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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繞

離長安不遠的浐灞平原上,因其地勢平緩、水源充沛、氣候合適,自古以來便是農耕重地,是以沿著浐河與灞河邊上,散落著許多小鎮、小村莊,所居住人口頗多。

這里離長安近得很,許多往來行腳商都會在這些村鎮上歇腳,順便走街串巷、販賣商品,一派熱熱鬧鬧的景象。

這會兒正是春末夏初時節,長安這邊還沒開始真正熱起來,這大街小巷、田間地頭的人,跟著自己的溫感穿得各不相同,有怕熱的在穿薄汗衫,也有不怕熱的在穿長袖寬袍,認識的人遇見彼此時若是穿著像兩個季節,還都要打趣一番對方的衣著。

小孩兒是最不怕冷的,這不,那頭麥田旁邊就有幾個小孩兒只穿著半臂在做游戲。幾個小孩兒嘴里念著民間歌謠,手拉著手在田埂上蹦來跳去。

待幾人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樹下,卻停下了腳步。

樹蔭底的石頭旁坐著另一個小孩兒,和他們不同,這個孩子穿著雖然很舊,但干凈整潔、打扮得體,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家。他也并不和這些孩子一起玩耍,而是拿著一卷書在看。

“小書生,你又在看書了!”其中的一個孩子笑,“你也想學你父親老書生那樣考科舉嗎?”

小孩兒合起書,朝他們笑:“是啊,等我中了科舉,一定要做個好官,把我治下的百姓都管得井井有條,給他們一方平安。”

他的話說得已經超越這些鄉下小孩的認知,同伴們有聽沒懂,但不耽誤他們對小孩兒的友誼:“那行,你慢慢看吧,我們先回去啦!這會兒可不早了!”

孩童們一哄而散,原地只留下了這個小孩兒,還有一個女孩兒。

女孩兒的年紀看起來與他相仿,也只有六七歲,長得倒是乖巧可愛,那眼珠不時轉來轉去,還頗為機靈。

女孩兒走到男孩兒邊上,蹲下來看他手里的書,好奇地問:“《詩》?這是講什么的呀?”

“是一本從好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古人詩集。”男孩兒向她解釋:“里面呀,都是一些民間經常在唱的詩歌。要不要我念兩句給你聽?”

女孩兒十分高興:“好啊好啊!我聽兩句,待會兒也得回去幫阿娘打掃家里啦!”

男孩兒果真捧起書,隨便翻一頁,給她念起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一首讀罷,女孩兒即使沒怎么聽懂,也聽得認真。

男孩兒合起書,輕聲催她:“快回去吧,天色不早,等會兒你阿娘該到處找你了。”

“那你呢?”女孩兒歪頭,“怎么不回去?”

“我爹爹去幫隔壁村的張大牛寫狀子了,讓我在這里等他,估摸著過會兒就該回來,我再和他一起回去。”男孩兒解釋。

“那好吧!”女孩兒站起身來,往村子的方向跑出幾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轉身朝他揮手:“我們明天再見,小陶哥!”

“再見。”男孩兒也笑著跟她揮手。

“——紫霞。”

送走小女孩兒沒過多久,果然,打道路盡頭來了一位中年書生,手里還拿著一把羽扇,一邊走,一邊扇風。

見到樹下讀書的男孩兒,他笑著喊道:“寒亭,回家了!”

“來啦!”陶寒亭高興地把書抱在懷里,朝爹爹跑去,“爹爹,今天怎么樣,有沒有幫到張大牛?”

“幫上忙啦,給他寫的狀子,明天就拿到縣里去,絕不會出錯。”陶父笑瞇瞇地說。

“那就好!”陶寒亭點頭,又問:“張大牛給了多少銀錢?”

“沒收他的錢。”陶父摸了摸孩子的小腦瓜,慈愛地說:“鄉里鄉親的,農忙時節他也幫過咱家不少,舉手之勞,怎么收人家錢?”

“爹爹真好,我以后也要做爹爹這樣的人。”小陶寒亭牽著爹爹的手,高高興興地和他一起回家了。

等父子倆的身影遠去,方才小孩兒讀書的那棵大樹茂密的樹冠卻動了動,從里面跳出來一個人。

正是王遺風。

王遺風此行本是想去長安,不過念及路途上歇息方便,他選的路是要走浐灞平原。但那些市井小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爭奪不休,王遺風懶得與他們多費口舌,所以不曾找農家借宿,一路上能住客棧就住客棧,跟客棧老板只有金錢關系,并無深交。

然而到了此地,他在樹冠上歇息時,卻碰到這么一對父子,交談言語真摯、愛民之心不曾作假,倒讓他升起了幾分探究的心情。

王遺風向來想做就做,于是一路上遠遠地跟著這對父子,看著他們到了村里,受到路邊正端著碗、抓著餅吃飯的鄉親們的熱情問候,看著他們亦是真誠地在和那些普通百姓交談,問天時、問家常,而那些王遺風不喜歡的、斤斤計較的鄉下人卻把家長里短對他們全盤托出,還

邀請他們來自家做客吃飯。

兩人自然是謝絕了鄉親的好意,因為家里還有人在等著他們。

陶母站在籬門外,笑著看他倆歸家。一家三口在門外隨意說了幾句閑話,陶母牽過陶寒亭的手,一起進房去吃飯了。

王遺風在隱秘的角落等了很久,等到聽見他們已經吃完飯,在商量要不要準備歇息的時候,終于去敲開了他們的院門。

很明顯,他聽見了陶母訝異地問:“誰?”

