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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越巖走了進來,他望著程塵神情復雜,過了一會兒,低聲說:“老大想見見你。”
程塵按捺住神情不善的阿郎,應下,直面越先生的這一天,比料想的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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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樓是越峻在離州建的別院,曾幾何時,他將這里贈予了程柔,讓傷心懷抱的她在這里休養生息,生子育兒。
這里也是程塵的出生之地。
越先生獨坐西樓,在這里等待血脈相近的下一輩到來。
凌亂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越三陪著程塵和程朗一同過來。看到大哥寂寞伶仃的身影,他腳下一緩,口中已喊出聲:“大哥,人我帶來了。”
“坐。”越先生沒有站起迎接,他微笑著單手虛請,盤坐著將幾個茶杯滿上,淅瀝的水聲中,清幽的茶香隱約浮起。
“老三,你也坐下。”越峻指指坐墊。
“哈?你們父子敘離情我也得聽啊?”一個冷眼橫來,越三苦著臉歪七扭八地盤坐下來,“哦,那行。”
越先生抬眼看看程朗。
“我沒有什么事需要避開他,希望越先生您也別介意。”程塵微笑著說。
“對長輩要有些禮貌,”越先生微瞇起眼,輕啜了口茶,說,“你應該稱呼我大伯。”
砰嗵!一聲,越巖驚得一腳踹到了矮幾上,口不擇言地驚叫道:“啥?啥?!他不是你兒子,我靠!不是說程柔跟了你么?這些年都外放在離州那怎么回事?不是你的是老二的?越老二這木頭居然偷偷弄出了這么大個兒子,他還整天愁家里只有仨丫頭干啥……”
在越峻悲憫的眼光注視下,越巖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于驚愕地閉上了嘴,心底有一絲悲涼之意無可抑制地涌了上來。
越峻仍然在說,平平淡淡地,就像真是親戚們之間在扯著家常閑說話。
程塵看了一眼失魂落魄,似乎已經靈飛天外的越老三,專注地聽越先生說當年,為了他自己,也為了那個無聲無息甚至沒人知道,已然悄悄死去的孩子。
“你今年16歲,離州的風俗孩子落地加一歲,你出生在15年前。”越先生的聲音冷冽,不帶一絲煙火氣,清清淡淡。
“那一年,是我族大祭,越氏必須選出一位嫡脈純血的子弟,吃下‘岑肉’,以已身引陰靈囚陰靈——就如同你這次遭遇的,獻祭饕餮,以換取神靈短暫的不食靈性。
我是這一代的宗主之選,阿巖文才靈賦過人,族老就選了相比之下并不出色的老二阿崴出祭。沒人愿意這樣做,但是千年傳承與責任不得不如此,沒有退路,不做就是一族的消亡。”
他注視著神色茫然的越三良久,又說:“程柔是我身邊長大的,原本打算培養作啟靈師,她有些小心思,阿巖那時偏偏喜歡得緊。在出祭前夜,阿巖一時激憤,替老二吃下了‘岑肉’。
‘岑肉’不是藥,也無藥可解,它是用來激發我族血脈,讓陰靈更快更多地集聚于身,獻祭于神。”他轉頭看向程塵和程朗,目光垂落,“阿巖沒有你那樣特異的靈賦,也沒有崖自這樣的人物幫忙。理所當然地,那次出祭就是阿巖,族中不可能再浪費一條嫡血之脈。”
越巖臉色蒼白,神思不屬,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日子。
“陰靈積聚于身,除了侵蝕靈賦和本身的靈性,兇險之處還在于,它有可能將某個執念或是混雜的精神波覆蓋本身的意識,我們將其稱為奪舍侵靈。”
越先生緩緩飲下一杯茶,輕輕嘆息,“阿巖沒了那時的記憶,正是因為在那一夜,他被陰靈執念奪舍侵靈,種種意外巧合之下,侵犯了程柔。”
