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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在京中為別人忙活,偏黔州的家中出了一場變故,邵氏日夜盼他早日回歸,周舉都去驛官打聽好幾回,回回都沒信傳回來。
第四十五章
邵氏日夜翹首期盼, 盼回周中高中進士的消息。聽了這消息,邵氏即喜且憂。邵氏再是鄉下來的無甚見識的婦道人家, 在黔州住了將近兩年,也知曉進士老爺就是天上的文曲星投胎,那個中了進士那是天大的福份。
如今這天大的福份落入周家, 周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邵氏怎能不高興。只是周家的日子越好,那狗皮膏藥說越揭不下來。說來此事, 周家真真是無妄之災, 替人受過。
到黔州府, 周家的日子初初還算節儉, 等官學里的蒙學堂辦起,附近興旺起來。周家有鋪子在手,日子越過越好。家中的衣裳再不是粗布, 在家中是細布,出門必是綢衣。即是綢衣自然要繡上些花免得白費了綢緞,偏一家子的繡活都不成樣, 原敏姐兒做的繡活最是鮮亮, 到了黔州府也不過是勉強一看。邵氏又舍不得銀子請繡娘繡, 只好勞敏姐兒和小邵氏邊學邊在綢衣上繡花。
古家母女長年在家無事,繡活做得多, 兩人皆有一手鮮亮的繡活, 拿到繡樓去賣錢也能賣出幾兩銀子。敏姐兒見過一次,就喜歡上了。最初尚不敢勞煩她們母女倆, 后來兩家走動,才去學了一二。等周家幫古家母女留住家財,母女倆見敏姐兒愛她們做的繡活,時有指點,只是熱孝不便出門,也不便招待來客。過了熱孝,開年后,古家母女娘提出要教敏家兒繡活,周家自是樂意,邵氏想著喜兒在孝期不能多出門,讓敏家兒上古家給她做個伴,又順手學些繡活。
一個月敏姐兒倒有半個月在古家,那天趕巧敏姐兒去古家玩耍,就遇到這么一樁禍事。
周家和古家只一墻之隔,敏姐兒去古家從來不帶丫頭。那一日她剛從古家出來,從側面猛地竄出一個壯漢捂了敏姐兒的嘴把她往巷子深處里拖。敏姐兒的爹娘俱是力大,偏她丁點沒有繼承到。尚才十三歲的她那抵得住一個壯實漢子,掙扎的很了。那閑漢怕引來人注意,反手一個刀劈,把她給劈暈了。那閑漢急急忙忙扛了敏角兒到巷深無人處,扯了她的衣襟欲行不軌之事。
先前那閑漢扛著敏姐兒往巷子深處去,正好讓一個挑著兩大捆柴的小子看著一片衣角。那小子姓何叫六,開年后才來這附近賣柴。因著柴伙是日日所需,沒得每日上集市去買,都是跟人說好,每日送來。他在附近叫的口也干了,沒賣出一擔柴,還是從敏家兒從古家出來,看著他挑著快及他兩人高的柴伙,一時心軟,叫了門房出來買柴。就那么一回,何六倒記住這個心善的姑娘。
今兒他倒不是來賣柴,他經了一回,知道在此地賣不出柴伙。只是爺爺奶奶聽了堂哥的話,說什么他貪了賣柴的銅板,讓堂哥跟了來收賣柴伙的錢,于是他就故意尋了此處來賣柴。剛進巷口,他隱約看見一邊衣角在巷子尾一閃而過,莫名地他跟了上去,正好看到那閑漢的行徑,立時扔了柴伙,抽出扁擔照著閑漢的后腦勺砍去。他年紀雖不大,卻是拼盡了全力,又是砍的后腦勺,那閑漢當場給砍暈了。
何六一把推開那閑漢,只一眼,他認出地上的姑娘正是上回那心善的姑娘,周姑娘。只是周姑娘衣襟大開,露出里面的紅色肚兜。何六眼光掃著,立時轉過身,后背對著敏姐兒,低聲喚道:“周姑娘,周姑娘。”接連喚了好幾聲,身后卻沒有回應。何六急了,想轉過身去,又想著非禮無視。低著頭想了想,他脫了身上單薄的夾衣,背著身子反夾衣扔在敏姐兒的身上。
時值初春,天兒仍有些涼,沒了夾衣的何六不禁打了哆嗦。抱著胳膊,他回身看著仍昏迷不醒的敏姐兒,扎著手不知何是好。男女有別,他不便去觸碰敏姐兒,又擔憂她在地上躺久了,會受涼得了風寒。他有些發急,想要去喊人,卻又怕地上的閑漢突然醒過來。正慌亂不知所措時,他的堂兄跑了過來,遠遠地喊道:“何六,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把柴給扔到地上,我告訴你柴賣不出去,晚飯別想吃了。”
何六聽到聲音暗暗叫苦,他這個堂兄最是奸滑,讓他看到這一幕,不知會鬧出何樣的事故來。未等何六想好法子遮掩了過去,何大發人已蹦到面前,眼兒一掃,就知道什么事。拍著何六的肩膀賤兮兮的笑道:“好小子,你倒會英雄救美,給你自個兒找了一個媳婦。”
何六急急地分辨,“不是,這是巷子那頭人家的姑娘,你別亂說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
何大發眼珠子一轉,“成了,說是我救的人。”說著何大發就要上前去抱敏姐兒。
何六箭步竄到敏姐兒面前,張著雙手,吭吭哧哧地道:“人家是姑娘哩。”
何大發眼皮一掀,白眼仁一翻,“總不可能白救人吧?”