陶父按下妻子,說:“許是鄉親有事。天色晚了,你就在家里別出去,看著孩子,我去開門看看。”

果然,下一刻走出來的就是陶父,還順手關上了家門。

見到是陌生人,陶父明顯戒備起來:“閣下是?”

“在下游學士子,嚴譚。”王遺風不知怎么想的,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個好久沒用過的假名。

他近一年來多來往于七秀坊、長歌門這種風雅之地,因風流不羈、氣度非凡而小有名氣。按理來說,報個真名也沒什么,可偏偏很少見的嘴比腦子快,等王遺風反應過來,對面的陶父已經說:“嚴公子可有什么事?”

“在下想前往長安,卻慮及夜間有猛獸出沒,所以準備歇一晚再走。但在這里逛了一圈,卻沒見著客棧,不知能否在貴府借宿一晚?”王遺風對陶父說。

這個要求并不過分,他們鎮上確實也沒有客棧,往常的行客都是在農家借宿,給少許銀錢就好。王遺風說話彬彬有禮,長得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無害模樣,陶父也信了他“游學士子”的說辭,打開院門:“貴府稱不上,但寒舍留公子住一晚還是可以的,只望公子不嫌棄才好。”

“哪里,得遇收留,已經十分感激。”王遺風向他道謝,隨他走進家里。

這個家和王遺風設想的倒是十分相像,看起來沒什么錢,家具、物件都用舊了,但整個室內十分整潔、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個蜘蛛網都沒有,就連窗戶紙上的破洞都被仔細糊上。這夫妻二人都是勤快、講究的人,這點十分合王遺風心意,心里盤算著要給多少錢才合適。

但當他提問給錢多少的時候,陶父卻拒絕了:“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嚴公子來者是客,我們只是借了一張床給你睡,哪有要收錢的道理?”

世人庸俗,總免不得為這幾錢銀子大打出手,這人卻不收,王遺風頗感意外,但還是堅持要給:“陶先生,嚴某雖是借宿,也會用你家的茶水。即使水不要錢,但把水挑回來也是辛苦,所以這銀錢無論如何,都請陶先生受下。”

兩人推拒幾次,陶父實在說不過王遺風,最后還是收了他二十文。這是一個極少的數字,但這個錢給出去,王遺風安心,陶父收著也沒什么壓力。

銀錢的事情談好,王遺風才落座。

飯菜已經收了,陶母問他要不要吃飯,自己再給他做一點,王遺風只搖頭,說自己帶了干糧,給點水就好。陶母便架上柴火現燒水,掰了一點陶父的茶葉,給他泡了一壺茶上來。

陶母忙活的時候,王遺風看到之前見過的那個小男兒就坐在飯桌子對面,拿著白天沒看完的《詩》正在燈下專注讀著。

想起他白天對著那小女孩念“桃之夭夭”,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

王遺風頓時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小孩兒,你讀得懂《詩》?”

“讀過的,就懂。”陶寒亭答,“即使不懂,也會一直讀,讀到懂為止。”

“小小年紀便這么努力,想考功名?”王遺風又問。

“當然是要考功名的。”陶寒亭放下書,看著他說:“因為我要做好官,保護百姓!”

小孩兒的眼神單純又亮晶晶,是未涉世事的干凈和坦率。

那樣的眼神極其少見,忽然就讓王遺風想到了一年前那番奇遇,還有那個讓自己略生綺念、最后還是放過的人。

謝淵。

一年過去,他和謝淵不曾相遇,也沒有在江湖人口中聽到過那個小參將的消息。

的確,區區一個天策參將而已,這樣的小角色江湖上一抓一大把,又有誰會提起他呢?

也不知一年光陰,是否把那小參將的銳氣磨掉些許。若是那樣的話……可惜。

陶父也來桌邊坐下,王遺風壓下心中念想,正想問問這鎮上離長安還有多遠,卻又聽到了院門外有人在喊:“陶書生,您在家嗎?”

“像是里正。”陶父又站起來,“嚴公子且坐著,我去看看里正上門所為何事。”

陶父走出去,和里正壓低聲音交談。王遺風內力深厚,聽得也分外明白。

原來這里正來,是告訴陶父,縣里前些日子出了一起大案,一個男子殘忍將妻子殺害,目前證據確鑿,按律當送往長安處斬。可這男子家里經商,頗有積蓄,正在上下打點,將那男子的罪行壓下,只說是失手,這樣便可輕判。

陶父一聽,明顯動了怒:“豈有此理,輕飄飄便讓一條人命的事情蓋過去,這些人將國法當成什么樣子?”

里正也連連點

頭:“是啊!且那女子的父親,還是我們鄉里的鄉親,這唯一的女兒殞命在夫婿之手,老父老母在家哭得不成人樣!我實在不忍心,所以來請你幫忙,明兒可否和我等鄉親一起去縣里,為這女兒爭上一爭,替這可憐父母討個公道?”

陶父當即答應下來,又和里正問了些案件細節,送走他,回了屋里。

王遺風見他眉頭緊鎖,對剛才的事故作不知,問道:“陶先生,里正來所為何事?”

陶父嘆一口氣,將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對王遺風說了,又道:“這等商賈人家,仗著有點錢就敢藐視國法,魚肉百姓,我必將給鄉親爭到公平!”

公平不公平的,王遺風見過太多世間的不平之事,對這倒不太上心。他更想知道的是,這陶書生是否真的心口如一,是否這一家真的為世間少有之誠實、守信的人。

王遺風便朝陶父說:“這等官商勾結之事,在下也頗為不齒。若不嫌棄,明日我便和你們一起去縣里,看看這些人到底如何下作,害了人家的女兒還不夠,還不肯償命!”

