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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禹少主,謝謝你。”正如她此時就端莊大氣地站在自己對面,穿著長長的旗袍,似乎和那個喚他“司鳳”的璇璣,不是一個人。
如今已是仲秋,離開時楓葉已經被染成紅色,而南方褚氏的花園里,各式叫不出名的花兒們,依然妖嬈地開著。司鳳望著滿園的花草,也望著亭亭玉立其中的人,他自己都意識不到,他自己也像那些花兒們一般,綻開了笑臉。
璇璣的面色紅潤,并不像是受了那件事的影響。但是禹司鳳并不放心,還是問了一句:“褚二小姐在北方地界受驚,我……很抱歉。”他其實想說,我很擔心你,但卻不能。
“我沒事了,別擔心,他們沒把我怎么樣。”璇璣實話實說。“玲瓏說,是馮燎派人做的,但如今形勢,又沒法拿他怎么樣。所以……我就跟了過來看看。”
褚璇璣發現自己還是繃不住,她雖然本就是大家閨秀,但在司鳳面前,卻做不到一直繃緊弦,文縐縐地裝客氣。
“本來,準備給他下個絆子的,先摔他個狗啃泥再說,誰想到你也跟了過來。”褚璇璣蹲下身去,移動了一下花園里的某個欄桿上的機關,仔細一看,前方的通路便多了一條幾乎透明的線,如果不小心,被絆倒是肯定的。
在聽到“狗啃泥”的時候,司鳳禁不住也笑出來,面前這個活潑靈動的,是裝淑女繃不住3秒的褚璇璣。
“誰知道你那么傻,面對面打了他,他這么記仇的人,下次不陰你才怪,雖然我也很想讓他那張臉上留點痕跡的……”她意識到自己有些原形畢露了,但也不再顧忌什么,反正討厭的馮燎已經走了,在她的地盤上,總不能派人偷偷拍什么照片吧。
“梁子已經結下了,還怕多一筆賬么,他那樣說你,一時沒忍住。”璇璣沒說明,但司鳳猜到,璇璣準是看見馮燎已經被打,而且自己也在,就撤掉了機關。
她其實后來聽姐姐說起禹司鳳派了近衛去問了她的情況,后來六少又說,當晚其實司鳳也和心腹士兵搜尋她,甚至……那夜是他的洞房花燭。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璇璣遲疑著開口。
“你說。”
“在鏡湖那天的夢里,你看見的,是什么?可以說給我聽嗎?”璇璣望著他,觀察著司鳳的神情。
司鳳的神情果然變了幾變,有些猶豫,道:“不過是夢境罷了……知道了,又有什么意義?”
“不,有意義的。”璇璣堅持,“因為,我看見的是,我一次一次殺了你,但每次輪回,你依然義無反顧地守護那個夢境中的我……有人說,鏡湖里看見的是前世的回憶,我是怕,我今生還會害死你。”璇璣斷斷續續地說著,“你待我好,所以,我不想再害死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自己,會御劍而行,留著長發,用半張面具遮住了臉……然后,你從天而降。”司鳳陷入回憶,那個夢境越來越清晰,仿佛真正發生過一樣。“那個你,豎著兩個發髻,就掉到了我的懷里。”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下意識就推開了你,給你摔了個狗啃泥。”
璇璣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早知道就不撤機關了,報了那一次的狗啃泥之仇。”
“然后,你讓我帶你飛,我不肯,你就抱住了我的大腿……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司鳳把“不知廉恥”是個字咽了回去,發現夢中的璇璣和現在的璇璣,性格上真是變化不大。“我拗不過你,就只能帶你御劍而行,去了少陽山。”
“也叫少陽嗎?”璇璣問。
“對,還是你們褚氏的地界。應該,就是這里了。”
“這……你是說,如果夢境是真,我們之前,就是在此處初遇。”
禹司鳳沒答話,繼續說著:“我還看見,我們一身紅色的嫁衣,你摘下了我的面具……”
“那,最后呢?”
