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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就算多年沒走這條路,她依然對這里的一磚一木都熟悉不已,對每個街道每個店鋪了如指掌,對這條路要通往的地方,依然有種孤獨的親切感。
說到底是她的家,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林政平的教育方式雖有偏頗,但到底沒想過要害她。
愛可真矛盾,林盞抓著頭發無力地想。
她拾級而上,走到單元門口,拿出門禁卡開了最外面的大門。
什么都沒變,幾年都沒更新的門禁卡,怎么還能打得開門。
她心中五味雜陳,坐著電梯到了家門口。
抬手敲了敲門,她抓住挎包的帶子,看著門縫。
過了大約一分鐘,有人來開門。
蔣婉打開門,看到是她,驚訝地眨了幾下眼睛。
“盞盞,你回來了?!”
客廳里正常音量的電視,被人慢慢調小了。
林盞:“嗯,來跟你們講件事?!?
蔣婉招手:“進來吧進來吧……媽媽前兩天還買了荔枝,想著你要是在家肯定很愛吃,我們倆都吃不完……”
她哽了哽,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抓住手里的帶子。
她走向客廳。
林政平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來了,難得地不發一言,只是沉默地按著電視遙控器。
她坐到沙發上,伸手從包里抽出兩張邀請函。
“一個星期之后,我的個人畫展就要開辦了,位置寫在邀請函里,去不去隨你們?!?
蔣婉正好把荔枝端過來,看到邀請函,愣了片刻。
“這么快嗎?”
“不快了,我畫很多年了,也代表學校參加了很多次比賽了。”
林盞解釋了一下,然后,把頭轉向林政平那里。
“我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高考之后的那個約定,我做到了。我也希望你以后別再干涉我的專業了,我不想被束縛。”
蔣婉笑笑:“好了,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就別說這些了。先吃荔枝吧,媽媽洗好了?!?
林盞一邊聽著新聞里不痛不癢的播報一邊吃荔枝,主持人們幾乎一致的播音腔讓人仿佛正處于一個嚴肅的環境之中。
不知道她吃了幾個,林政平拿起桌上的煙盒,一個人回了房間。
荔枝快吃完的時候,蔣婉走到她旁邊,摸摸她的頭發。
“盞盞,你不在的這幾年,你爸變了很多了?!?
“進房間吧,他有話想跟你說?!?
林盞洗過手,進了書房。
房間通過風,已經沒有煙味了。
書房里不知何時,多添置了一個魚缸,現在魚缸里正有幾只金魚暢游。
林政平拿著盒子灑食,背對著林盞,卻是在跟她說話。
“我十歲的時候,家里第一次養魚。我那時候并不知道魚沒有饑飽感,攀在魚缸上拼命往里面投食,它們不會說話,只知道吃,我以為它們會覺得高興。第二天,發現他們撐死了?!?
林盞就站在那里,看魚缸里的金魚拼命地擺動尾巴。
林政平繼續道:“那時候也并不覺得自己有錯,覺得自己只是不知道那些常識而已。我既是對它好,就沒想過包藏壞心,于是做了什么也只是無意,良心上也不會覺得過不去?!?
“一開始想過你也只是叛逆,看不清我對你好的部分,因為青春期作祟,才不斷地頂撞我,覺得我給你的都是最差的?!?
“你走的那幾年,我都是這么想的,因為是想著對你好,所以并不覺得自己做錯,反而覺得你沒良心?!?
林盞默默聽著。
“去年吧,去年見過你一次,你從圖書館出來,跟沈熄一起。第一次看你笑得那么高興,沒有任何包袱,才發現原來沒有了這個家庭,你活得沒有像我想象中那么差?!?
“后來沈熄來,更加驗證了我的想法,他給我看你畫的畫,你得的獎,你那些專訪和專欄,我忽然發現,你很多年前不是在給我開空頭支票,你自己的確選擇了一條路來走,并且走得很通暢。而這條路,比我給你的那條要更好?!?
“我那天晚上回憶起來,發現一件很驚人的事情。我從前一直覺得你林盞有今天,跟我的逼迫是分不開的,可我那晚忽然發現,每一次我逼迫你的比賽和考試,你沒有一次考好過。”
“伴隨你的并不是什么鮮花和掌聲,是壓力和失眠,甚至輕微的抑郁狂躁。我給過你什么呢?你能堅持下去,一直都是靠著你對美術的熱愛才對?!?
“甚至這個畫展——如果我沒有跟你立下這個約定,你也會舉辦的。只是沒有我,這個畫展會更順其自然,毫不急功近利,只是你的水平發展到某個程度的一種證明和產物。你的創作會更純粹,只是為了畫好畫而畫畫,而不是為了幾年內辦個畫展而拼命折騰自己弄出一個好東西來。”
這些年,他的心態是一點一點轉變的,由最初的不齒和蔑視,變成存疑,又成為自我懷疑,最后想通一切,這才肯承認。
林盞此時,終于知道林政平在說什么了。
別扭的男人,在用這種自我否定的方式,向她道歉。
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