陶父看王遺風必是飽學之士,明日有他在場,自己和鄉親的勝算再多兩分,當即答應下來。

此去縣里路途不短,兩人和鄉親們丑時末便起身,趕了幾個時辰的路,方才走到。

不出王遺風所料,這縣令提前收了那男子家里的錢,早早閉了縣衙大門,誰來都不見。

不能硬闖,十幾位鄉親紛紛在商量該如何是好。

王遺風對陶父說:“想不到離長安如此之近的地方,天子腳下,還有這等膽大妄為之官,真不怕有人告到長安去?”

“沒有路引,誰都出不去。”陶父苦笑著說,“我們能爭便爭,不能爭,也只能將案情如實寫在狀子上,寄希望于是否有路過的江湖大俠仗義出手,將狀子帶到長安去,期待擇良機、遇好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全然不知自己對面的這人就是所謂的“江湖大俠”,但那要為鄉親爭公平的心卻還是那么的一如既往。

王遺風鄙夷那些偽君子,但對這樣的人向來是高看兩分,心里也起了要幫他們的想法,于是他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幫你們爭。”

他解下腰上那根本來大家都以為是裝飾的如冰短笛,持著笛子上前,走到縣衙門口,然后……

一腳踹開了縣衙大門。

在場所有人都靜默了。

這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富貴公子,怎么會有此等神力?

更受到震驚的是陶父,這是他帶來的人,本以為真的只是一位路見不平的游學士子,卻未曾想,似乎有著更奇特的來歷?

王遺風卻不管眾人的眼神,轉頭對他們說:“你們暫時別進來。”獨自一人手上拿著笛子大踏步進了縣衙,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縣衙雖然沒開門,但里面守衛的兵卒還在。

見有人踹了大門,眾兵卒立刻抄起兵器,將王遺風團團圍住:“站住,什么人,竟敢壞我縣衙大門?”

“你們這些人還不配知道我的名字。”王遺風冷哼一聲,手上笛子一轉,這些攔路的人根本沒看清楚他的動作,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很明顯的點穴手法,若是碰到江湖高手,不多時就能沖開,但這些兵卒只是粗通外家功夫,根本不懂內力,這沒兩個時辰,都無法解開。

王遺風卸了這些人的還手能力,方朗聲道:“鄉親們,進來吧。”

外面的人這才猶猶豫豫進了縣衙,但在看到前面沉著冷靜的王遺風,又忽然有了些莫名的勇氣,堅定此行要給那女子討說法的目的,站在他身后,鬧哄哄地喊著要縣令出來。

縣衙大門被踹,這縣令再如何也坐不住,很快便整理官袍上來。

本來他有心要給這些膽大包天敢踹門的庶民一個下馬威、將他們打個幾十大板,然而他剛走到堂前,王遺風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他就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會有人的眼神和氣場比冬臘月的雪還冷、比數九天的水還冰?這人看起來翩翩公子的模樣,怎么卻像是踏著霜來的?

好在他也是做了多年官,為人有“官樣”,也沒真的失態。縣令強行不去看他,坐在高位上,一拍驚堂木:“下方何人,為何要踹我縣衙?”

“游學士子,嚴譚。”假名而已,王遺風報便報了,且真的從懷里拿出符合身份的路引——昨天晚上現畫的,兗州州府開的路引——遠遠地讓他看了一眼,又收著。

縣令沒深究他的身份:“你們所來為何?”

陶父這時候再顧不上問王遺風他是怎么回事,直接上前拱手,將那悲慘女子和凄苦父母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又拿出提前寫好的訴狀,讓人呈給縣令,道:“還請縣令明判!”

縣令沒看,放在一邊:“誰跟你們說的,此男子要被輕判?”

陶父一愣,看向里正。

里正也愣了:“縣令,前日縣衙宣判時分明說……”

“好啦。”縣令打斷里正,“犯人兩日后就要被押去長安了

,這個結果爾等可滿意?”

押去長安,可能是下獄幾年,也有可能是秋后處斬,具體如何,縣令沒有說清楚。

陶父他們自然想知道具體結果,可縣令不耐煩地一揮手:“給此案寫卷宗的可是梁師道梁先生!你們還有什么問題?”

此人名姓一出,鄉親們紛紛點頭,不再問下去,又贊美幾句縣令明鑒,陶父也連連點頭,和眾人一起出了縣衙。

王遺風再看了一眼那個縣令,縣令本來想留他,責罰他壞了大門,可王遺風就這么一掃,那縣令如墜冰窟,不敢再言,眼睜睜看著他出了門。

王遺風故意落在后面,果然,那陶父沒看著他人,便停下來等他。

王遺風這才走過去:“那梁師道是何人,你們似乎很尊敬他?”

