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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難
盛長風從葉婧衣誕生后,幾乎便常住在了藏劍山莊。
江湖人盡皆知,藏劍山莊大小姐葉婧衣天生絕脈,全靠幾位哥哥星夜兼程延請多位神醫才保住性命。現在十幾歲的她,還是需要盛長風隔月施針一次,才能勉強活著。也就是藏劍山莊家大業大,經得起給她治病的巨資消耗,換成尋常人家,早放棄了。
因著葉婧衣之事,盛長風也很少離開藏劍山莊太遠去看診,所以,這次他聽見葉英的話十分意外。
“大莊主竟想讓老夫去南屏山,為新上任的浩氣盟盟主謝淵診治?”
盛長風坐在廳堂上首,放下茶盞,這下明白葉英為何讓侍女都出去、室內只留他二人,但還是略有疑惑,“先不說老夫愿不愿意摻和他們陣營中事,可還有二十多天,就又要為大小姐施針了。若謝盟主那邊情況緩和不了,這邊恐怕趕不上。”
“小妹病情耽擱不得,然而謝盟主的情況的確也不太好。”葉英閉著眼睛,輕輕點頭,“何況,我已應承他人請您去南屏山之事,您會在南屏山留五天。所以,就勞煩盛大夫走一趟了,我們藏劍山莊已經將您的行李都準備妥當,也將派劍侍全程護送,五日到期后,會將您準時接走,二十日內必能往返。”
盛長風低頭,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再接話,算默認同意。
葉英這段話里的信息量實在太多,盛長風一聽便知,此事自己只有聽藏劍的安排才行,否則……說不定會有禍事。
首先,可以斷定的繩結藏
盛長風每日給謝淵施針的位置都不同,先是背部、再到胸膛、腰腹,終于,在紅塵心
王遺風是在盛長風走了十日后再次來到落雁峰的。
同樣是如此的月夜,他飄然越過墻頭,進了謝淵的院子的竹林陰影里,還沒邁開腳步,就猝然被一柄長槍攔住去路,將他卡在了院墻和長槍之間。
王遺風轉頭,看向手握那桿長槍的人,對他含著笑說:“看來,你身體是大好了。”
這大半夜的,謝淵竟是穿得整整齊齊,一點疲態也無,仿佛知道他今夜要來似的,早有準備。
王遺風并不奇怪這一點——他能隨時掌握浩氣盟的動向,是煙的功勞,而謝淵麾下自然也有如此之人,將自己的行蹤一一報給他。
作為浩氣盟的首領,謝淵要是沒有什么真本事,也沒有能收服人心的個人魅力,也是坐不了這個位置的。
謝淵也沒真心要攔住他,王遺風輕巧推開長槍,他便將幽藍色的長槍立在身邊,對王遺風一拱手:“多謝。”
謝什么,為什么謝,他并沒有說出來,但兩人自然是心下明了未盡之言是什么,默契地彼此揭過這一點不談。
謝淵又道:“你怎么來了?”
他這話顯然是明知故問,王遺風要裝聾作啞,當然也順著他的話答。
“沒什么事,我就是來看看你好沒好,免得下次陣營對戰,你們浩氣盟凈是些無趣之人在前線,行兵布陣也沒有你的水平高,反而惹我不快。”王遺風說,“既見你已無恙,那我便走了。”
他說歸說,腳下卻生了根似的,沒有邁出一步;而謝淵也篤定他不會走一樣,沒有挽留、更沒有送別,而是攬著長槍,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
皎潔的月下,兩人就這么站了一會兒,相顧無言。
最后,還是謝淵沒忍住,終于眼睛彎了彎。
王遺風一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自己被他“算計”得明明白白,拿捏住寸關尺脈,但也只能無奈一笑,道:“謝淵啊謝淵,你的膽子是跟著年紀長進了,連我的笑話都敢看。”
“有何不敢看的。”謝淵正色道,“何況,向來都是你看我的笑話,笑我鄉里巴人、行伍粗人,我能難得看你窘迫一次,何樂不為?”
幾句往昔舊事的提起,讓兩人之間的冰層融化了許多,于這被世人附會上的身份和期望中,依稀看出一點當年異海白衣客、洛陽少年郎的影子。
王遺風:“但是謝淵,我真的該走了。”
謝淵:“你若是有萬分緊急的事情,那斷然今夜不會來我落雁峰。”
王遺風將手上冰雪似的長笛轉了一圈:“謝淵,你是要留我?”