“最后……夢里的人,在一起了,非常恩愛。”司鳳一口氣說完,回憶著那些畫面,真實得,就像是別人發生過的事。
璇璣一怔,心道:原來,是一個美好的結局。難怪自己對禹司鳳的感覺會有些不同。原來是前世緣分太濃,不過也因為之前她看到的情景和司鳳看到的,反差太大,所以她在鏡湖之后,幾乎都在刻意避開他。
可是即使前世姻緣,又何關今生,眼前人的新夫人是東瀛美紀子小姐,此次如果不是她執意追問,恐怕,司鳳永遠也不會說出他那次看到了什么。
雖然說一個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不過,她是褚氏的二小姐,絕對不可能成為誰的妾氏。兩人之間的交錯,也僅限于此了吧……
“原來,如此。”璇璣沉默許久,終于自顧自地說著,“我沒殺死你就好,我也不必因此憂心了。”
“嗯,那就,那就好。”司鳳一時之間找不到話題,卻也不想就此告別。
“沒喝上你的喜酒,真是遺憾。”司鳳的身邊并沒有剛剛新婚的夫人相伴,不過美紀子身份尷尬,這種場合她也不適合來。璇璣連
忙轉移話題,說道:“一個月后,玲瓏的婚禮,在云中。”
云中是西邊的最大的城市,也是鐘氏一族的宗祠所在,良辰吉日已經訂下,在這之前,璇璣想多陪陪玲瓏,畢竟以后姐姐就嫁到西邊了。
“嗯,我會去的。”云中之約訂下,卻不知,一個月之中會是怎樣的風云變幻。
四方的勢力還沒做出什么有效決策,相互利用、進行利益角逐的時候,東洋人的炮,先轟了過來。
威遠是東瀛和北方的一個交界地帶,有重兵駐守,還是為數不多的海軍。威遠海戰就此爆發,據紕漏,重要情報來自于東瀛的間諜,高橋美紀子。
眾皆嘩然。身在少陽的禹氏家主和少主司鳳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東瀛人應該就是趁著北方群龍無首,發動戰爭。
禹司鳳回了奉城鎮守,大帥則不聽眾人勸,直接去了前線。
戰場上的傷亡人數,不僅僅是數字,也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禹司鳳曾親自去過他們駐軍的地方,見過戰報上陣亡的幾個首領。
他們以身殉國,何等慘烈!
無數矛頭指向美紀子,是她,終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嗎?她也曾和他交心,那七日里,也曾舉案齊眉,談人生理想。
“我去過西洋,英格蘭,蘇維,梅里堅,哪里都有好人,有壞人。沒有什么高貴的種族,見多了,惡人各有各的臭不可聞。”
“我是一個和平主義者,我深知,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是,如果能因為我的努力,換取更多的和平,少一些死亡,即使死的人是我,我也心甘情愿。”
美紀子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看得出,她眼里的真誠還有無力。這都使他相信,她所希望所追求的和平。可如今,她親手撕碎了一切……
可她明明可以逃走,她不完全是棄子,但是,她為什么選擇了留下?
此刻,她也正那樣微笑地望著自己,一如初見。
一切似乎不用什么言語交流。司鳳竟一時啞然——她是東瀛人,自然是要為了東瀛的……他又何必問她什么?
“……很抱歉,我沒有盡到妻子的義務,可是我……沒有辦法……”說著,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你要殺了我嗎?你一個人……殺不了我的。”司鳳望著美紀子,她今天穿得是傳統的東瀛女子的和服,正是初次見面那身。
美紀子聽見他的話,笑了,恬淡自然,就如他看見過的那張黑白照片里的樣子。然后,她飛快拔出那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下腹。
血染紅了美麗的和服,美紀子依然微笑地望著他,“對不起……司鳳……你要,好好的……”
美麗的東瀛女子合了上眼,似乎到了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然而,緊接著而來的消息,更是令人震驚——赴前線指揮的禹氏家主,北方政權軍權的元帥,在途中死亡……
北方禹氏元帥在前線暴斃而亡,民心渙散,東瀛人連連發起襲擊,北方的海軍本就相對較弱,這一戰,北方海軍死傷慘重。威遠海戰之后,東洋人更是從威遠登陸,直逼奉城。
禹司鳳接任,立即向東瀛宣戰,他帶著喪父之痛,指揮著北方的將士與東洋人血戰。
海戰已經變為陸戰,雖然北方軍隊有陸戰的優勢,但東瀛人的武器裝備更加精良,在禹司鳳趕到之前,東瀛人到過的地方,燒殺搶掠。
已是深秋,一切變得枯黃、破敗,被占領的地區,還等待著他們的少帥去解救。
威遠已經不可能討回來,因為北方的海軍沒來得及喘息重整,就被東瀛人找到,之后全軍覆滅。之后東瀛人一路高歌,殺到白城,也正是在此,司鳳帶著北方軍隊鏖戰三天三夜,終于,東瀛人撤回威遠。
那是禹司鳳今生最為黑暗的日子,先喪父再喪妻,東洋人又打到了眼皮子底下。
少主上位,群狼環伺……禹司鳳的處境,何等凄慘。
直到,他解救出威遠海戰中,唯一存活的一隊兵。楊秘書一瘸一拐地從滿臉是血的士兵中走出來,他明顯傷到了腿。
楊秘書的身后,是一個簡單的棺材,里面安放的人,曾是整個北方的主宰。
那一隊士兵無一不狼狽,連楊秘書都受了傷,能保下大帥的尸首,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楊秘書見到司鳳,再也繃不住心里的弦,痛哭著:“少主……我們帶回了大帥……我們……沒護住大帥……”
如今,禹司鳳已經成為了禹氏的元帥,北方的家主,但是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當久一點少主,父親晚一些離去……
當今的禹氏家主,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溢出,他跪倒在那簡單的棺木之前,失聲痛哭:“父親……”
整個白城,都沉浸在悲傷之中。死傷的軍人不計其數,曾經抵抗的百姓,被東瀛士兵殘忍地殺害……
不過,終于等來了他們的少主,他們要狠狠回擊,要血債血償!
