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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還未深,圓月高懸,透亮晶瑩,空中飄浮的霧氣若隱若現。廊下,元湘靈攙扶著洛靜寒,一步步,走回房內。“咚,咚,咚。”周圍靜靜的,只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洛公子,你還好嗎?”元湘靈在洛靜寒的左側,抬著他的左臂,輕聲問道。雖然抬著左臂,但她并未感到他身體的重量,有任何一點向她傾斜。“無事,元姑娘,謝謝你。”洛靜寒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只是,多了疲憊與渾濁。他很累。“洛公子,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不讓你飲酒了。”元湘靈自責道。“無事,元姑娘,與你無關。是我第一次飲酒,并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反應”洛靜寒說著,抽回胳膊。“洛公子,你?”元湘靈不解地轉頭,看到了洛靜寒的側顏,在夜色下,看不出他的臉色,但能感覺出他反常的神態。二人已經來到了洛靜寒的房間門口,洛靜寒推開房門,矗立在門口。“元姑娘,謝謝你,你回去吧。”“洛公子,你好些了?真的沒事了嗎?”元湘靈關切道。她有些不懂,為什么洛靜寒突然之間,變得冷淡了,就像在抗拒什么一樣。“無事,休息片刻便好。”洛靜寒抬腳進屋。元湘靈望著他,“那,我就先回去啦,飛飛他們還在呢。”“嗯。”洛靜寒道。元湘靈轉身離開,洛靜寒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可元湘靈沒有真的離開,她只是在廊下隨意漫步,無目的,無計劃地走著。飛飛和段公子,她不想去打擾他們,有些時候,他們需要獨處的時間。友情熱烈溫暖,永遠是她的力量源泉,可是,她總覺得,似乎,還少了些什么。就在此時,元湘靈聽到了一陣蕭聲!這蕭聲凄清,冷寂,悲涼。“師父?”元湘靈下意識道。這曲子,和越靈汐吹過的極其相似,只是,越靈汐吹得那曲,底色是孤獨,而這個曲子,乍一聽也有孤寂的味道,可是,細細聽,這其中并不完全是冰涼,更像是堅冰初次消融的仿徨,一點點,消磨掉自己本來的樣子,冰化為水,水柔,而多情。是誰在吹?不管是誰,這吹奏之人,一定和越靈汐有關聯。不管怎樣,曲調,是越靈汐吹過的,這個,不會改變。元湘靈循著樂聲,沿路返回,那聲音,越來越近。驀然抬頭,不小心瞥見了,在月色下,房頂上,一個人,似乎盤腿坐著。這人背對她,這人,正是洛靜寒。是他?是他在吹簫?洛公子不是喝醉了身體不舒服嗎?元湘靈不想出聲打擾,但她必須要問洛靜寒,他的曲子,源從何處。可是,元湘靈并不會輕功,雖然屋頂不高,她也不能輕而易舉地飛上去。但元湘靈也不是傻瓜,她輕輕握住腰間的鈴蘭燈,輕輕一揮,施展出根莖術,那根莖,便馱著她,將她送到了屋頂上。“啪嗒。”腳步落地,踩到磚瓦。洛靜寒聽到動靜,沒有停止吹奏。元湘靈小心翼翼地,輕緩地,靠近他。元湘靈,已經坐到了洛靜寒身旁。這時,她才發現,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大院子,院子里,有一顆古槐樹,樹上掛滿了紅綢。抬頭可見,圓如銀盤的月亮,掛在空中。洛靜寒繼續吹,早在元湘靈施展術法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來了。但這時的洛靜寒,早已經醉了。他醉了,一舉一動,也最為本真。夜晚涼風襲來,洛靜寒閉上眼睛,讓風帶來的清涼吹去他的混沌。一曲畢,洛靜寒收蕭,轉頭對著元湘靈。“元姑娘。”“洛公子,你,好些了嗎?”元湘靈問道。“早已無事。”洛靜寒淡淡道。“洛公子,你在哪里找到的這只蕭呀?”“房間里放著。”“哇,旅店還放樂器,真是少見呢。”元湘靈道,“洛公子,可以給我看看嗎?”洛靜寒把蕭交給元湘靈。上面還有余溫。“洛公子,你剛才吹的曲子,是是在哪里學得呀?”元湘靈試探道。洛靜寒望著天邊的月亮,眼神凄惘,“是我師父。”“邱道長?”元湘靈驚訝道。洛靜寒點點頭,“只是,他并未教我,是我聽他吹過,便記下來了。”“洛公子。”元湘靈不自覺貼近洛靜寒的身邊,滿是渴望的眼神鎖住他,“洛公子,我能問問,你師父,是在哪里學會的這首曲子嗎?”洛靜寒注意到了元湘靈的異常,他還從未見過元湘靈流露出如此熱切的情緒,可是,他確實不知道。于是,洛靜寒搖搖頭。他看到,元湘靈眼中閃過的失望。