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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瑞子很郁卒。我只是想當個好下人而已!小瑞子不只一次對自己說。原本是個清爽的早晨的。望著藍藍的天,白白的支,小瑞子再次嘆息。我只是想當個好下人而已!

小瑞子此刻并不在他自己的房里,確切的位置是,小瑞子蹲著的地方是在房前碧潭的前面,離著緊閉的房門足足有數十步之遙,確保可以聽不到任何動靜的地方。

我只是想當個好下人而已,為什麼老天爺總是不能讓我如愿呢!小瑞子頂著兩只熊貓眼,飽含熱淚,憤憤地望著青天。

捫心自問,從小跟在太子殿下身邊,雖然沒有過什麼功勞,但也是盡心盡責,出了不少苦力。跟著殿下出宮流浪這些時日想來想去自己也沒有發過什麼嘮騷。今天早上,只不過,只不過是做了個小小的夢,夢見自己回到宮里……好吧,是夢到太子殿下當了皇帝,而自己當了總管——當個總管也不算犯法吧。然後,就醒了。

確切地說,是被吵醒了。而且,是被一種一聽就知道是什麼的——那種聲音吵醒了。

嗚——,皇上,娘娘,小瑞子對不住你們,小瑞子有負圣恩,小瑞子萬死不能辭其咎——

等等,為什麼要我小瑞子死,明明是太子殿下自己不對,管不住自己個兒,做出這種傷風敗俗,有悖倫常之事——

但是,以後皇上知道了,要砍的一定不會是太子殿下的腦袋。嗚……,腦袋啊腦袋,真對不住你,枉你跟了我十幾年,以後咱們要是分開過了,你可一定不要埋怨我,我也不知道該去埋怨誰呢!

小瑞子擦了擦眼淚。日已近午了。只有早間見到殿下端了一盆子水進去,但到現在還沒出來,難道有什麼問題嗎?殿下他們難道不餓嗎?

看著門口放的托盤,小瑞子再次犯愁。早上費了半天勁煮的一碗雞肉只怕現在已經要涼透了。殿下總會餓的,難不成還要他再吃冷飯冷菜?運動了那麼久,身體一定很虛,再吃些涼食,若是吃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猶豫了半天,小瑞子嘆了口氣。揉揉麻掉的雙腿,他躡手躡腳地來到房門前,準備把飯菜端走再重新熱熱。

手還沒碰到托盤,小瑞子的臉已經抽成一團了。本來應該寂靜無聲的房里居然又傳出那種聲音。

「不要了,崇恩,我受不了了,你放過我吧。」啞啞的聲音跟前天的清脆嗓音簡直判若兩人,可想而知自己今早耳朵受到了多少荼毒。

「景之,來嘛,剛剛你已經好好睡過了,你看,我跟你都這樣了,再來一次也不會有什麼打緊。」除了色色的太子殿下,誰還會發出如此淫亂,不不,是惡心,不不不,是渾厚的笑聲。

「不,不……唔唔……」

真的不是故意的,誰叫杜公子家是窮人家。沒有錢,房子自然寒酸,房子寒酸,門自然不太好,門不太好,自然就會留出縫隙。咱家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蹲著的地方,眼睛的高度,剛剛好,就在那條很寬的縫前面。

房里雖然沒有點燈,但大白天的,誰人看不清楚。白條條的兩個人,脫得精光赤溜。杜公子趴在床上,腰被太子殿下高高托著,而我們尊貴的太子殿下,啊,您可是那麼高貴的人啊,居然跟個野獸一樣,在那里「嘿咻嘿咻」搖動著屁股插得不亦樂乎。

殿下啊,您當真想要精盡人亡不成?!小瑞子顫抖著指尖,好不容易把地上的托盤撿起來。

「啊!」里面傳出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小瑞子手里的托盤差點跌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小瑞子暗暗發誓,絕對,絕對,不要再接近那個房門半步。

靠在李崇恩的身上,杜景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李崇恩送到嘴邊的食物。

「好吃嗎?」李崇恩神采奕奕,一點沒有過度勞累的跡象。杜景之懶懶地倚在他的懷里點了點頭。

「小瑞子手藝還真不錯,我以前就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會燒菜,等回了家一定好好賞他。」李崇恩在杜景之額邊親了一下說,「景之,今晚月色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杜景之想了想說:「那我要去竹林,你陪我吧。」

