殺人兇手。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里。事后縣太爺派人去查,鴇母卻說從未來過新姑娘,更未讓其伺候過方正公子。最最重要的是,方正公子已經半個多月沒踏入他們妓院的大門了!
這可不是青天白日的活見鬼么!
方正回來后就被奇怪的東西給纏住了,整日整夜在房間里不出來。一開始縣太爺沒發覺,后來就感到了,家里正值壯年的男子是一個少一個,一個接一個的死,然后家里的死完后,他不敢在家住了,就舉家搬到了縣衙暫住,可詭異的事情繼續發生,整個鎮上都開始有人失蹤有人死!全是十七八歲的半大小伙子!身體健康的那種!
縣太爺隱隱覺得是出了什么大事,但他不懂,于是只好去請些和尚尼姑,可這些人也是一知半解,非但不能救人,反倒連自己的性命都搭了進去。最后縣太爺也是沒法兒了,只能這樣耗著。
但那些死去的人突然出現在了他們家,還都是栩栩如生的樣子,除了肢體僵硬眼神呆滯渾身冰冷以外,跟正常人沒什么區別,而且力大無窮,有一次縣太爺想進方正的院子,那守在門口的行尸走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險些將他的手腕捏斷!
在這之后,屋里的方正到底什么樣,就誰也不知道了??h太爺搬到了縣衙,現在就剩方正一人在家。
清歡記得,郎老頭說過,人死了,靈魂自然而然要去投胎,不去投胎的也要躲過鬼差緝拿,然后變為孤魂野鬼,所以,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心愿未完成的話,不會有鬼愿意失去投胎的機會。
冤有頭債有主,鬼魂報仇自然是要報復那些傷害他的人,可是郎老頭問遍了,縣太爺想不出到底是誰想要害方正。
當初認出那些人就是失蹤的兒郎后,縣太爺就命人不許再追查下去,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早晚要出事,可現在他只想著能扛一天是一天,總比現在就死了好。
郎老頭很鄙視縣太爺這種貪生怕死的人,為了自己活命竟然把兒子給扔下去不管了,這讓他對縣太爺的印象非常不好?!按笕?,可否把貴府的鑰匙給我,讓頻道親自去看一看?”說到這里郎老頭又要鄙視縣太爺了,這什么人啊,自己跑了就算了,還把家里大門給鎖了,這要是方正能逃出來,那也出不去啊,他這不是給自己兒子找死嗎?
其實縣太爺也不知道方正到底死沒死,按理說以那個妖物的速度,常人早被它弄死了,但縣太爺逃走那天早晨,還很確信的聽到兒子的呼救聲。只不過他很懦弱的轉身跑了,而不是去救。
郎老頭要鑰匙,他就命人給了郎老頭。反正家里沒什么好東西,值錢的他早就叫人收拾好帶走了?,F在的家里,也就是個空城。
清歡也很鄙視這個縣太爺,這世上,人類的劣根性真是太可怕也太可悲,血脈相連的親人都可以舍棄,還有什么是不能舍棄的?
郎老頭說白天去了也沒用,于是師徒三人圍著縣太爺家的房子繞了兩圈看了看風水后,就找了家面店坐了下來,吃頓飯,填飽肚子。
郎老頭一口氣灌了三碗面,才抹抹嘴巴一本滿足地說:“救人要緊,咱們今晚的首要任務是救出方正,不跟那妖物多做糾纏,記得了沒有?”