陶父點頭:“梁師道可是咱們這兒有名的教書先生,和縣里、州里的官都說得上話!他為人正直,常替百姓寫訴狀、給衙門寫卷宗,這件案子經他之手,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王遺風卻不太相信陶父的說法。

他當然知道這世間之人有多狡詐,自己出師一年,能遇到謝淵、陶家,已經算十分難得,他可不信這梁師道有這么好心。

王遺風留了個心眼:“陶先生,我就不和你們回去了,準備在縣里逛逛,之后去長安。”

他本來就是借宿,陶父也沒留他,只囑咐讓他路上小心,隨后想起他剛才在縣衙的“壯舉”,又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笑笑便和鄉親們一起回去。

王遺風目送這幫淳樸的鄉下人遠去。

他昨日就在陶母的針線籃里放了十兩已經絞碎的銀子,這點銀錢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但于這清貧卻善良的一家人而言,省吃儉用的話,已經能使幾年。

更何況,王遺風看那陶家小兒,雖然年紀小,卻似乎是已經屬意于同村那個叫紫霞的小姑娘。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知根知底,雙方父母該是不會反對,那么少不得需早早備上聘禮,成一對少年恩愛夫妻。這些銀子,屆時或許用得上,也算王遺風對他們一家的心意。

遇見的好人太少,王遺風總不自覺會對這樣的人更好一些。

在這春末的融光里,他又想起那個小參將謝淵,想起自己曾說他:“謝淵,你就是太善良。”

善良又有什么錯呢?

王遺風留在這縣里,便是想尾隨那押送犯人的兵卒,看他們是否真的要把犯人押去長安、梁師道那份卷宗上寫的又是什么。

他輕功精妙,當然可以自己翻墻去縣衙里面找卷宗看,但王遺風不屑于做梁上君子,且又想看看這件事里涉及到的那些人到底有幾分真心、多少假意,所以決定暫時在縣里的客棧居住兩天。

待得次日,王遺風從客棧二樓下來,卻看見一樓大堂坐著幾個天策將士,正在吃飯聊天。

王遺風挑眉。

許久沒見到天策的人了,這太平年間,他們非公干也很少在外,是有什么要案來辦嗎?

他暫時收起準備出門的想法,挑了個不遠不近的桌子,讓店家上了兩盤菜一壺茶,邊吃邊聽他們講話。

那些士兵大概是被管教得好,軍紀嚴明,就算在外吃飯,也沒怎么大聲講話。但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王遺風還是尋到一些有用信息。

首先是他們這次的領隊,沒說名字,只稱呼為“頭兒”,剛進城就被請到縣衙去了,所以不和他們一起吃住。而他們這次的任務是要去長安,給天策府遴選一批新將士。

不必說,這些所謂的“新將士”其實就是各個世家的子弟。

天策府向來門閥森嚴,對出身看得極重,這個就連作為江湖人的王遺風也清楚。

所謂遴選,也就走個過場,把人帶回來而已,一路上還得好吃好喝伺候著,就這樣,若是接應的人出身不好,也少不得還要被那些世家子弟譏笑嘲諷。

怎么看這都是個不討好的差事,也不知道是誰這么倒霉。

那些天策軍吃完飯就去休息,王遺風思索一下,出門去買了兩日的干糧,次日就在看到那些兵卒從大牢里押出犯人后,也跟在他們后面離開了。

從這個小縣城到長安,途中要經過楓華谷,最多也就三日腳程。

這會兒楓華谷的景色遠不如秋時那般絢麗紅艷,那些高大的楓樹還是綠色,但枝繁葉茂,遮陰倒是尚可,隱藏個會武功的高手,當然也不成問題。

王遺風一直遠遠地跟著那幾個押解犯人的兵卒,他們武功低微,也未發現這一路上有人跟著自己。

而在剛上路沒多久,王遺風就看出幾分端倪。

若真是殺了人、震動鄉里的囚犯,那定然是要用囚車押運才保險的。可這些人沒用囚車,只給他上了枷鎖,牽著和自己同走。對待這個犯人,也不曾疾言厲色,還頗為照拂著。

聯想到之前聽聞,這個犯人家里是商賈,很有些錢,怕不是已經上下打點好了,讓他少受些苦。

王遺風因此更加質疑,這樣的人,真的

會被那個見錢眼開的縣令判死刑嗎?那個所謂的寫卷宗的梁師道,又的確值得父老鄉親們的信任嗎?

以及,陶書生照著里正的說法,給那個女子父母寫的伸冤狀他看過,其中情節,雖然里正和陶書生不覺有異,但王遺風何許人也,看了一遍便覺得有幾處不對。

首先,那個女子是在縣里逛集市的時候,因容貌昳麗而被犯人看中,知道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兒后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回來的,自然在外人看來夫妻和睦、伉儷情深,實乃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在走訪縣里那些普通百姓時,也聽他們說,根本沒看出來這平時是個正常人的小公子,對新婚不到一年的結發妻子竟然下手如此殘忍,將妻子活活打殺,還拋在郊外,要不是當夜正好有獵戶未歸路過發現尸首及時報官,那可能連兇手也抓不到。

旁人只感嘆這人心隔肚皮,枕邊人也難信,但王遺風卻覺得,這事兒沒有如此簡單。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般熟悉,這個人怕不是老手,只是以前事情沒鬧這么大,所以無人知曉。

果然,隨著王遺風的調查,他從鄰居和路人口中知道了這起案件中更多不為人所察覺的細節。

因為犯人家里經商有錢,所以日常生活都買小廝婢女在照顧著。但奇怪的地方在于,人從來不在本地買奴仆,最多只短期雇傭的馬夫這種可以隨時換的人。他們對外只說大家都是同鄉,要簽賣身契的活兒,不忍奴役熟人。

那些奴仆來這里,短的會出現幾個月,長的好幾年,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消失。不過這家人做的糧食生意,因在豐年以正價買入、荒年也平價賣出而頗得人心,所以風評都還不錯,當他們說這是又把奴仆轉手賣給了別人、或者自贖其身回家了,大家也相信,不曾過問。

王遺風聽完,已經大概猜到那些人的去向。

怕是早就全被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殺了,所以處理妻子的時候才那么熟練。

他知道這世間最為大奸大惡之人,往往披著一張像模像樣的人皮,看上去是個正人君子,背后卻做著惡心下作的勾當。

而有一種惡人,他們作惡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覺得好玩而已,還會從惡行中獲得成就感和快樂。

這犯人可能就是這樣的惡人,以惡行取樂,家里還幫著遮掩,才不斷在外地購買奴仆。這些奴仆愿意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是家里遭了重大變故,或成了孤兒、或成了鰥寡,總之,他們雇傭的都是一些悄無聲息消失后無人會在意的微塵。

可再小的微塵,也會努力想要活著。

這人無端剝奪他人數條生命,實在是天不容!