清冷的月光透過竹梢灑在竹林之中,杜景之的腳步有些虛浮,靠著李崇恩的攙扶,他們分開茂盛的竹枝,來到竹林的深處。

「好美啊!」李崇恩發出一聲驚嘆。

誰也沒想到,在這片竹林深處,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池塘。環繞著池塘生長的翠竹把池水染得一片翠綠。月光流泄於池塘之上,隨風而動的波面把月光打散成粼粼的銀光。

杜景之拉著李崇恩的手來到池畔一株巨竹面前。這支竹子高高聳立著,足有兩人環抱那麼粗,甚是壯觀。

「這是竹林里的竹王。」杜景之輕輕摸著青青的竹衣,「這片林中的竹子都是它的子孫。從我一出生,它就已經在這兒了,也不知長了多少年。我每次開心或是不開心都會來找它。」

「崇恩,你有刀沒有?」轉過身,杜景之問李崇恩。

李崇恩點點頭,自身上拿出一把精巧的短匕首。

「竹王爺爺,你忍一忍!」柔

聲地說著,杜景之拿著短刃在竹干上并排刻上「景之」「崇恩」四個字。青色的竹衣被刻穿,露出白色的竹肉。杜景之又劃破了食指,把血涂在了刻字而露的竹肉上,紅色的血滲了進去,把字也染成了紅色。

「景之!」奪過杜景之受傷的手指,李崇恩將其含在口中。

「崇恩……」杜景之盯著李崇恩的雙眸說,「你待我是真心的對不對?」

「我敢對天發誓,我對景之之心,天地可表!」李崇恩舉起了手。

「我是個很死心眼的人。雖然只跟你相處三日,但既然把身心給了你,那今生今世我都不會離開你。不過,如果你要是敢背叛我……」杜景之微微一笑,目光凜凜,讓人不寒而栗。「上天入地,我都不會放過你。」

李崇恩不言,拿過杜景之手上的匕首,在先前刻字的下方又刻上八個字:「不離不棄」「此世不渝」,刻完之後,也學著杜景之的樣子割破食指把血涂於字上。

「景之,就讓此竹做我們永久的見證吧。」

杜景之解下身上的翠綠短笛塞到李崇恩的手中。「這只笛子,叫搜魂,是先父留給我的遺物,景之自小帶在身邊,從無一刻離身。今天,我將此笛贈予崇恩,便當作是信物,你收著吧。」

李崇恩拿著笛子歡喜非常,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又從懷中摸出個事物來。借著月光,杜景之看見,那是一塊通體翠綠的玉佩,用一根金鏈系在李崇恩的脖子上。崇恩把玉佩解下來,交給杜景之。

「這枚如意是我親娘送給我的貼身之物,從我出生之日便沒有離開過身上。本來我就打算將此玉送給此生摯愛,如今它總算尋到了歸宿。景之,見了這玉如意,就好像見了我一般,你將它貼身帶著,就如我一直在你身旁,不離不棄,此世不渝。」說著,李崇恩將玉佩系在杜景之的脖子上。

杜景之微微一笑,撲入李崇恩的懷里,四目相接,唇齒膠著,再也分不開了。

收拾完屋子,杜景之留戀地看了一眼,便與李崇恩一起動身上京。

杜景之隨身只帶個了小包,裝上些換洗衣物,倒是兩個裝滿了酒的大皮囊占了不少地方。一路之上一行三人緩游慢行,一個月的路程走了兩月有余。小瑞子很想單獨與李崇恩談談,勸說幾句,免得將來落個不忠之名,只可惜這一路,那兩人就如蜜里調油一般,無一時半刻不在一起,自己反倒成了多余之人,別說進言,就連靠近李崇恩身旁也甚少有機會了。努力嘗試了幾次之後,小瑞子也認了命,索性放開了不再去管他們。

離京城越來越近,天也越來越熱了。

官道之上,人來車往,京城富庶機要之地,自是繁華昌隆非比他處。遠遠望見十里亭,李崇恩勒住馬韁止不不前。

「怎麼了?」杜景之催馬并行而問。

「此刻進京好像還早了些。天氣炎熱,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游玩。」李崇恩馬鞭一指,「離京城不遠有處好景致,如果景之不累,咱們不如先去那里涼快涼快,等日頭落了再進城不遲。」

