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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那個叫賀蘭鵑的女輔導員。
她喋喋不休訓話的時候,往往是在解讀革命委員會印下的文件,她鮮紅的薄薄的嘴唇總讓我想起都鐸王朝的玫瑰花。
她的唇吻處還有一小顆黑痣,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我總是盯著她看,因此總顯得興致昂揚,仿佛胸中有十二分的革命熱情。她今天沒有戴茶色玻璃片的眼鏡,我突然發現,她眼角也有一顆痣。
學校不上課,竟也不是一件怪事。我望著一本紅色封皮的毛澤東語錄發愣,一刻鐘過去了,我才背出了一句話“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這距離賀蘭鵑規定的兩天之內背完還差得遠。
賀蘭鵑,她短短的齊耳的碎發,讓我說她不妨再剪得短一些。法國光復后,當初與納粹官兵交際的女孩兒們全都被剃去了秀發,坐下時她們還是面容沉靜的少女,起身時卻成為了風韻動人的婦人,泛青的頭皮無損她們的美麗,甚至帶來了淫穢的暗示。我向來認為淫穢是個好詞,可以用來形容能引起人欲望的美好事物,再適合不過。可偏偏它要與下流聯系在一起,這其中分明有本質的區別
一想起她就沒完沒了對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我們的敵人,不如說是你們的敵人,敵人這個詞匯照理只應存在于戰爭年代。
敵人意味著打倒、粉碎、踐踏,然而生活中竟有這么多可以被打倒的東西。
昨天他們在操場批斗曾校長,其實戰爭的號角是早就吹響了的——磚頭圍墻上滿是粘貼著的大字報——關于我校校長曾某的反動言論、曾亭延成分考仿佛曾校長成了一種新式西藥
我沒有去看,聽同宿舍的女學生說,似乎是被打斷了腿。盡管隱約有這么個條例說只能文斗不能武斗我想曾校長大概有五十歲了。
幾天前衛寧和我說,他們在學校里找到一個絕好的施暴對象。伯父曾是國民黨軍官,在蔣介石撤退前病死了,母親是個知識分子,出身地主家庭不必多說,黑五類中的典型代表,現在有個詞叫“抓典型”,誰抓誰倒霉,他好巧不巧撞在槍口上。
我問衛寧他是誰。
衛寧猶豫了一下,對我說,“你應該知道的是郁云深。”
我當然知道他。我認為我們學校有不少人注意過他。
當一個挺拔沉靜的男學生在你面前走過,他像瓷器一樣白,這種白跟接近于骨瓷的顏色,五官仿佛用濃墨勾勒。他的周圍全是些暗黃皮膚,掃帚眉毛,油膩而糟蹋的男孩子時你很難不注意他。
“他現在怎樣?”
“不太好。”
我與衛寧一陣無言。
我有時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不單只是因為兩天之內要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言論倒背如流,也不只是每天飯前都要像基督徒禱告一樣把小紅本朗讀一遍總之,這種革命的游戲絲毫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他們沉醉于踐踏別人服從領袖的快感無法自拔。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衛毛主席。
廣播里深情并茂地說道,“革命的小將們,黨和國家正需要你們”
這時鄰居家流著清水鼻涕的七歲小男孩也會興奮地揚塵舞蹈,他們家的小黃狗圍著他搖尾巴打轉兒此段靈感源自王小波雜文
我很有可能生活在烏托邦,很幸運,這是無產階級的莫爾爵士。51年我出生,58年搞起了大躍進。報紙上說農民種的南瓜有衛星那么大,母豬肥得就像大象,可我的碗里只有一點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幾撮咸菜。
我媽拿著糧票換來的大米,好似一袋混裝什錦堅果,里面除了沒有脫糠完全的米,還有碎石子、黃沙、米蟲、鳥屎
然后是三年饑荒,餓死了很多人。主席讓人民生的都白生了,小孩子餓得就像瘟雞一樣虛弱。
生得多就能到北京見毛主席,戴一朵大紅花,得一個“光榮媽媽”的稱號,回到家鄉,加油干,繼續生,一個小娃娃就是一個未來的革命戰士因此,每次聽別人談及“光榮”二字,我都能聯想到被生育搞得變了形的豬圈里的母豬
賀蘭鵑就很不一樣,她的身材勻稱,兩腿修長筆挺。她的胸`脯仿佛也蘊涵一種蓬勃的生氣,沒有被哺乳弄得松弛的女人,哪里都賞心悅目。
我想她應該沒有交往的對象,她對兩性抵制得很。她看到女同學和男同學眉來眼去就要叫人出去訓話。當然這也說明不了什么,古板的中年婦女也會如此
賀蘭鵑果然叫我出去了。她每天都讓我們寫一篇思想檢討交給她。
我昨天看到一條河,還算干凈,岸邊有些低矮的蘆葦叢,我突然就有了溺死在河里的沖動,在水底下或許能看見水草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幻影,隨著河的呼吸,它們柔軟地拂動但我立馬又想到另一件事,我還沒有同賀蘭鵑干點什么,或者干完再死,我會死而無憾的。
于是,色膽包天的我在昨晚的那份檢討中寫到,“我要檢討,因為我愛上了我的女輔導員。她的名字是賀蘭鵑。”
“我看到了你的檢討,”賀蘭鵑的嘴唇還是那樣的鮮紅,“你是什么意思?”
“我喜歡你,想要和你做愛。”我坦然地說道,“難道我寫得還不夠清楚?”
“你是同性戀?”大概是認為我的話太露骨了,她蹙起了好看的眉。
“是啊。”我接著道,“賀輔導員要在全班面前批評我嗎?說我是個不要臉的同性戀,對自己的輔導員抱以非分之想。”
“住嘴。你一個女孩子,難道瘋了嗎?”
賀蘭鵑的眼睛瞪得大了一點,她的眼睛本不算大,可輪廓很深,眼睫毛又像鴉羽那樣濃密纖長。
“我以為全國上下都瘋了,只有我一個還算正常。”
我嘲諷道。
“說這種話被別人聽到,會出事的。”賀蘭鵑低聲喝道,“你的思想很有問題,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
“會出什么事?上街游行還是被槍斃?左右不過一死,這年頭活著也沒多大意思。”我無所謂道,“在我死之前,輔導員不打算親我一下嗎?”
“你不要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賀蘭鵑抿了抿下唇,“我問你,你喜歡我什么?人怎么可能會喜歡上同性?”
“我也不知道。喜歡就是喜歡,哪有什么為什么。”我說道,”硬要說什么理由,那我就要夸你了。男人為什么會喜歡上女人,你不覺得這也很奇怪嗎?”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男人不和女人在一起,還怎么繁衍后代?”賀蘭鵑很是理所當然。
“愛情產生的原因只是為了生育,那和一匹馬、一頭豬有什么區別?”我反駁道,“愛情是為了結婚,結婚是為了合法性交,性交是為了繁衍后代。這就是你想的嗎?我比男人好的一點就是不會讓你被懷孕搞得渾身浮腫,也不會讓你像個水袋一樣松松垮褲”
“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賀蘭鵑有些無力道,“我是不會接受你的。”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突然想告訴你。”我了然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