王遺風在推算出這人干過什么壞事后,早已決定,就算是他沒被判斬,自己也定要結果了此人,不可再讓更多的人受害。

他打定這樣的主意,更是想知道那梁師道的卷宗上寫了什么。偷聽他們的談話,或者干脆搶過卷宗,都是不錯的主意。

于是王遺風以輕功快過這群人一步,提早走到一處有著水源的山壁旁,見水清冽,捧起喝了一點,認為水質不錯,料定他們走得口干舌燥、必定會在此補充儲水,于是飛身而起,藏身于高大的楓樹綠冠上,完全沒入那些葉子中,尋不到半點痕跡。

果然如他所料,等待半個時辰,這些押解犯人的兵卒也看到了路邊這處活水,紛紛表示要暫歇一會兒,喝飽水、吃點干糧再走。

他們把犯人安置下樹下,拿水囊打滿水,一點點喂給犯人,也不知到底收了多少銀錢,這伺候之周到,一點也不像對待死囚的態度。

那犯人也的確不見外:“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

自然有兵卒拿出干糧,掰成小塊喂給他,邊喂還邊擠出諂媚的笑,說:“這天氣熱起來了,肉包子買來放不了幾時就要壞,委屈公子吃點硬餅,到了長安、送去刑部之前,咱們再帶公子吃點好的。”

犯人哼哼唧唧什么,似乎是對這個餅不滿,但最終沒鬧脾氣。

王遺風在樹上暗想,還要去吃點好的呢,這像是個死囚嗎?那梁師道的卷宗定然有問題,此人估計是死不了,大約是準備送進去關幾年、待萬一大赦天下還能提前放出來罷!

他還在考慮是下去搶過那卷宗看個明白,還是繼續按兵不動、到長安再說,就又聽給犯人喂饅頭的兵卒說:“公子莫生氣,且放寬心,有那陶書生寫的狀子給你做辯護,你這不過是幾年牢獄罷了,等你出來,咱們縣里再敘!”

王遺風一愣,不是梁師道寫的嗎,怎么變成陶書生了?

陶書生的狀子他看過,句句是為那可憐女子伸冤,老父老母之慘狀亦寫在其中,令人讀來不忍。這份狀子還是他倆在飯桌子上點著油燈邊商量邊寫的,且夤夜起身,那邊房間一夜不曾有動靜,陶書生絕無可能再寫一份,這又是怎么來的雕欄徹

當夜,謝淵喂完馬回來,說自己明天不知還要風塵仆仆跑多久,所以只隨便梳洗了一下,再抱走多的那床被子去睡外間,道是自己要很早離開,也還沒仔細洗澡,不好和王遺風一起睡

王遺風攔不住他,也隨意了。

次日,謝淵果然出門得更早一些,等王遺風起來的時候,外間的榻上只留下一床疊得整齊的被子,被子上還有用一把短劍壓著的一張紙。

王遺風撿起來一看,是謝淵寫下的自己要去的地方,說辦事去了,兵器沒帶,不知何時才回,吃飯不要等。

那個字跡不說讓人看得艱難,也確實歪歪扭扭,王遺風都有點看不下去,心道這傻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舞刀弄槍,這字怎么不練好看點?

隨即轉念一想,謝淵明擺著是苦出身,年紀小點的時候認不認字都還兩說,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他這幾年付出的比旁人多百倍的勤奮和努力,怎還能苛求他如自己這般提筆成章。

王遺風搖搖頭,把那張紙擱回原位,又拿起短刀,拔出刀鞘看。

這是一把十分普通的鐵質短刀,刀鞘是木質的,兵器鋪子幾十文就能買一把,大多數軍人都會攜帶,日常切肉、拆信都很方便。因為用途多,小兵又不講究,一般都用得油膩膩的,或者干脆刀身生銹。

謝淵這把卻不,雖然用的時間長,已經舊了,刀刃也不甚鋒利,但養護得當,也很干凈,看來他是每次用后都仔細清洗擦干。

謝淵雖然經常說自己出身行伍是個粗人,做事卻一點也不粗糙,只要有條件,還是會讓自己整潔干凈。

王遺風再放下短刀,看向靠在墻上的那把長槍,慢慢走過去。

幽藍色的長槍,初看沒什么特別的,但輕輕一摸,觸手生涼,細細看來,隱隱又有流光溢彩,當是一把神兵。槍身也像是量身定制過,與普通紅纓槍不同,似乎更適合謝淵所練武學使用。

這些特點,都將這把槍的原材料指向了那個東西——謝淵從海怪身上挖出來的幽藍海晶。

那是王遺風和謝淵認識的開端,他也是王遺風在出世后首次遇到的心循真源之人。

因為遇見得過于容易,王遺風還差點以為是自己把人心看得太復雜,這世上的純凈之人亦不在少數。但一年過去后,他再看來時路,察覺親眼見過的這種人還是只有謝淵一個,方知此次相識之珍貴。