「少爺!」小瑞子湊近了說,「您說的可是西面的翠屏山?那里離京城很近的,您跟杜公子有的是時間可以去那里耍,又何必急在這一時片刻。您這麼久沒回去,家里人一定很焦急,不如先回去報個平安,改日再出城好了。」

「哎!」李崇恩一擺手,「出來幾個月了,又不在乎多這一日。等回了家去,少不得問長問短,禮儀規矩的一大套,耳朵不被念出繭來也不會再放我出來。既然都到了,自然要先去玩上一玩,這才有精神回去應付老頭子。景之,不必聽這奴才聒噪,我們自己去好了。」

杜景之笑著點了點頭,策馬跟在了李崇恩的後面。小瑞子張嘴欲喊,終究沒喊出聲,只得長嘆一聲,催馬跟在了後面。罷了罷了,這次回去,殿下帶個杜公子,宮里不定要鬧出什麼事兒來,得閑片刻且得閑,由著他們去吧。

翠屏山果真是個好去處。山體延綿,青松翠柏蒼蒼郁郁,真得有如屏風一般將京城的西面圍將起來。山體奇險秀美,高聳入云,堪稱京城的天然防御屏障。

剛走進山道,一股涼風便迎面吹來,讓人通體舒泰。天正晴朗,出門游玩的人還真是不少。一路之上,但聽得游人嘻笑,山間鶯啼雀鳴,澗中溪水潺潺,放眼望去,山徑之上紅男綠女,徑旁雜花生樹,綠樹參參。杜景之與李崇恩并轡緩緩而行,一路細語巧笑,賞葉觀花,不覺把時辰也忘了,越行越高,越行越深。

山路漸漸難走,二人索性下了馬,將馬系在路旁,攜手尋路而上。小瑞子怕驚擾了他們的雅興,只遠遠地跟著,不敢太過靠前。

走了不知多遠,兩人額上已經見汗,衣衫也濕了大半。

「歇一歇吧。」李崇恩提議。杜景之剛要點頭,突然側耳凝神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遠處,隱隱有雷鳴陣陣,或如千車萬馬奔騰而來。

「好像是水聲,水勢聽來不小呢!」杜景之說。

李崇恩聽了聽,略想了一下說:「以前聽得有人說,這翠屏山

中有一處大瀑布,高達百丈,其聲震天,飛花濺玉,水霧彌天,人到了近前,三步之外便什麼也見不到了。聽這聲音,怕就是這里了。」

「崇恩,我們去見一見吧。」杜景之聽了大喜,躍躍而出。

兩人相視一笑,攜了手快步向上攀去。

水聲越來越近,但山路卻越來越難走。到了後來,兩人得手足并用。濕氣漸漸濃重,地面又濕又滑,若沒有李崇恩拉著,杜景之好幾次差點滑下山去。

等兩人好不容易爬到頂上,已是狼狽不堪,就像在泥坑里打了滾,身上的衣服臟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兩手泥濘,連臉上頭上也沾滿了泥土。雖然人已累極,但一見到對方模樣,兩人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

二人所立之處是如一只鷹嘴,突懸於外,不遠處,正是那個大瀑布所在。從頭頂約十丈處飛瀉而下,落下不知多深,只聽到轟轟的水聲自下而上隆隆傳來。水勢極急,飛濺的水珠激起一片濃重的水霧,挾著強勁之風,把方圓半里籠罩在煙云靄靄之中。聲勢之強,讓兩人幾乎站立不住。李崇恩緊緊拉著杜景之的手,從頭到腳,從里向外,兩人被水濺得濕透,層層水霧讓人張不開眼睛。落腳之處,是一塊巖石,由於長年有水氣滋養,又鮮有人來,石上生了一層厚厚的青苔,極其濕滑,稍有不慎便容易滑到巖下。

「崇恩,我們回去吧!」杜景之拉著李崇恩在他耳邊大聲地喊。水聲太大,李崇恩聽也不清楚。

兩人站立的巖石原本埋於土中,經年被水氣侵蝕已經把泥土浸得松軟不堪。初初站上之時沒有什麼,但在兩個人的重壓之下,石根處的泥土漸漸承受不住,石塊傾斜,眼看就要滑落。

幾乎同時發現腳下的異樣,二人同時驚叫而出,正待後退,卻已來不及,腳下滑膩的青苔讓二人根本毫無著力之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滑落下來。