謝淵:“我可沒說這話。留還是不留,全看王公子自己的想法。”
他輕巧把這個難解的問題拋回給王遺風,仍舊眼睛彎彎的,帶著一點極其微小、但又存在著的笑意看他。
那是王遺風很久沒有見過的笑容,是這個世界上最干凈、也是最無瑕的澄明之心。他曾經擁有過這樣的一顆心,也擁有過這顆心的主人,但那些舊事,在那輪血色的滿月降臨之后,再也尋不到折回的路。
于這樣一個久違的笑容中,王遺風恍惚想起,就算是到了如此沒有回轉的余地,他似乎也從來沒有和謝淵說過……說過自己不再喜歡他了。
因為他們之間并非再無那些感情,而是不能再有除了仇恨、對立之外的一切感情。他們是靠對彼此的了解、對彼
此的殺招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沒有王遺風帶領的惡人谷,謝淵不會成為浩氣盟盟主,而沒有對謝淵的了解,王遺風也斷然無法迅速制定反擊策略、籠絡人心。
他們從來都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在年少依偎時是如此,在戰場浴血時亦是如此。
而謝淵呢?謝淵還喜不喜歡他呢?
王遺風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見過昆侖雪原白茫茫一片中唯一的一點紅,一滴在三生路上回頭就能看到的唯一的血色。那紅那血不知道在雪里冰里留了多久,猜不出在執著些什么,或許只是在等一個回頭,一句訣別罷?
而王遺風終究沒有回頭。
今夜,那無垠的雪原又回來了,王遺風手上冰雪剔透的笛子便是昆侖山外寒冰的縮影,那刺骨的寒冷從手掌傳回心里,而它在問他——
曾經,你沒有回頭;現在,你要駐足嗎?
落雁峰的日出,紅光彌散,云霞蔚然,當真是世間極難得的美景。
王遺風持著笛子站在謝淵窗前,看到這樣的景象,覺得這南屏山果真是風水秀麗之地,可的確比惡人谷那窮山惡水的地方好多了。
在他身后,謝淵早整理好衣裝,坐在書案前看昨日呈過來的密報,另一只手拿著筆,偶爾做下批注。
王遺風沒去翻他那些東西,兩人從跨進這道門后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不提什么陣營,也不提往事,仿佛是剛認識便一見如故的摯友,一個還是王公子,一個還是小參將,僅此而已。
昨晚上王遺風從身后抱著謝淵的腰睡覺時還在想,得虧當年曾相遇。那時候的謝淵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自己又年輕氣盛,輕狂得很,三言兩語便把人拐帶到手,雖沒有許下過海誓山盟,但也將心交托。若是現在這樣的浩氣盟盟主,就算喜歡,也不會再對他下手了。
現在這腰也比當年結實多了,摸起來不再有少年方成青年的那種略微柔軟,而是更有力量感。王遺風許多年沒接近過謝淵,沒忍住在熟悉又陌生的身體上多摸了兩把,摸到胸口的時候,不出意外地被謝淵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干什么呢,多大的年紀了,還……”
他話沒說完就止住,而王遺風就算是在這黑漆漆的夜里,也知道他耳朵定然是紅的。
王遺風埋在他頭發里面,悶悶地笑了幾聲。
他其實沒起那種心思。先不說他們現在的身份適不適合、謝淵愿不愿意,就說謝淵的病才剛好,萬萬不可再傷元氣,不過是逗他而已。
知道謝淵惱了,王遺風沒再逗他,只繼續抱著久違的人,靜靜靠著他結實的脊背,真的難得安穩睡了一夜。
謝淵處理公務向來及時,堆的文書沒過多久便看完。但他放下信件,還是略有苦惱之色。
“我要去趟議事廳。”謝淵說,“兩個時辰內回來,你就不要出門了,去里間待著吧。”
謝淵平常不愛用侍衛,又覺得這屋里沒什么要緊的收藏,為了方便一般不鎖門,所以其實能進這屋子的人還挺多。若是有信件、文書或者東西遞過來,不太熟的人會放在他門口臺階上,相熟的敲門等半天沒回應,門又沒落鎖,就會自己開門把東西放在外間的書案上。
他沒有離開落雁峰,貿然鎖門才讓人生疑。最好的辦法就是,王遺風在臥房里待著,因為就算是再熟之人,如天璇影、翟季真等,謝淵不在之時他們也是不會進去的。
王遺風知道他的打算,沒說什么,點點頭:“我晚上走。”
言下之意,無非是晚上比較容易隱匿行蹤。謝淵房中留人這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即使其實可能有兩人已經知道了——但無論如何,不能有這樣的消息被傳出去,不管這個人是誰,都不行。
謝淵沒說什么,幫他把一盤綠豆糕端進臥房,關上門走了。
等他離開,王遺風才有空細細觀察他這房間。
昨天是晚上進來的,沒注意擺設,早上起來又和謝淵在床上鬧了半天,最后鬧成小范圍見招拆招才收手,實在沒空看。現在終于得閑,他卻也沒能從這里看出什么名堂。
謝淵實在是一個很隨便的人。他的臥房極少有花里胡哨的東西,沒有博古架、博山爐等物品,唯一算得上“閑情逸致”的東西,是掛在墻上的一幅畫,題名“落雁夕照圖”,落款還是翟季真,應是這位軍師畫來贈給他做裝飾的。
