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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豐在京城見過世面,對這么大一筆錢并不很驚訝,但他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給方長庚送明明白白的銀子,不由得還是倒抽了口涼氣。
方長庚暗想這行館把守得也不是很嚴密嘛……
話說回來,這東西正如袁豐所說,燙手得很,有一就有二,他可不想誤入歧途,更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這上面可有署名?”他問袁豐。
“沒看到,就只有這些銀票。”袁豐把箱子顛來倒去恨不得拆了,半天也沒找到送的人留下的標記。
方長庚覺出味兒來,恐怕是有人試探他,如果他高高興興收了,別人自然知道他是個財迷,之后自然有更多人效仿,那他還怎么安生過日子?
再說了,要是再出個什么作弊門,他就是什么都沒干也難保被潑一身臟水。
“你把這東西丟咱們院子墻外頭,不必理了。”
送禮金的大多是為了求個心安,怕不送得罪了上面來的人,一不小心就壞了仕途,這已經是默認的規矩,方長庚也不能幸免,所以方長庚并不生氣。
現在一定有人等著看他的態度,正好給人家一個準信兒。
袁豐知道方長庚的意思,他心術正,對這種東西也是避之不及,聽方長庚這么一說像卸掉什么包袱似的立即應了,轉身就走了出去。
鬧了這么一出,接下來幾天是風平浪靜,倒是余覺殊那里發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原來余覺殊天生克妻,正妻嫁給他不到兩年就因病沒了,后來娶了一房妾侍,熱乎勁兒還沒過呢,也沒了,就不敢再娶,怕害人。
如今余覺殊只有一個女兒,對她十分寵愛,但身邊卻一直沒有女伴。
于是不知道是哪個出了歪主意,竟然送了兩個美貌婢女給他,差點沒把余覺殊氣得吐血,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就把人給轟出去了。
方長庚知道后笑得不可自抑,這下兩個人油鹽不進,可苦了那些官員們費盡心思討不了好。
離鄉試還有三天,考官們要進貢院實行更加嚴格的隔離,考官之間都不能隨意說話。
這天方長庚換上全套官服,腳踩嶄新的厚底官靴,神情肅穆。
袁豐突然有些不敢上前跟方長庚講話,反應過來以后才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然后一臉欽佩地對方長庚道:“表哥,要不是我認識你這么久,不然一定被你這身氣勢給鎮住了!”
方長庚哈哈一笑:“人靠衣裝,氣勢誰裝不出來?這身衣裳給你穿,人家也猜你是哪位人物。”
袁豐擺擺手:“那可不一樣,還有句話叫作’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呢!不然誰都能穿身官服招搖撞騙去了!”
方長庚笑著轉移了話題:“到時辰了,你就在行館等我吧。”
“好嘞!”
行館外頭圍了好幾圈老百姓,還有一部分是考生,想當年方長庚和幾個好友也是在這個時候出來圍觀“入簾”儀式沾喜氣,如今自己已然是被圍觀的哪一方,真是奇妙啊……
百姓們開始起哄,轎子旁邊候著的衙役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方長庚和余覺殊面前,恭敬地行禮:“兩位大人快上轎吧,要是這些百姓驚擾了大人們,小人不好交差。”
方長庚和余覺殊也不想被人觀賞,當即上了八抬大轎,到巡撫衙門和各位同考官們參加入簾儀式,方長庚作為主考官,將任命的圣旨宣讀了一遍,講了幾句官話,然后象征性地坐了一會兒,一行人便出了衙門,儀仗浩浩蕩蕩地向貢院進發。
到了地點,方長庚等人穿過位于貢院中軸線的明遠樓,往北就是所謂“外簾”所在的地方,即至公堂。
除了主考官和閱卷官,其余負責受卷、彌封、謄錄、對讀以及監臨、提調等得官員都叫做外簾官,至公堂就是外簾官辦公的地方。
再往北走,就是貢院最深處的內簾,也是方長庚等人辦公處所,方長庚便住在聚奎堂。
安頓下來以后,方長庚心里說不上輕松,因為考生們考完以后就是他們這些閱卷官的戰場。
一場鄉試無形之中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而他便是將他們命運握在手里的人,其中的壓力不可謂不大。
不過到了印發試卷那一天,也就是鄉試開考前一天,方長庚還是忍不住暗爽——真正的考驗根本不是科舉,這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做官可不比考試輕松,一步走錯搭上的是身家性命。對方長庚而言,上任幾年來,只有此時此刻他才有將權力握在手中的實感,不得不說確實令人身心愉悅,一旦習慣了這種感覺,再回到以前就很難了。
方長庚心里敲響了警鐘,他希望權力能讓他有自由不做什么,卻不想用權力來控制他人,以后還得時刻這么提醒自己才行。
八月初九,貢院終于開考。
第131章
包括方長庚在內的內簾官們是不能隨意走動的, 是以都十分聽話地待在該待的地方, 等第一場考試結束。
方長庚簡直要閑出屁來,竟然無聊到拿自己和余覺殊出的卷子埋頭做了起來, 滿滿的新鮮感。
第一場考的是《四書》文三題,以及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其中還有默認的規定, 即《四書》中的《論語》和《孟子》是必出的,《大學》和《中庸》則選其一。第二場則考經文,五經各出一題。至于第三場,自然就是策問了。
鄉試是每隔三年的國家頭等大事, 今年是皇帝即位二十五年首次開恩科, 普天同慶, 但出題依舊必須嚴格按照規定來,更不能出現題目中有錯別字之類的錯誤。
掄才大典無小事,如果考官出的題里有錯別字, 朝廷顏面盡失還是小事,考生們一旦對朝廷公信力的信賴產生動搖,才是最嚴重的后果。
試問如果考官的水平比考生還差, 誰還能相信這個考試的結果是公平的呢?
所以方長庚和余覺殊重復檢查了無數遍,雖然能確定不會出問題,但此時此刻心情還是有點忐忑。
除了試題,兩人作為考官還需要列出一份供閱卷官參考的答案,這份答案立意需明確,不能模棱兩可造成歧義, 最要緊的是它得是正確的。
這地方由兩人全權負責,但他們只是簡略地把要點作于紙上,批卷時若是同考官認為某個答案也對,也可以將這份卷子“薦”上來,讓方長庚和余覺殊批閱。
此時方長庚重新做了一遍,發現換了個身份做題目,和當初作為考生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思路一直十分順暢,好像高中生做初中題似的。
然而這本就是他們自己出的,不會做才怪了,但對此時此刻在號舍奮筆疾書的考生們而言可未必那么容易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