「殿下!」此時方才勉力爬將上來的小瑞子剛剛露出頭來,躍入眼中的正是看到二人手拉著人驚叫著落下去的場景,嚇得小瑞子神魂俱散。手腳并用地撲到近前,卻只看到二人的頭頂,只一瞬便傾刻消失在水氣之中。

「殿、殿下!」隆隆地水聲蓋住了小瑞子撕心裂肺般地哀鳴。伏在地上呆了半天,小瑞子突然跳了起來。下到瀑布下面去,不管如何,總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找著住在這里的山民,再叫上附近的人去尋,總還有一線希望。雖然知道活著的可能不大,小瑞子還是嗚嗚咽咽地返身爬下山去。

李崇恩緊緊抓著杜景之的手,身體不斷地下墜,卻絲毫沒有辦法停下來。耳邊傳來風呼嘯而過的聲音,突然,「噗咚」一聲巨響,身體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強大的沖力幾乎讓他昏了過去,身體冰涼,呼吸也停滯。

是水,原來這瀑布下面是一個深潭。李崇恩知道自己與杜景之是得救了,想看看景之的情況,卻無法睜開眼睛。身體隨著激烈的水流亦浮亦沉。突然,頭部撞上了什麼硬物,劇烈的疼痛只持續了一瞬,李崇恩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緊握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開,聯系就此割斷。

杜景之嗆了幾口水,突然覺得手上一輕,原來緊緊拉著自己的李崇恩的手松開了。他心里一陣驚慌,劃動雙手在水中撈了半天,怎奈水流湍急,怎麼撈也撈不到。水寒刺骨,水波打在身上有如重錘一般讓人痛苦不堪。杜景之張嘴想喊,但一張嘴立時被灌了好幾口水。人在急流之中有如一片落葉,搖搖擺擺,隨波逐流,由不得半點自己的意思。杜景之的意識漸漸暈沉,不多時,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到悠悠醒轉,杜景之發現自己半邊身體浸在水中,半邊身體伏在了岸上。那瀑布下的急流把自己沖到了不知名的所在,這里水勢已緩,形成一個較寬的淺灘,想是自己被水沖到這里,推到了岸邊。

杜景之想嘗試翻身爬走,卻發現自己胸悶氣短,周身疼痛,特別是一條左腿,撕心裂肺般的疼立刻傳遍全身。杜景之疼得汗如雨下,又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杜景之再次醒來,天已黑透,沉沉夜幕下樹影幢幢,死一般的寂靜叢林中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鳴叫。杜景之昏沉沉地趴在水邊,寒意順著浸在水中的半截身子侵入體內。杜景之費力地轉動頭頸四處觀望,水面粼粼,看不到半點李崇恩的身影。左腿看來已經斷了,如果依舊浸在水中,只怕撐不到明天日出,自己可能就會被凍死。杜景之咬著牙,強忍劇痛,用盡全身力氣向岸上爬,好不容易把半邊身子弄出水面,杜景之已經累出一身大汗。

伸手探入懷中,那枚翠色的碧綠如意正靜靜地掛在胸前,上面彷佛還帶有李崇恩的體溫。杜景之心定了定,疲痛交加,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時間彷佛已經停滯不前,第一次感到置身於黑暗之中是如此令人安心。身體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思想和肉體分離開來,飄飄蕩蕩不知飛向何處。

不知從哪里透來的光線把杜景之的意識拉了回來,光線穿過緊閉的眼簾映入他的眼中,驅散了纏繞已久的黑暗。臉上感到一絲溫熱,耳邊隱隱傳來清脆的鳥鳴聲,還有甜甜的香氣似有若無飄到

鼻中。杜景之動了動,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好不容易睜開一條縫,刺目的陽光便讓他呻吟了出來。

漸漸適應了耀眼的光線,杜景之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并不是藍天白云,卻是一頂破舊的草棚席頂,四周是原木壘成的墻壁。躺在一側墻壁旁的床上,身下軟軟的,好像墊了細柔的草墊。墻上開了一扇窗,陽光正是從這扇窗中射了進來,照在自己的臉上。

好像是得救了。杜景之挪動僵硬的頭頸,打量著這簡陋木屋中的陳設。窄小的房中除了簡樸的粗木桌椅和一個立櫥外,幾乎看不到什麼東西。墻上掛著蓑衣,獵叉,還掛著一副不知用了多少年磨得發光的弓箭。看起來是戶貧寒的山里人家。