“木頭。”王遺風對著那把槍輕輕地說,“你的主人更是塊木頭。”

槍當然不會回答他,只在晨光中安靜地閃爍著光澤。

王遺風默了片刻,又說:“不過,做一塊木頭也沒什么不好的。這世間之人,甘做木頭的也不多了。而我嘛——”

他再次頓了頓,才接著說:“我就喜歡木頭。”

白衣公子轉身拂袖離去,似乎心情還不錯,衣袂翩然,步伐輕快。

謝淵這頭,公事就進行得不怎么愉快了。

為了不犯皇帝忌諱,天策府在長安城內沒有駐軍,當然,謝淵這樣的天策將領、李承恩心腹,也是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的。只能是洛陽那邊臨時有事,派人來了,便在兵部的地盤掃個屋子出來一用。不過因為本質上并不屬于一個部門,所以兵部只借屋子,沒有下人,須得自帶。

謝淵不用下人,便無所謂這些,好在今天兵部值守的人也比較客氣,幫他們打掃之后,還給他們上了兩壺茶水,讓他們解解渴。

然而,那些“選拔”進天策的新人,一個比一個架子大,謝淵一邊聽幾個手下輪流進行瑣事匯報,一邊等到下午,他們都把干糧吃過,算算時間,城門都該關了,卻硬是一個人都沒來。

唯一一個最有“禮貌”的那個人,也只是差了個小廝,道是我家公子一早就出城游獵,有什么事情給小廝說一聲,沒事的話到該走的時間去府上叫一下,他知道走。

要是真在天策府,敢有人這樣藐視軍令,早被李承恩嚴懲。然而這里是長安,不是洛陽,天策府的名頭唬不了人,李承恩的手令也沒有大用。

謝淵知道這些,只能硬生生壓著火氣,最后還是算了,告訴小廝,定下去洛陽的時間后會有人通知他們。

他坐在堂上,旁邊他的手下小心翼翼看他的臉色,見他雖然隱有不悅,但終究沒發作,才小聲說:“參將,咱們哪天走?”

“這個,需要等和長安這邊的人商議過才知道,三天后再議。”謝淵答道,隨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不太好喝,他心想,就算他不懂茶,也喝得出來,這還不如昨晚客棧給他們上的那壺茶水。

——當然不如了,這雖然是兵部,然而給天策府一名小小參將喝的茶,自然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可王遺風叫人上的茶,則是蜀地才有的蒙頂石花,還是最頂級,一壺的價格,就能頂謝淵一個月軍餉。

……雖然最后還是被謝淵當水給一口悶了,沒品出什么大的滋味。

幾個手下聽了他的話,互相對視一眼。

謝淵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這些是他平時用慣的親信,專門挑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也都是些老實的悶葫蘆。他們來自窮人家,苦出身,沒門路,平時不受重視,只會勤奮,但正合謝淵之意,將他們帶在身邊,也有讓

他們少受點欺負的意思。

長安,在此之前,是這些年輕將士只會在夢里才能看到的地。好不容易來一趟,雖然是個沒人干的倒霉差事,無論如何也想好好游歷一番。

謝淵輕掃一眼,看見他們期待的眼神,還是笑著松了口:“只要別惹事,也別去什么青樓紅樓的,就隨便去哪兒玩吧。三天后咱們再來。要是有急事,期間到這里找我。”

他說出客棧的地址,有個手下明顯已經先行了解過一些,說:“參將,那可是長安非常有名的客棧!住一晚一定要很多錢吧?”

謝淵“嗯”了一聲,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來長安的路上正好遇到個老朋友,他非要我跟他一起住,所以是他付的錢,而我這種沒本事沒錢的人,正好還能住外面給他看門。”

他這么一開玩笑,堂下的幾個手下都笑了。

有人跟著開玩笑:“參將去給有錢朋友看門,咱們哥兒幾個沒那福氣,也沒錢去花天酒地,還是就住兵部這邊,給兵部看門吧!”

但玩笑歸玩笑,他們跟謝淵日久,心里都清楚,自家參將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向來兩袖清風,從不借著身份在吃穿用度上鋪張浪費。能讓他同意一起住這么好的客棧,他和那個朋友定然是非同尋常的關系,此人也定然是一個光明正大之人。

幾位手下得了謝淵的許可,明顯都高興不少。

不過,其中一人又想起另一件事,神情嚴肅起來:“參將,我等在來長安的路上,正遇見那個縣的人在背著死尸往回走,還拿著您的白羽箭,他們說,這個案子被您拿到了天策府這邊。雖然我等都認為您做得對,罪大惡極之人應當立誅,府主也定會認可此事,但那些人……參將,這件事情你挑不出什么錯處,所以他們明面上不會說什么,可指不定怎么想辦法給你使絆子呢。”

謝淵手里轉著那個喝空了的杯子,語氣仍舊平淡:“那就隨他們。我謝淵行得正做得直,這樁案子就算拿去李府主面前公論,他也定然會認為我做得對。我等天策之人,見窮兇極惡的罪犯有機會逍遙法外卻不出手,才是對不起凌煙閣里的那些畫像。”

他說得隨便,這些手下卻都知道,謝淵這些年過得有多難,而這件事在之后又會被拿來怎么為難他。

在場的人都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出來的孩子,因著有點小功,才從普通軍隊被選拔到天策軍,卻在門閥等級森嚴的天策府極難出頭,好在還有謝淵賞識他們,帶在身邊,免受許多白眼。所以他們對謝淵的努力和謝淵的不得志看得最透,因為那不止是謝淵,也是他們。

話已說完,謝淵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但剛才還興致勃勃要出去游玩的手下們這會兒卻你推我讓,誰都不肯走,吭哧吭哧的,就擠在謝淵身邊。

謝淵看得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們關心自己,心里起了暖意:“好了,既然你們都知道這事我沒錯,那我也不會有事的。再說,就算有人要給我使絆子,上頭不是還有李府主給咱們撐腰么?都是些大老爺們,膩膩歪歪的,像什么樣子?去去去,自己玩兒去!”

