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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敏儀喝口茶水,狀作無意地問道:“沈舉人師從何人?沈舉人的字也頗為不錯。”
沈三作為商人的敏銳,只覺這巡撫大人同他聊這么多,實則從這一句開始才是他想問的,且是說出慣用的一番說辭:“師從岳父,岳父早在十多年前便仙去了。岳母替家中小兒找了一鄉野先生,且有些能耐,如今便跟著他學上幾分。”
聽沈三喊范大人鄉野先生,陳敏儀嘴角不受控制,端起茶盞掩蓋一下,輕咳兩聲:“那鄉野先生倒是不錯。”
沈三也裝作聽不懂他話語里的意思,端著茶盞喝茶,二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涂,聊過幾句,且就回去了。
兩個人都心懷鬼胎,且也都不說,沈三確定他想問的是范先生,陳敏儀也確定他定是知道什么。
沈三回到原坐,便是接受了周圍人士的熱烈詢問,問他策問寫了什么,巡撫大人問了什么。
沈三中規中矩回答了幾個問題,許是覺得沒什么特別的地方,也都散去了。
喝至夜深,江河扶著沈三出來,他未喝多少酒,但是今晚交際太用腦子了,腦袋漲的疼。
他當初便知那范先生身份不凡,應是官員出身。前些日子二人找上門來,那小廝描述,一人身材魁梧高大,面色嚴峻。一人身姿修長,面白有胡須,面容溫和,且,姓陳。
哪兒的有那般巧的事兒。當日來找范先生的,應就是那巡撫大人。范先生究竟是何人?
他想著有些頭疼,閉上眼睛揉一揉。
另一邊,沈三中舉后,黃氏立馬實踐了自個兒的想法,要送冬至去學刺繡,找了村里頭一位會刺繡的大娘,帶著禮物去拜師學藝,那大娘瞧是那舉人家,便也答應了。
冬至興高采烈地去學了一天,一天比一天不樂意,手上都刺破了,便是哭著鬧著不愿去,黃氏下了狠心要治治她,那拜師送錢送禮的,萬不能再隨她性子來,便是一巴掌拍她背上。
“奈曉否像話,我們這錢送了禮也送了,就想你去好好學學刺繡,以后好找個好人家!奈這孩子怎就這般不爭氣!”
冬至哭得眼睛都腫了,聽得她的話,一抽一抽的,倔強地說:“我不要我不要學了!我學不好……”
黃氏:“奈咋就學不好,秋分不學的好好的!奈就不用心學,不定心!就曉得玩玩玩!”
冬至紅著眼睛瞪著她,嘴巴不服氣:“蜜娘都不學,為啥我要學!”
黃氏被她一次次頂嘴弄得勃然大怒,若不是這回沈三中舉她且也不會想到這一茬,如今她三叔抬高了自家門檻,也不由得她多想幾分,她若是出挑點也能找個更好一些的人家!“蜜娘她爹是舉人,奈是啥!還跟蜜娘比!蜜娘天天跟著讀書識字,奈呢?啥都不會,就曉得在外面瘋!”
黃氏一邊罵一邊打,且也是氣很了,冬至伏在床板上哭得大聲,“嗚嗚嗚,奈走,奈否似我姆媽!”
“奈以為我否想奈好啊,要否似想奈好點,我用得著這般操心操肺嗎?奈也給我爭氣點,奈阿耶又否似舉人,以后阿想嫁個好人家啊!”
黃氏氣得胸口一起一伏,且是看著她哭成這般,那心中又如何好受,住了手,也是落下淚來,她生三個孩兒,幾個妯娌里最多的,這唯一一個姑娘,她上頭大姐未留住,她自小便是千疼萬寵的,竟是這般不爭氣。
沈老太聽得那屋里頭的動靜,便也是聽不下去,用力推開門,看著那伏在床上哭的冬至,“奈這做啥的!好好地把這閨女打成這樣!”
“姆媽,冬至她得好好管管,讓她好好去學個刺繡,竟是說不想學!她這孩子,如今越大越是不知好賴!”
沈老太弗開她,扶起冬至,冬至見到了救主,撲進沈老太的懷里大哭。沈老太沉下臉:“奈以前不好好管,到現在想一下子管好奈當時管畜生啊,想干嘛就干嘛!小孩子不好,就要好好教著,你這般打她,她就知道疼還知道個什么!”
黃氏沒說話。
沈老太摸著冬至的頭安撫了一會兒,冬至被黃氏這般說教也是不敢說不去,那下午便是窺視著黃氏的臉色,還是乖乖地去了。
沈老太便同黃氏說:“都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奈這教孩子以前沒好好管著,現在想拿根繩子捆這她,啊可能?”