杜景之曲起手臂,想把身子撐起來,卻痛得叫了一聲。再看身上,原來的衣服早已不見蹤影,赤裸的身體上蓋了一床薄被,露在被外的上身纏著白色的布條,看來自己身上受了不少的傷。有些艱難地掀開被角,杜景之嘗試動了動左腿。雖然還是痛徹心肺,但已能讓人忍受。低頭看時,見腿上已經上了簡單的夾板,也被牢牢固定住了。

大概是聽到了杜景之的叫聲,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走入一個老婦來。那老婦看起來足有六十多歲,發色全白,滿臉皺紋,手里端著一只粗陶大碗。

「年輕人,你終於醒了啊!」老婦走到床邊,滿面慈愛笑容。「我老伴把你扛回來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你不行了。看看,你昏睡了足足二天二夜,阿彌陀佛,如今總算是醒了。」

杜景之想要說話,張開口卻發現自己喉嚨干啞艱澀,半天也發不出一個音來。

「別說話,別說話,先把這藥喝下去。」老婦連忙把杜景之身子扶起來,手中陶碗送到他嘴邊,「這些都是老頭子在山上采的草藥,對付外傷最是有效了。你在水里浸了那麼久,寒氣也侵到身體里了,不過好在你年輕身子壯,過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杜景之低著頭,一口一口把苦澀的藥汁喝盡。老婦拍了拍杜景之的肩膀,扶他重新躺下,起身出去,不一會兒,又端了碗粥進來。

「老媽媽,這里是什麼地方?」喝了粥,精神和體力都好了些,盡管嗓子還是很疼,望著老婦忙碌的身影,杜景之還是努力地發出聲音詢問。

「這里啊,是翠屏山里的一處山谷。我跟老伴在這兒住了幾十年,靠山生活。我們常常半年才會下山一趟,換些日用品,雖然清苦,但是很悠閑平靜。」老婦坐在床邊,就著窗口的光線縫補著杜景之被扯破的長衫。

「老太婆!老太婆!」正說著,門外傳來呼喊聲。

「是我家的老頭子回來了,他要是知道你醒過來,一定會很高興。」老婦人笑著起身開門。

「我把柴堆在院子里了,還有些濕,先曬一曬再用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漢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走了進來。

「老頭子,你看看,那個年輕人醒了哦!」老婦人身子一閃,拉著老漢來到床邊。

「喲喲,果真是年輕人吶,那麼重的傷,我還以為最少要昏三天,沒想到這麼快就醒過來了。怎麼樣,年輕人,還好嗎?」老漢掀開被子,仔細看了看杜景之綁著夾板的傷腿。

「多謝老人家救命之恩!」杜景之點了點頭,「沒有兩位老人家,我只怕……」

「別客氣了,讓我遇上那是緣分,也是你命不該絕。你這麼漂亮的年輕人,老天爺可舍不得收回去呢!」老漢說著,跟老婦一起笑了起來。

「但不知道兩位老人家怎麼稱呼。」

「我姓喬,她是我老伴。」喬老漢指指老婦人。

「喬伯伯,請問您救我之時,可曾在附近發現別的人?我是跟一個朋友一起從山崖上掉下來的,他一定也被水沖到那附近了。」杜景之拉住喬老漢的手,急切地問。

「沒有啊,」喬老漢想了又想,「我時常會去那個溪邊,那天只見著滿身是傷昏迷過去的你,周圍并沒有看到什麼別人。你莫急,我這些天在溪流上上下下多找找,說不定可以找到。如果找不到,也說不定他被別的什麼人給救走了。山崖雖然高,但崖底就是個很大的深潭,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老頭子,說什麼呢!什麼死不死的,吉人自有天相,你現在就出去好好找找,萬一找到了,咱們再救他回來,也省得人家少年郎擔心。」老婦人推了一把喬老漢。喬老漢連身稱是,趕忙起身出屋去。