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只有一張還算寬敞的床、一個插著幾桿槍的兵器架、一個立著的大衣柜,還有衣柜旁邊用衣架撐著的一套重甲。
王遺風見過謝淵穿這個重甲,就在之前他們對戰之時。鎧甲確實堅硬,又擋住了絕大部分要害,他差點沒認出那是謝淵,直到看見那桿槍。
名為“推海”的長槍正插在兵器架的最旁邊,是最順手的位置,看得出來經常在用。旁邊的幾桿槍有新有舊,可能是朋友相贈、或者以前的舊物。其中還有一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紅纓槍,槍身磨損嚴重,槍頭也有銹蝕,但整體看得出被精心保養,這或許就是謝淵最開始使用的槍。
這些槍都有自己的故事,關于“推海”的故事,王遺風不僅知情,甚至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對于別的,他一無所知,特別是這把紅纓槍,那是他認識謝淵之前的“謝淵”,是他沒接觸過、也沒聽說過的少年。
王遺風停在兵器架前,看了那桿紅纓槍半晌,最終還是自嘲般地搖搖頭。
當初他和謝淵還毫無顧忌的時候,于耳鬢廝磨、被翻紅浪間哄著謝淵講了不少以前的故事。但謝淵每次都只肯講一個,王遺風還想問,他就說,下次再來,我再講給你聽。
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暗號和約定,王遺風果真會再來,謝淵也果真會繼續給他講。
謝淵還曾問,都要我講,你怎么不講?
王遺風想了很久,最后說,沒什么好講的。
的確是沒什么好講的。
那時候的王遺風長相俊逸,出身書香名門,又有恩師嚴綸,少年時就成為紅塵一脈的唯一傳人,武學上亦是頂尖高手。他那會兒太順了,沒有什么波瀾起伏,自然,也沒有什么故事。
然而,從那個八月十五的夜后,他們都失約了。
從此,他失去聽謝淵講故事的資格。
王遺風不再去看那些槍,轉而把目光放在衣柜上。
謝淵的衣柜,他都不用打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換洗常服少少幾套,貼身軟甲一兩件,幾根腰帶發帶,沒幾個別的配飾。
想歸這么想,他還是去開衣柜門。
果不其然,謝淵衣柜里和他想的一樣,沒什么東西。自己送他的那把刀倒是還在,王遺風不想讓謝淵知道自己翻了他的東西,所以沒有動。
但在他準備關上柜門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樣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一個破舊的水囊,還有上面一根陳舊的絲繩,以及那個沒有完成的結。
王遺風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那個水囊的確沒什么稀奇的,也沒有任何標記。那根絲繩看起來也很普通,喜慶的紅色,哪里都有買的,用處也很廣泛,再貧窮的人家,也會扯幾根來給女兒家扎頭發。
哪里都很平常。
如果……
如果不是他曾經,擁有過這樣一個水囊的話。
涼州風
這是一個地處涼州的偏遠小山村。往東邊的方向走,便是繁華富庶的長安,但普通人想去長安,需幾月路途之遙;而往西邊的方向走,則是荒無人煙的大漠,僅僅幾日便可到達。
不過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木頭都沒有去過。
那些地方太過遙遠,一來一去,就要誤了農時,并且他也沒有足夠的路費,年齡也太小。木頭的世界只有這個村子,還有家里的幾畝薄田——那甚至都說不好算不算是他的“家”,畢竟,他只是一個被喝醉了的男人當枕頭撿回來的棄嬰。但是還好,他有喜歡他的干娘,那么,這里便是他的家。
小小年紀,木頭便得跟著干娘下地干活,劈柴做飯。這是他還能生存在這個家里的唯一倚仗,畢竟這間茅草屋的主人謝六兒并不喜歡他。
他也沒有名字,謝六兒這個糊涂的人,把一文不值的姓氏看得比天還重,一個路邊撿回來的小孩,斷然不許其擁有自己“高貴”的姓。“木頭”這個名字,是他們看他總悶聲干活不說話,就隨口叫的,和叫“石頭”“柱子”“大壯”沒有任何區別,哪天換個,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木頭也不在意名字。他的年紀的確還小,不明白在這個時代,姓氏對于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男人有什么樣的重要性。他不懂村口那個老夫子滿嘴說的仁義禮智信,也不懂老夫子教導他的忠君愛國,他的心很小,放下茅草屋和薄田,就再也塞不進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