“元姑娘,這曲子怎么了?”元湘靈莞爾一笑,拿起蕭,開始吹奏。一曲畢,這下,洛靜寒已無法克制掩飾他的震驚,饒是生性內斂,此刻也不得不驚訝了。“元姑娘,你?你怎么也會?”“是吧,一開始我還好奇呢,洛公子你怎么也會吹。原來,這曲子都是師父吹過的。”元湘靈淡淡道。“你的師父?”洛靜寒問道。“是啊,我師父,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洛公子,我還沒跟你講過我的事吧。”元湘靈道。洛靜寒注視著元湘靈碧綠的眼眸,在其中察覺出了悲傷。她的事?什么事?洛靜寒靜默不語,但元湘靈知道,他在聽,他正等著她說。“我跟師父住在縹緲山上,我就是在那里長大的。我一出生就沒有爹娘,是師父撿到的我,她照顧我,對我好,以前,我的世界,只有她。我愛師父,是她把我養大她給我做很多好吃的,還給我種了一院子的鈴蘭花,還替我喂養小動物,很多很多我以為,我跟師父,能永遠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一直在一起。可是,那天,我任性,偷跑下山,再回去,發現師父竟被人抓走了”元湘靈的眼眶已濕潤,“以前
,師父經常一個人,在蘆葦蕩旁邊吹蕭,她吹的,就是這曲子,以前,我聽不懂曲中意,如今,我似乎懂了”“元姑娘”洛靜寒不忍,不忍見到元湘靈哭泣。此刻的他,想把她摟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洛靜寒的腦中,浮現了這畫面,他的潛意識,讓他那樣去做,但他做不到。如此逾越界限,如此不知分寸。邱忘言的話,響在耳畔。“元姑娘莫要悲傷,可否告知我,是何人抓走的你師父?”洛靜寒問道。“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是,在千祺子前輩的心境試煉里,我見到那個人了!”元湘靈激動道,“那人穿著黑袍子,頭戴兜帽,眼角有疤。他是術修,攻擊是紫霧,有法陣,他還會隔空掐脖子,在幻境里,我記得,最后他把我掐死了”元湘靈說著,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子,回味死亡的恐懼。“不會的,元姑娘,有我在,無人能傷害到你。”洛靜寒不受控制,說出了這句話。說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自戕。現在,他到底是清醒,還是不清醒?
但是承諾已出,不可收回,唯有面對。洛靜寒說完后本是垂下了眼眸,掩蓋他的慌張,可也就幾秒,他轉回眼睛,直直注視著元湘靈。而元湘靈,也是呆住了,她沒想到,那種話能在洛靜寒嘴里說出來。可是,她不是草木,不是傻子,她不會注意不到,洛靜寒在戰斗中在日常中對她的保護。一個人,到底要傻到什么程度,才能察覺不出旁人的關照?她認為是關照。“謝謝你啊,洛公子,謝謝你!”元湘靈感激地笑了,“洛公子,你真好,你和飛飛段公子他們一樣好。”一樣好,一樣嗎?元湘靈不知道,應該一樣吧。她繼續笑著。洛靜寒也笑了,還好,她沒多想。一切照常,一切正常。但是,為什么,他有些,心里有些失落?這種感覺是什么?“洛公子,你說,為什么我們的師父,會吹同樣的曲子呢?難道,他倆認識?”元湘靈晃著腳,天真地問道。“或許吧。”洛靜寒道。他不是沒想到邱忘言口中,那個辜負他感情的女子,但是邱忘言已說過,他已放下。而且,世上巧合那么多,元湘靈的師父,也不一定是那個女子。只是,曲子相似,這種巧合,更像是命運,是糾纏在一起的宿命。“真的嗎?我師父跟你師父如果認識的話,那可就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這樣看來,洛公子,你我之間,才是有緣分呢。你看,我們都是被師父撿到的棄嬰,我們的師父,還都吹同樣的曲子,我們兩個,卻相遇了!”元湘靈自顧自說著。相遇?元湘靈回想起了,二人初次相遇,她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赤裸的,坦誠的,原始的。色之幻境里,那個俯身親吻她的洛靜寒念及此,元湘靈及時住嘴,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洛靜寒的初印象,竟是植根于色。真是可怕,對身邊人,竟存了如此邪惡的想法。元湘靈在心中怒罵自己,罵自己齷齪又猥瑣,和那些采花賊沒區別。至于,看光了洛靜寒的身子,便要對他負責“元姑娘。”洛靜寒驟然出聲,把元湘靈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來。