清歡跟二師兄點頭,郎老頭滿意了,又要了一碗面,把面湯喝的呼嚕呼嚕響。清歡卻沒什么胃口,一來她不餓,二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大肉蛆,她就惡心,面條看起來跟那玩意兒挺像的,她還是不吃好了。
結果剩下的面經過郎老頭跟二師兄的決斗,屬于了二師兄。
吃完了飯,師徒三人開始在鎮上到處閑逛,清歡以前很少下山,更別提是逛街了,她慢悠悠地走著,可惜因為鬧鬼的事情,現在天一黑,甭管有事兒沒事兒,大家都早早吃完飯進被窩,大門鎖的嚴嚴實實,家里有壯丁的最緊張。
第十一碗湯(七)
估摸著到了時候,郎老頭就帶著清歡跟二師兄朝縣太爺家里去了。
縣太爺家是整個鎮子上最豪華最氣派的,五進的院子,門前兩個石獅子威風至極。張牙舞爪的。石獅子本可辟邪,但此刻卻驀然透出一股黑氣。
這地方太古怪了。
清歡看了看郎老頭的神色,很是凝重,之前郎老頭說這樣的偏遠小地跑不出什么大妖孽來,可現在一瞧,好像并不是這樣啊……清歡囧了一下,看了郎老頭一眼。郎老頭一生大風大浪經歷過無數,再厲害的魔物也見過收過鎮過,哪里會怕這小小道行的東西。他有心叫清歡出師,卻又師者父母心,擔憂害怕,凡事都想擋在她前面,當年他其他幾個徒弟出師可沒這樣過。
也許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女弟子,所以更加擔心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兒會受傷害吧。女娃跟男娃到底是不一樣的,清歡懂事又聰明伶俐,剛剛長起來一點就在照顧他們,時至今日,他們做什么能離得開她啊,衣服是她做的,飯菜是她煮的,他們的衣食住行都被她照顧的好好的,要是沒有那個大隱患,郎老頭覺得,師徒五人一輩子不下山也未嘗不可。
然而……他看了看烏黑的天空,嘆了口氣,該來的到底是要來。修生養息了這么多年,他們也該把從前的恩恩怨怨一并了解了。道家也講究快意恩仇,如此方能得因果,涼雪慘死,這仇不能不報,更何況,那兩人為非作歹修煉邪法,也應盡早鏟除才是。
若他看得不錯,這黑氣分明跟那兩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事兒給解決了。
想到這里,郎老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縣太爺家的大門。
朱紅色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遠處黑洞洞的,堂屋大開,像是一張黑暗的巨大的口,正在對著他們張牙舞爪。
清歡穿著一雙藍色的繡鞋,這鞋子都已經洗的有些發白變色了,但她仍然穿著。此刻繡鞋一踩到地面,立刻有種說不出的綿軟感。清歡低頭一瞧,竟是一地鮮血!她一驚,立刻朝后一縮!身后一只大手扶住她的肩:“別怕,是障眼法?!?
清歡很想解釋一下她并不是怕,而是習慣性的愛干凈所以想抬下腿,不過二師兄這么關心自己,她要是不接受的話好像很不是東西,于是就笑了一下:“我知道,多謝二師兄?!?
“歡妹,用我教你的破了這障眼法?!崩衫项^如是要求。
聞言,清歡點點頭。世人皆認為正午為陽,子夜為陰,男血為陽,女血為陰,這說法不無道理,但其實恰恰相反。女人的血因為至陰,所以至陽,正午的太陽最熱,但因為時間交替,其實最陰,真要暴曬飛尸,最適合的是在正午的前兩個時辰以內。
她將食指咬破,滴出一滴血,暗忖,若是她愿意,這血可以叫人長生不老,如今卻被拿來當做驅邪的器物,真是暴殄天物。
鮮血抹到黃符上,清歡低聲念了幾句咒語,立即松手,黃符立刻像是有生命一般散發出金光,眨眼之間,腳底便恢復了踩到青石板的感覺,清歡松了口氣,她不怕別的,還真怕自己學的道術有些不靈光,畢竟之前學的全是紙上談兵,實戰經驗等于零。
“歡妹啊,今兒這妖物,就作為你出師的第一個考驗,你能接受嗎?”郎老頭神情嚴肅地問。仔細看去,會發現他眼底其實也有些緊張,畢竟這些東西不好惹,不比尋常的小打小鬧,清歡雖然聰明絕頂又有天賦,但畢竟是個女娃子,郎老頭這輩子見到的女人不少,沒幾個膽大的,可當道士怎么能膽小呢?須知一點點的疏忽就有可能要了你的命啊!所以,選擇讓清歡此刻出師,郎老頭是既擔心,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