司鳳簡單安頓了白城的一切,禹氏的新主帶著老元帥的棺木,返回奉城下葬。
帥府之內,只剩下黑與白。
沒人知道東瀛人什么時候會再打回來。然而卻有人,做了逆行者,帶著南方支援的糧食,趕赴奉城。
他以為,他與她之間不僅僅是天南與地北,身體上隔著萬重山,還有看不見的距離,猶如溝壑。
亂世之中,獨善其身就絕非易事。更何況,家國大義為上,兒女私情就像浮萍,時代的洪流把你和誰卷到一處,再怎樣的深情厚誼,都會脆弱如紙。他以為,錯過了云中之約,他便再也見不到她。
甚至戰場上的無數次,他距離死亡不過一步之遙,他更是來不及想她。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
通報的人通報說完,離開了。
這句話,如此的熟悉。
因為三十年前,他的父親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豫章,馮氏不能絕后,你……留個孩子吧。”然后便給他安排了同族的表妹,也允許他養著外室——也就是馮燎的親娘,燕惜。
他不愛他的表妹,也不愛燕惜。
因為他把所有的情和愛,都給了鳳儀,那個位置不能被任何人替代,誰也不能。
最終,是燕惜生下了一子,后來早逝,孩子都是表妹帶大的。
如今,他對自己的兒子,說出來同樣的話——竟像是一種輪回,愛而不得,孤獨半生。
他本以為,這樣的悲劇不會重演。
自己和鳳儀,雖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但她并不愛他,寧愿和家里斷絕關系也不嫁給他。可他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是真愛上了那個出身卑微的女子,他身邊的女人不少,是聞名的花心大少,他不曾管過他的風流韻事,只消不耽誤他辦正事,多幾個紅顏知已也沒什么……喜歡上哪個,時間久了,也就沒新鮮感了吧?
哪知,這孩子遺傳自己什么不好,偏偏也是那么認死理。
但他沒想到,馮燎竟然就這樣一直沒娶妻生子,到了如今的歲數。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過剛剛而立……
可是,如今,那女人死了,他看見自己這個最看重的兒子眼里的光,滅了。
他清楚那種眼神,是失魂落魄,是生無可戀。因為鳳儀走了之后,他自己便是如此,好幾年才緩過來啊。
馮豫章拉不下臉道歉,或許是他錯了,如果他早同意了冷月進門,如今他早抱上孫子了,可自己偏偏那么愛面子,講什么門戶,早知如此,他當初又是何必呢?他還是說不出“是爹的錯,當年不該不讓她入門”那樣道歉的話,所以便加了那句,“隨你和誰生都好。”
“她沒了,和誰生,都一樣。”馮燎輕聲回答說。
馮豫章一怔——那正是他當年說過的話。但是,他還是選擇和燕惜生下了馮燎,而不是表妹。
那年那月,她是整個揚州城里最風光的女戲子,而且,像極了鳳儀。
他身份尊貴,輕而易舉地把她請來府里唱戲,她唱的偏偏是鳳儀最喜歡的揚州慢。他與鳳儀的相知相識,都是在揚州,曾經繁華的揚州……
如今,物是人非……
女戲子名叫燕惜,在明知道表妹已經成為自己夫人的情況下,他只能把她養在府外。表妹溫柔賢淑,是極好的正室人選,可能也對他用情極深,還養育著一個外室的孩子。可偏偏,他就是不喜歡啊。
終究,燕惜生下了孩子,他卻選擇了去母留子。
他沒去親自當那個兇手,但是,產后抑郁、營養不良再加上母子分離,這些確實足夠了。
“這華夏,不是某個世家的華夏,而是屬于所有華夏的百姓。會有那么一天,華夏的每個百姓都能成為這個國家的主人,他們將不再受帝國主義的壓迫!”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在廢舊共創的臺階上大聲講著,往來的路人大多看了他一眼,就該干嘛干嘛。
“真是個瘋子,天天在這說個沒完。”路口擺攤的小販啐了一口,不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