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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在山林里飛快穿行。
他跑得矯健極了,身姿輕盈,林地中虬結的樹根和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爛泥枯枝在他腳下空若無物,他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簍,身上道袍的衣袖和衣擺行動間都在隨風烈烈飛舞。
那道結界果然對肉身不起作用。
但密林里遍布陣法,衛西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輕松。
更何況他還背了一整簍的行李,比如衛得道積攢多年的銀兩。
他順手抓到條膽大包天試圖攻擊他的毒蛇,咬掉腦袋直接塞進嘴里,一邊美滋滋吃著,一邊停下觀望路徑,整理整理自己被山風吹亂的衣袍。
這具身體原本的衣裳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明明布料上乘,摸上去光滑柔順,卻偏偏缺斤少兩,做得袒胸露腿。衛西倒不排斥穿成那樣,畢竟他在山里為圖方便什么都不穿的時候也有,可出來遇到人跡,卻少不得引人側目,因此他還是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還有件奇怪的事情,出了結界之后,他越往外走,山里的獵物就越少。幾天下來,除了幾只山雞野兔和剛才的蛇之外,稍微大點的口糧他竟一樣都沒碰到。
豺狼虎豹不說,怎么連野豬都會沒有呢?
衛西抬頭眺望,再往上就是峰頂了,那里云霧繚繞,方位比自己居住的山峰還高。他吃完了手上的毒蛇,決定今晚就露宿在那里,順便抓點東西果腹。
他攀著樹干一躍而起,爬了近半,耳畔忽然聽到些許模糊的動靜,像是重物踩在地面的聲響。
吃的!
衛西頓時加快了速度,心想這還差不多。衛得道說過,這座山陡峭荒涼,凡人難以攀登,因此方圓幾十里都很難找到村落。老頭子當年瞎著眼睛,風餐露宿了將近兩個月才找到現在的安身之所,這樣的地方,怎能沒有兇獸?
果然越往上走,響聲就越真切。那腳步規律又沉重,一道接著一道,衛西從未見過行走動靜這樣大的野獸,不免在心中猜測對方的大小,這得有一座山包的重量了吧?
習慣了手撕喉嚨的山大王終于也警惕起來,抽出了綁在腰帶上的菜刀。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
他抓住最后一塊巖石,推敲著腳步的規律,然后抽準時機,一躍而起——
像是穿破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世間龐大的喧囂霎時間傾注而來。
“過去一點過去一點,在鷹嘴峰上給我也拍一張!”
“擠什么擠?有病啊?沒看到下面是懸崖啊?擠你麻痹啊!”
“艸你媽!你這人怎么說話的!”
“那么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著名的鳳陽山鷹嘴峰了,大家看這邊,斷崖的形狀是不是酷似一個鷹嘴?不過美雖美,斷崖下的山脈可都是未經開發的區域,非常危險,許多專業人員都不敢輕易進入,大家千萬不可以擅自脫團前去探險哦!那么言歸正傳,鷹嘴峰上最著名的當然就是鳳陽山神廟了,晚些時候大家燒完香,可以一起到我這里團購護身符……”
衛西:“???”
他雙腳踏在堅實的地面上,神情木然,一只手還摸著菜刀柄,卻已經失去了抽出武器的想法,因為他終于看清了自己腳步聲震如雷的獵物——
幾步開外,人群之外,兩個衣不蔽體的年輕男人各執一柄木槌,正奮力敲打眼前的石舂。一旁同樣穿著稀少的女人發現到衛西的注視,笑瞇瞇開口:“年輕人,打糕要不要?十塊錢一碗。”
話音落地,她才注意到衛西風格迥異的穿著,眼角猛地一抽。
幾乎同時,黃金周出游的其他旅客也發現了這位不知道從哪出現的異類,立刻引發了一陣圍觀熱潮。
“你們看那個小孩,秋老虎的時候穿那么多不熱嗎?”
“你懂什么,cosplay呢,年輕人身體好。”
“在鳳陽山扮道士?砸場子的吧?而且他衣服是不是太還原了點,又臟又舊又帶補丁,怎么著,扮的還是窮道士啊?”
“哎喲,你這么一說,臉上也是灰撲撲的呢!”
嘰嘰喳喳,吧啦吧啦,衛西霎時間成為夜空中最亮的星,引得萬眾矚目。
第三章 “我乃,太倉宗第六十二代掌門人,衛西。”
說好的人跡罕至呢?!衛得道騙我!
衛西在這些灼熱的視線中緩慢地回頭,看向自己身后綿延無際的山川。他來時的路隱匿在廣闊的森林里,早已難覓蹤跡,而不遠的側面,一架前所未見的宏偉建筑卻拔地而起,奪盡眼球。
粗厚的繩索從望不見盡頭的山下延伸出來,直入巔擴云海的山峰,銜接進那座建筑的盡頭。繩索上,一串接著一串駭人的囚籠正載滿了人逆向朝峰頂飛速滑動,從囚籠透明的缺口,還能看到擁擠在其中密密麻麻的人群。
衛西一時間竟不敢輕舉妄動。
一旁忽然有人靠近,他下意識躲開,才發現上前的是剛才叫賣打糕的女人。
放眼望去,皆是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幾乎所有人都衣冠不整。
衛西的目光在觸碰到那女人胸口的時候迅速剎住,不再向下,而是警惕地盯著她的眼睛。
“你這孩子。”女人被躲開也不生氣,只是好笑地問,“大中午的穿那么多不熱嗎?還站在太陽底下,小心中暑哦。進我們棚子里躲一下吧。”
她說著還伸手好奇地提了提衛西的破道袍,察覺到她似乎沒有惡意,衛西強忍住打開她動作的念頭,被拉進了陰涼的小吃棚。
女人給他倒了杯水,問:“吃打糕嗎?”
衛西肌肉還緊繃著,視線掃過敲打完成陳列在攤位上的打糕,糯米蒸騰的熱氣帶著香味彌散在這個角落。他這幾天都沒能獵到像樣的食物,確實餓得厲害。
他還記得對方剛才的叫賣,外面的食物是要給錢的,想了想,聲音干澀地開口:“十塊?”
“對,十塊一碗。”
衛西得到回答,卻也跟沒得到一樣,十塊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表現得太異常,于是在短暫的思索過后,遲疑地從口袋里掏出一錠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