那幾個手下這才出去,勾肩搭背的,到處玩去了,就剩謝淵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內,方才還笑著的神色慢慢冷下去,又變得沉郁。

按計劃,他現在無事,應該直接回客棧,“嚴公子”還在那邊等著他。可不知怎么的,謝淵卻暫時不想那么早回去。

無他,謝淵心里有事。

剛剛那些手下說來說去,廢話和正經話都說了一堆,但其實有句話,是沒有一個人敢問的。

——那就是,明明可以把活人扣下,交給他們直接押去天策府,這是最穩妥、也最符合謝淵性格和辦事風格的做法,可他為什么要偏偏當場把人殺了呢?

不是他殺得不對,那個人萬死難辭,看過真正的狀子、了解到案件細節的人都知道,而是這樣的做法,并不是往常的謝淵會做的。

謝淵是個極度遵守規則的人,他想要出人頭地的事情全天策都知道,他被人打壓的事情也全天策都知道。可謝淵從來都不爭不搶,只會在別人打壓他之后,他加倍努力,讓人再壓不住他,如此這般,才一步步爬到現今的位置。

雖然還是只為一名小小參將,但這個位置,是謝淵付出比那些勛貴子弟十倍、百倍的努力才得來的。天策府的旋指轟槍,在謝淵之前只有兩個人練成,他開始練的時候,無人會信他練成,因為那是就連李承恩都放棄了的絕學。

可是謝淵練成了,讓那些眼睛從不往地上看的人再不敢不把他放入眼里。他得來的一切,雖是經歷萬難、雖不斷被打壓,他卻仍舊遵守規則,哪怕他知道,那些迂腐的規則是沒有道理的,但在沒有足夠強的實力去重寫規則之前,謝淵不會做無用功。

他會在走到某個足以翻手為云覆手雨的地位后,改變他認為不合適的、陳舊的條規,可在此之前,謝淵仍舊是個“守規”的人。

所以,他在楓華谷殺人的事情,是解釋不通的。

那些手下不敢問為什么,其實,謝淵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在從那個縣城出發之前,的確想的是攔截罪犯,再差人把犯人押去洛陽,由天策府來審。但這樣的計劃,在他于楓華谷的樹影中看見那襲白衣之時,已經注定不可能完成了。

“嚴公子”是怎么殺人的,別人可能不知道,謝淵卻絕不在這些人之列。他的命就是“嚴公子”救的,他見過不染塵埃的白衣在瞬間就能讓藍色的大海變成和月亮一樣的血紅色,只要“嚴公子”拿起他的笛子放在唇邊,那他想殺的人就難逃一死了。

那么遠的距離,謝淵都能一眼認出是他,更認出他的動作。此時要攔,是來不及的,且“嚴公子”要殺此人,此人就不可能活著走出楓華谷。

那么現在謝淵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他來殺人,把事情擔在天策府身上,在李承恩力保之下,他不會有事。否則,“嚴公子”雖然殺的是該死之人,卻也要背上命犯的名頭,那樣的結果,是謝淵不愿意看到的。

謝淵放下茶盞,眉目間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嚴公子……

那頭,王遺風知道謝淵去兵部后多半不會很早回來,所以先只自己在外面吃個飯,然后繼續逛著,看看長安有什么好買的東西。

其實這也是他山雨歇

當夜,王遺風獨自坐在臥房里,靜靜聽著外間謝淵已經睡著了的呼吸聲,對著桌上那兩個盒子看了許久,手里的白鷺霜皇笛幾次送到唇邊,卻終究還是猶豫不決,嘆息一聲,將笛子放回床頭。

說是送給謝淵的禮物,但他還是暫時送不出去。

怎么送?以什么身份送?謝淵收不收?都是他要考慮的問題。

的確,以他現在和謝淵的關系,平時一起游玩他出錢吃住,謝淵是不會就這點小錢和他掰扯清楚。但正經的禮物可不同,不年不節、也無因無由的,忽然送他這么貴重的東西,謝淵定然不會要。

買的時候沒想那么多,只覺得它太適合謝淵,是以滿心都想著要給他。可是真到手了,又顧忌這樣、顧忌那樣。

說來說去,還是他們之間,仍舊不是王遺風想要的那種關系。

是要和謝淵有比摯友更親近的關系嗎?連王遺風自己都不知道。

他對謝淵的那種感情,并不只是單純的愛,抑或是欲。謝淵的外貌、謝淵的身份,他從來都不在意,就算不在海上遇見,但若是在別的地方相遇,謝淵還是這樣的謝淵的話,王遺風照樣會“看見”他。

他從頭到尾“看”在眼里的,只有謝淵這個人,僅此而已。可他想要個什么樣的謝淵在自己身邊,他也說不清楚。

人心,果然是世間最復雜的東西。

王遺風坐在床邊,就著窗外的月光,看著自己的白鷺霜皇笛,眼神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他們紅塵一脈所習心法中,其實有個不傳之秘,那就是可以制造一個“幻象”,讓人看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東西。中了這個幻象的人,在紅塵弟子面前再無任何秘密,問什么答什么,且清醒后毫無所覺,不留痕跡。

他猶豫過幾次要不要對謝淵用這個秘術,來讓自己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可是,這樣得來的答案,真的有必要嗎?