不是沈老太說,她這大兒媳婦就是處處要強,太愛攀比,就說剛才那話里頭,拿冬至同蜜娘比,冬至是冬至,蜜娘是蜜娘,為何要放在一塊兒比較。那人與人本就是不同的,若是真要比起來,可就沒完沒了了,活的太累人。那冬至亦是被黃氏帶的,太要強,自小嬌慣著,自尊心還強。哪兒是能一時半會兒就能教好的。
沈老太不敢茍同,且也是冷眼看了幾日,黃氏似是真的想把冬至的性子板回來,起碼,不那么扭!倒也樂意幫著黃氏管教一下孫女,往日里她看著黃氏這般嬌慣,也怕這吃力不討好,不大樂意管,如今冬至著實大了,性子再不板正,可就晚了。
那鹿鳴宴之后,沈三第二日就回來了,江氏瞧著沈三回來心中也是松一口氣,她可真怕沈三身后帶個女人回來。若是十年前,她家娘還有人,沈三亦還是個貧寒小子,江氏有底氣同沈三置氣。可如今她娘家都無人了,沈三也不是當初那個貧寒的農家子了,成了舉人,她便是要依附他,且還好,他是個有良心的,沒得那一飛黃騰達便出那些歪心思。
他那酒宴便辦在鹿鳴宴兩日后,歸家第二日,一早上,春芳歇園林便大門敞開,等待那些個貴客臨門。
此時的境遇又同那中秀才時不同,當時且不過一些管事來送些禮,現如今便是那主人本人到場或是主人家的兒子等,皆是當地鄉紳大戶,沈三亦是有這番考慮才選在春芳歇中辦這酒宴。
到場之人也對這園林贊嘆不已,這游園之樂增添了不少雅意,對那沈舉人的財力有幾分仗養,非是那等只讀圣賢書之人。
沈家那些個親戚聽得那一個個大人物,亦是有些個拘束,且不敢亂來,心中卻是激蕩,居然有一日能同這般大人物在一塊兒喝酒吃飯!
蜜娘身為主人,今兒個到場的小姑娘亦是不少,便是帶她們在園林中游玩,那冬至自打被姆媽教訓了一番,對蜜娘產生了膈應,十歲的孩子已是知道什么是階級了,瞧著那些穿著華麗的小姑娘跟在她身后,懵懂之間似是有了那階級的意識。
人成長總是要經歷一些什么,冬至看著衣冠華服美宅,再是想想她姆媽素面朝天,兒時也曾為那幾文錢計較,她內心似是受到了沖擊,原先個那些不懂的,紛紛向她涌來……
第42章 042
且說這冬至如同醍醐灌頂,開了竅,醒了智,回來后竟是每日乖乖地去學刺繡,那繡娘夸贊她懂事許多,把黃氏喜得,覺得自己的管教有了成效,冬至讓她大兄教她讀書寫字,家里頭見她如今乖巧了不少,也同意了。
待酒宴之后,震澤都知道菱田村有個春芳歇園林,且有那等慕名而來,只在門外觀望的,也有那通過沈三,進來參觀的。
沈三交際面又擴大了不少,這秀才到舉人是一個很大的步伐,跨了上去,就隱約達到了“士”的階層,便是能夠捐官補官,有那一官半職就能打破那門檻兒,且不再是那毫無身份的人。
范先生又問他:“且不想著再進一步?撈個進士?”
沈三這回倒是堅定地搖頭:“我這輩子大底也就這點水準,舉人都是中間靠后,那進士我得等何年何月,如今也不差身份了,倒不如好好經營家里頭,淮哥都已經下場試水了。日后若能有些個機會,我便是補個官位,做個閑散人,倒是可以。”
范先生也不強求他了,這舉人也的確是他所能耐的最大了,畢竟年近三十才知努力,區區幾年做到這般也是不錯了,若是要靠進士,等那四五十歲,且也不值當。
“你心中有數便好,淮哥,定是比你走得遠的。”
沈三便說:“那自是要一代比一代強,這一代一代地往上推,我當初考這秀才舉人,便也是想著不能托淮哥的后腿,好能墊的高些,好讓他再往上爬。這為人父母,到這時也就那墊腳石了。”
范先生怔怔,縮在那搖椅里不說話,往那窗戶外面的藍天,鼻子且有些發酸,他定不是一個好父親,只顧著自己往前走,忘記擁護他在懷里,若是活到現在,亦是一個父親哩。這些年每每想起,他內心便是悔恨得痛,許是見了沈家幾對父子,內心更為煎熬。
沈三有客,便是離去,范先生沒理會,看著那窗外的天,淚水就從眼角的細紋里滑下。
“阿公!阿公!”蜜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推開房門,“阿公,你看看我新畫的畫哩!”
范先生回神,剛坐起還來不及擦那眼角的淚水,蜜娘便是已經撲了上來,那興高采烈的神情慢慢消散,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