他望向程塵清澈的眼睛,說:“那一夜,有了你。”
程塵挺直背脊向越巖望去,后者面無人色,慌亂地避開了他的眼。
“族老連夜赴武功山請來真人,驅除了陰邪,也因此,這一次的大祭并不完全,神靈饕餮并不滿足,只是區區十五年后,我族不得不再次祭祀。
阿巖在醒來之后,靈性大喪,靈賦全失,連記憶都消蝕了很多。
不久之后,族中知曉,程柔有了身孕。族老議事之后,認定這是‘鬼’種,不可留存。但是程柔堅持要這個孩子,族議之后也覺得多一條血脈,有備無患,就將她外放離州,永不許返。不管她是什么理由,有了她的堅持,才有今天的你。”
“所以呢?”程塵輕聲問。
“十五年,所有人都放棄后,你醒來了,也給我族多了一個選擇。然而你的出色,讓我猶豫了。”越先生站了起來,看著程塵,仿佛在欣賞一件名貴的器物。
第64章 利弊
“‘沒有對錯, 只有利弊。’越宗主果然是非常成功的氏族之長。我該感激您的欣賞嗎?”程塵也嘆了口氣,“我應當感激越巖先生的一時魯莽, 程柔女士的堅持與忍耐,要感激越氏一族不殺之恩, 還賜予我的軀體十五年的精心照顧與養護, 更要感激生命的奇跡,讓我能在15年的無知無覺后一朝醒來,看看這美麗的世界。
但是你看到這個孩子的心了嗎?”程塵按住自己的心口,為消逝的那個孩子。
“不被期待的出生,厭棄的身份, 被遺忘的備用品, 茫然無知地被所謂的家族算計與利用, 您還期望一個剛剛從陰謀中幸存的人, 對您的越氏感激涕零,只為不殺之恩?還是您期望著我心存仰慕,卑躬屈膝只因為您的猶豫給了我一個生機,更甚而似乎是無比光明的繼承者競爭的機會?”
程塵直視著越峻深邃的眼,搖搖頭:“那個對親情滿是期待, 對生命無比渴望的孩子早就死了,寂寞無聲地死在靈緣的看護床上。我醒來的那一天,聽到程柔女士的話——您看,人的記憶多么奇妙,哪怕當時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么,那些話仍然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一個15歲才啟靈的孩子, 先生不會愿意見到。讓他成年之前衣食無虞也足夠了。’她給了我姓,和一個名字,‘塵’塵土的塵。
從我懂得她的那番話時起,我就知道,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有與我血脈相連的人,但他們絕不會是愛我惜我的親人,他們視我如腳下的塵土。一直以來,越氏為我提供的物質都十分富足,我有時也在想,如果我的生身家族不是那么豪富,也許我根本也等不到啟靈的那一刻。
我與越氏之間,除了血脈,也只剩下利益。越氏給予我的,我會厚報,但是再多的,比如親情,比如忠誠,我想我們之間彼此都不必要奢求。想必您也從未期待過。”
越峻清冷地笑了一聲,漫然說道:“一個人有被利用的價值,才是存活的根本。你看,你有被越氏選擇出祭的價值,所以你能安然活到15歲啟靈;你有了寫靈文的才能和靈賦,然后有了說‘不’的選擇。我很好奇,你能用什么來厚報我越氏?用你的《大悲咒》?”
他冷冷地說:“它還不值一條嫡血之脈。”
越巖這時似乎有些清醒過來,他飛快地看了一眼程塵,難堪地低喊:“大哥,求你……”
“能問您幾個問題嗎?”程塵想了想,抬頭問。
“你問。”越峻沒有理會狼狽的三弟。
“給我吃岑肉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程塵平靜地望著越巖,問。
越峻有些不悅,仍然回答了:“她所做的,挑釁了我越氏的傳承,自然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程塵點點頭,沒有意外越先生的回答,既沒有告訴他是誰做的,也沒有告訴他是怎樣的懲罰。對于越氏來說,挑釁權威才是最致命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