“元姑娘,你在想什么?”洛靜寒望著她,輕聲問道。“啊?沒想什么啊,洛公子,哎呀,我剛才走神了,哈哈哈哈。”元湘靈慌忙道。“元姑娘,你可想過如何尋找師父?”洛靜寒問道。“啊?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不知道,師父被抓去哪了,如何才能找到線索呢。”元湘靈苦惱道,“那個神秘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哎”“對了,我想起來,當初在心境試煉后,我問過千祺子前輩,他告訴我,要‘見天地,見眾生’,這樣才能找師父?可是,這又是什么意思呢?”洛靜寒思索著那六個字的含義,啟唇道:“我們的巡游之路,可以說是既見天地,又見眾生了,我想,前輩應該是要告訴你——在路上。在路上,終會找到你師父。”這是洛靜寒第一次張口說很多話。他也不愧是道家弟子,領悟力極強,短時間內便推測出千祺子的話意。“是嗎?也就是說,我們繼續尋找邪神使者,在最終到達十萬大山之前,終會遇到我師父?”元湘靈興奮道。洛靜寒點點頭。“太好了,這下,更有動力了,本來,那些邪神使者,其實讓我很泄氣。”元湘靈道。洛靜寒知道她為何泄氣,在他眼中,元湘靈是至善的化身,善良的女孩,怎能見得世間人性丑惡?可是,洛靜寒自己呢?他在這過程中,有何感受呢?洛靜寒覺得,感受情感那些東西,是不重要的,他不熟悉,不擅長。消滅邪神使者,才是最終結果。雖然,很多事,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成長在長澤雪山與縹緲山,本質上也并無不同。只是,無情的劍,劍下只有銳利,不會留情。他已習慣,只用劍說話,用行動說話。“習慣就好。”洛靜寒淡淡道。“啊?洛公子,那些事,怎么能習慣呢?”元湘靈哭笑不得,“我做不到,無動于衷啊,如果樁樁件件,都是那樣,我怕自己真的會撐不住,我”元湘靈一不小心,吐露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話一出口,她感到后悔與疑惑,這些話,她甚至還未跟濋飛飛段瑢瑾說過。為什么對著洛靜寒,就一吐為快了。看來,她也醉了,少說話吧。元湘靈住嘴。洛靜寒就只是望著她,把她柔弱哀傷無助的樣子刻進心里,他知道,這種時候,多說無用。洛靜寒的酒,已經醒了。清醒的他,不喜歡用言語證明。以后的路,還很長。但當下,此刻,清醒的他卻想伸手,輕撫元湘靈的后背。“啪
嗒。”兩聲,有人上了屋頂。洛靜寒迅速收回還未徹底伸出的手。“哎?還真是你們兩個,湘靈,洛道士,大晚上的,你倆在屋頂干什么呢?”喝得醉熏熏的濋飛飛踩著瓦片,大搖大擺地朝二人走來。段瑢瑾搖著扇子,滿面笑意,也跟過來。這下,四人一齊坐在屋頂上。“元姑娘,讓你對洛兄負責,你怎么把他拐到屋頂上了?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嗎?”段瑢瑾調侃道。“哎呀,段公子,你干嘛又亂說啊!”元湘靈嬌嗔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元姑娘,你急什么。”段瑢瑾得意道。濋飛飛這時已經醉成了老酒鬼,一時也不知該幫誰說話,便道:“只有月亮,哪有星星啊。”“飛飛!你們兩個上來干嘛,怎么不繼續去喝?”元湘靈佯裝生氣。“湘靈,你真是重色輕義,見色忘友啊!我都不能上來了?”濋飛飛叫喊道。“濋飛飛,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是說,只有本公子多余嗎?”段瑢瑾故意道。“行了你,少說話,現在是我跟湘靈在一起的時間,你閉嘴!”濋飛飛酒氣上頭,拉著粗腔。“哈哈哈哈哈好,我閉嘴,我學洛兄,做個安靜的美男子。”段瑢瑾笑道。而洛靜寒,也恢復了大家在一起時的樣子,平靜,寡言,傾聽。“洛公子,你不要理他們,他們都喝多了。”元湘靈靠近洛靜寒,悄聲道。洛靜寒點點頭。“哪有啊,湘靈,本小姐還能再來十壇!”濋飛飛喊道。元湘靈無奈地搖搖頭,“飛飛,你喝醉啦。”“我沒有!”濋飛飛突然站起來,用手指著月亮,喊道,“現在,本小姐心情很好,本小姐要吟詩一首!”可惜,濋飛飛剛喊完,兩眼一昏,酒勁上頭,暈倒了。段瑢瑾及時接住她。“呼”濋飛飛已然酣睡。段瑢瑾拿扇子敲了敲躺在他懷中的濋飛飛的腦袋,輕笑一聲,“這個蠢飛飛”元湘靈也不禁笑了,她轉頭,瞥向洛靜寒。洛靜寒,正在遙望著月亮。“洛公子,今晚月色真美啊。”元湘靈笑道。洛靜寒轉過頭。是啊,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