就算他聽到的是想聽的內容,但清醒后的謝淵仍舊一言不發,這個答案,還有知道的必要嗎?

王遺風最終還是關上了窗子。

也罷,還是他自己去努力拿到那個答案吧。

而且,他還沒有告訴謝淵,自己真正的名字呢。

次日,本來他們在前一晚說好要早起,去曲江池盡興游玩一番,可天剛亮沒多久,王遺風還未起身,就聽到有人敲門,伙計細聲細氣地問:“客官,客官?下面有人找您。”

王遺風正想著誰呢,能找到自己頭上,那頭謝淵已經打開門,問:“誰找我們?”

“是天策府的人,說是謝參將的手下,您就是謝參將吧?”伙計說,“坊門剛開就在外面候著,或許是有急事。”

王遺風心想,這些人也是會找時間,昨天謝淵還剛在兵部回來,說要休息三天再議,無事不會再去,這就趕著讓他繼續勞累?

他沒起,聽著謝淵輕手輕腳和伙計一起下樓,沒過多久又聽見他上來,在外頭忙活一陣,關門走了。

王遺風等他離開才起。果然,和昨天一樣,又在榻上看見那把熟悉的短劍,和被短劍壓著的紙,以及謝淵狗刨一樣的字。很簡短,只說出事了,今天不一定能回,如果沒回,不要等他。

王遺風往榻邊一看,長弓和箭囊倒是還在,但謝淵帶走了他的槍。

這可非同小可。他本是天策府之人,身份相對敏感,在長安雖是公干,也最好不要帶兵器出門,更別說這還是他量身定制的神兵。謝淵這架勢,不像是要去處理事情的,倒像是要去打架的。

王遺風合上紙,本想追過去看看,不過思慮一下,又覺得謝淵這番作為,那么出的事應該不小,自己旁敲側擊,也能探聽一

二,著急無用。所以安然梳洗,待整理完畢,才下了樓。

他暫時沒出客棧,就在大堂的一個隔間里坐著,要了點茶水和酥餅,一邊吃,一邊看能不能聽到什么消息。

果不其然,如他的推斷,能驚動謝淵的事情,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王遺風從兩個剛進來的食客那里聽到,昨天某個權貴家門口有人在鬧,說是自家的弟弟在郊外游玩的時候,被這家公子射鹿的時候射偏,把人的大腿射中,好在是沒出人命,但權貴公子傲氣得很,甩了一瓶傷藥過去,但就是不賠錢。他們沒辦法,才來這里討公道,也讓這公子丟丟臉,結果權貴的家仆反而把人又打了一頓丟出來,這會兒那家人正在長安縣衙鬧呢。

“那權貴家,不止是公子傲,連家仆的嘴臉也快仰到天上去了。”其中一個食客嗤笑一聲,“還跟別人說什么,自己家公子是未來天策府的將軍,肯給你們一瓶傷藥,已經是公子天大的恩德,不要不識好歹。”

聽到這里,王遺風恍然,謝淵定是為了此事去的。

天策府內的將領多是勛貴子弟,這一點人盡皆知。府內門閥森嚴,又講究出身要好,謝淵作為平民,不到雙十的年紀混成參將,已然非常不容易,但這于他的才能來說,是不匹配的,而他沒有繼續上升的原因,不用想,定然是那些所謂貴族將軍看不慣一個泥腿子能爬到自己頭上。

這個鬧出事的權貴公子,應該就是謝淵這次來長安的目的之一,即所謂要帶回洛陽的“天策新秀”。還沒正式入伍,就如此自大自傲,不免令人鄙夷,但也無可奈何。

人家出身好,生來就該去當將軍,為皇帝鞍前馬后、提攜玉龍,再光宗耀祖、接著福澤后代,讓自己的后代也一樣,從出身開始就站在別人夠不到的頂點上。哪像普通的百姓,或許就住在長安一輩子,卻都見不到一次天顏。

王遺風吃掉盤里最后一塊酥餅。

他還是決定去找謝淵,立刻要去。

畢竟謝淵把槍都背走了,就他那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萬一再鬧出什么動靜來,丟前程還事小,出人命就是大事。天子腳下出這樣的事情,就連天策府主李承恩親臨都決計護不住他。

但等王遺風趕到長安縣衙,卻看到里外都沒人。門口掃地的小廝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倒也不敢不理他,只說天策府的幾個人半個時辰前就把那家鬧事的帶走,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王遺風邊走邊打聽,雖然沒聽到謝淵去找那家權貴的事情,不過也終究沒尋到那家倒霉被權貴公子射中的人。直到尋去兵部,那頭的小廝也說天策府的人今天并沒有來,無奈,王遺風只能先回客棧,在客棧等謝淵回來。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王遺風在書案旁坐著,下午等到快入夜,幾近等得不耐煩,想再出去找謝淵,才終于聽到外面有動靜,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敲門。

不像是謝淵一個人。王遺風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過去開門。

結果令他萬萬沒想到,門外是謝淵的四個手下,其中一人提著謝淵的槍,一人拿著壇酒,剩下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謝淵,而謝淵看起來像是喝醉了!

王遺風吃驚:“怎么回事?他這是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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