杜景之感激地看了眼老婦人,昏沉沉地睡了。

杜景之的腿一天天好了起來,在床上足足躺了二個月,他終於可以柱著拐下地行走了。喬老漢依舊是早出晚歸,每日上山掘些草藥給杜景之補身體。沿著溪流找了半個多月,甚至一直尋到崖底落瀑的潭邊,喬老漢都沒有見到李崇恩的蹤影,回來跟杜景之說了,雖然很擔心,但總算沒有找見李崇恩的屍身或是其他,不安之中總算有些安慰。或許崇恩也跟自己一樣被好心人救了去,也或許是跟在身後的小瑞子找到了他,帶他回到自己家里也不一定。杜景之只有努力地恢復體力,希望自己早日康復,好早些走出深

山尋找李崇恩的下落。

又過了一個月,斷了的腿骨已經癒合,喬老漢的草藥果然管用,杜景之的腿走路之時已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急走或是奔跑時,還是有些跛。看看杜景之恢復得差不多了,喬老漢夫婦合計了一下,備了些用品,帶著杜景之出了山。一來去城里買些油鹽換些衣物,二來送杜景之去尋人。

進了京城,剛好是八月初八。京城之中處處張燈結彩,人頭攢動,街市上熙來攘往,商賈去集,熱鬧非常。喬老漢夫婦去集市采買物品去了,只余了杜景之去打聽李崇恩的住處。可問遍了路人,也沒一人知道京城中有一戶崇姓的大戶人家的。

或許崇恩只是化名,他本來是不姓崇的。杜景之想到這里,不覺沒了主張,眼見得尋人已成泡影,而崇恩又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杜景之失魂落魄地隨著人流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不知走到了哪里。杜景之抬頭四下看,發現自己已經被夾在人群之中,四下摩肩接踵,擁擠不動。

突然,不知哪里放起了炮竹,遠處又隱隱傳來炮聲,一隊黃鎧兵士列隊跑了過來,手執長戟,把人群分開,壓向兩邊,空出寬闊的道路。杜景之正好被兵士隔在道路的一邊。人群激昂起來,歡呼之聲不絕於耳。過了許久,已近午時,太陽照得人頭暈眼花。鼓樂之聲傳來,大道之上,行來一隊儀仗。

那是一支迎親的隊伍,排場極其奢華。二十四對執金吾的武士,二十四騎披金甲的騎士,二十四對執宮燈的少女,二十四對執花籃的宮娥,連綿的隊伍足足排了二里多地,一隊隊地人馬走過,引起人群一陣陣的驚嘆。隊伍的中間是一架鳳輿,八匹駿馬拉著,雕金砌玉,氣派非凡。

杜景之的目光只在鳳輿上掃了一眼,但見到鳳輿前時,如遭雷殛一樣驚呆了。鳳輿前,如群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名年輕男子,頭上戴著的是金絲攢就的龍首冠,威風凜凜的龍口中銜著枚鴿卵大的珍珠,身上金燦燦的衣服上繡著五條盤騰的金龍,身份自是尊貴無比。劍眉入鬢,星目如電,儀容嚴謹,氣勢逼人。就算身邊圍了無數的人,他的氣質也是如此突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杜景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揉雙眼,定睛再看。端坐在馬上的不正是崇恩嗎!

「崇恩!崇恩!」杜景之喜出望外,高聲呼喊。與此同時,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聲音鋪天蓋地,把杜景之的聲音淹滅無蹤。

「崇恩!崇恩!」杜景之一邊喊一邊揮著手,可馬上的崇恩就是目不斜視,半點也看不見自己。崇恩漸漸遠去,杜景之想追過去,但身邊擁擠不動,前面又被兵士擋著,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崇恩的背影隨著儀仗隊的前進而消失無蹤。

又過了約一個時辰,群情激昂的人群才漸漸散去,杜景之愣愣地站在原地,還沒有從剛剛的沖擊中清醒過來。

「不論如何,他總算是平安無事。可是,他怎麼會穿著皇室的衣服,置身於此呢?」杜景之嘴里念著,雙腳有如灌了鉛一樣寸步難移。

「太子殿下真是威風啊!」經過身邊的人眾口一詞。

「就是,聽說太子殿下長得跟皇上很像的。有這麼位出色的太子,我新唐將來一定會更加繁榮……呵呵……」

「聽說太子殿下娶的是左丞相周大人的千金。」

「是嗎?聽說周小姐相貌出眾,溫柔嫻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呢,是未來國母的最佳人選。那周丞相將來就是國丈了,哎呀,他還不樂翻了。」

「將來太子妃再生個漂亮聰明的小皇孫,那就更好了。」

「對極對極,只是聽說這個周小姐天生體弱,不然,讓她生上十個八個皇孫,我新唐國那真是皇脈綿綿,千秋萬代了。」

太子……太子妃……皇孫……

杜景之腳下虛浮,差點站立不穩。拉住身邊的人,杜景之問:「借問,你們說的太子可就是那位騎著白馬,頭載龍冠,行在鳳輿前的那個人嗎?」

「除了他還會有誰!」那人白了一眼,「你沒見他穿著皇家的衣飾嗎。」

「那……那太子的名諱您知道嗎?」

「開玩笑,還有大爺我不知道的事兒嗎!太子殿下啊……」那人壓低了聲音在杜景之耳邊說:「李是國姓,這不用我說了吧。至於太子殿下,他的名諱是上崇下恩。他的名字叫李崇恩!」

李崇恩……崇恩……

杜景之松開了手,身體搖搖晃晃幾乎要跌倒。就算知道他是出生富貴,也絕沒想到他會是當朝的太子。太子如何,常人又如何,他還不是一樣要娶妻生子。昨日種種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一朝荒唐,又或只是春夢一場,夢醒之後,無非船過水無痕。杜景之的嘴里一陣發苦,突然很想笑,放聲大笑,又很想哭,縱聲高哭。

失魂落魄的杜景之回到與喬老漢夫婦約定的聚集地之時,天已經黑了。老夫妻兩人焦急萬分,守在路口四下張望著,看見杜景之回來,急急地迎了上去。

「景之,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喬老漢問。

看見老夫妻倆,杜景之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

簌簌地落了下來,急得老倆口不知如何是好。

「我沒事兒。」杜景之擦擦淚,強笑著回答。「只是好像見到我那失散的友人了,但是又把他跟丟了,心中傷感而已。」

「那好啊,你那個友人總算平安無事,景之你應該高興才是。」喬婆婆安慰著。

「對,喬大娘。我想,我暫時先不跟你們回山里去了。既然有了他的下落,我想留在京中繼續打聽,總要見他一面才行,我還有好多話要問他。等我這里安頓好了,再去山中看望二老。」誓言總是誓言,太子又怎樣,杜景之咬著唇暗下決心。

看杜景之主意已定,原想說些什麼的夫妻倆只得由他。第二天,喬家夫婦留了些散碎銀錢給杜景之花用與杜景之依依惜別後回翠屏山去了。

杜景之可以肯定,當日在街上看到的太子就是竹林中與自己訂下盟誓的崇恩,但是要見太子一面何其之難。圍著皇城轉了一圈之後,杜景之幾乎快要放棄了。想了又想,只有先找個住處安定下來,日後總會找到機會相見。

拿著喬氏夫婦留下的銀子,杜景之找了處破舊小屋先住下,又去采買了些筆墨紙硯,每日在皇城附近擺個小攤兒,代人寫家書及訟狀之類賺些筆資,又在空閑之時寫些字畫兒賣。雖然每日收入微薄,但也足可以糊口。

守了兩月有余,一日黃昏,杜景之正要收攤兒回到住處,卻聽到一陣馬蹄聲。抬頭見時,那朱漆的宮門「吱呀呀」地打開了,從里面奔出十余騎來。正中一人衣穿黃袍,遠遠地看不真切。杜景之心頭一陣狂跳,連忙跑到路邊踮起腳尖張望。正看著,前方的馬已經跑了過來。杜景之突然看見一張熟臉,穿著宮中太監的服飾,不正是一直跟著崇恩的小瑞子。

「崇恩!」杜景之守了這許久,總算等到機會,當下毫不遲疑,立刻奔了出去攔住馬頭。見到路上突然竄出個人來,為首的騎士急急勒住馬韁,收勢不住差點踏上杜景之,杜景之嚇得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你不要命啦!竟敢當街攔馬!」那騎士氣急敗壞,手中鞭子當即就要抽下去。

「等一下!」李崇恩策馬上前擋住了騎士。

「是,殿下,此人當街沖撞,驚嚇到了殿下,是小人該死!」騎士連忙下馬,跪在了李崇恩的面前。

李崇恩上下打量跌在地上的杜景之,面上陰郁之色絲毫未減:「算了,你看他嚇得臉也白了,應該也不是故意的。我們趕路要緊,你把他拉到一邊就行了。」

騎士應了聲,連拖帶拉把杜景之拉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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