何六低聲道:“我認得這姑娘,姓周,家就住這條巷子。”
何大發嘖嘖幾聲,“你爹那么個老實人,咋生了你這么個賊精。你還沒到十五吧,就會勾搭姑娘了?怕爺爺奶奶不給你娶媳婦?自己先弄上一個。”
何六急得臉都綠了,“堂哥,你瞎說啥,人家可是書香門第的小姐。”
“書香門第的小姐?”何大發的眼珠子險些掉了出來,左轉轉右轉轉才把眼珠子轉回去,又笑道:“別生氣,別生氣。我說是我救的人好了,我年前成了親,不會懷疑我。”說完,何大發一溜煙地走了。
何六懵了,他怎么覺得堂哥說的話有問題呢,不會懷疑他?什么意思?不待他細想,何大發領著邵氏和張氏過來,立馬抱了敏家兒回去。
先前何大發進了周家,一陣吹噓自己如何救了敏姐兒,如何發現壞人,如何打人。邵氏自是感激不盡,包了五十兩銀子和兩匹綢布謝了何大發。邵氏在黔州府待了這么些日子,也跟一些小戶人家的女眷打過交道,知道此時不是省銀子的時候,咬牙大手筆送出這么重的禮,也有封口之意,何大發掂著手中的銀子,樂的嘴都合不攏,連連點頭道絕不把事外傳。
送走何家兩兄弟,周舉轉頭去審那個閑漢。不想張氏動作更快,拿著手臂粗的大棍子狠狠地把閑漢揍了一頓,揍得他渾身沒塊好肉。那個閑漢原不過是想賺幾個銀錢順便偷個香,那會想到有一頓毒打。不用周家審問,他自個兒竹筒倒豆子,把古家那群人給供了出來。
古家那群叔伯親戚,先是信了邵氏的那一番話,真個以為古家沒了房屋銀錢。又那心思重的則以為周家仗著周中是秀才欺負古家寡母弱女,賤價占了古家的房屋,到底因著周中是秀才,才熄了聲息灰溜溜地回了鄉下。隨著官學里蒙學堂興旺,官學附近日漸熱鬧,越來越多的人往這邊做生意,成天都有幾起貨郞挑著擔子在附近叫賣,其中有一個人就跟古家那群鄉下的親戚沾著親。日子久了自然發現古家并沒有所說的那樣窮困,那人順嘴說了一句,卻給人傳回古家叔伯耳里,一個個地急紅了眼,好好的古家家財,豈能讓兩個外姓人占去享用。一個是嫁進來的媳婦,一個是要嫁出去的女兒家,在他們眼中自然都是外姓人。幾家人聚在一起商量著怎么把古家的家財弄回自己的兜里,只是想著邵氏手中的房契和中了舉人的周中,一個個的俱拿不定主意。他們莊戶人家,那敢跟舉人家作對,有著周家照應,他們也很是不敢惹古家。只是想著白花花的銀子由著富貴媳婦和喜兒折騰,他們嘴里就直冒酸水,氣不打一處出。思來想去,最后竟然讓他們想了一個陰招,明面上不行,那就來暗的。幾家人湊銀子找了一個閑漢,讓他去壞了喜兒的名聲。等那時再由他們當伯爺當叔的出面,周家也不便出頭。再把宅子里的東西一收,連人帶財給弄回鄉下。到了他們的地方,還不是由他們說了算,不信富貴媳不掏出銀子,到時候那些銀錢自然進了他們的手里。
周舉聽了,就要找人去收拾古家那群人。邵氏忙攔住,她也恨不得吃了那些人的肉,喝了那些人的血。只是周舉辦事,著實不能讓她放心,怕他再辦差了,遭人算計。想著等周中回來來解決此事。
不想古家還沒有收拾,何家卻上了門。何大發帶著爺爺奶奶爹娘上了周家門,何大發的奶奶擺著臉色說敏姐兒的身子讓何大發看了,不好別嫁,就讓何大發娶了敏姐兒。那語氣是滿滿地不屑,好似他們家娶敏姐兒是一種恩賜。氣得邵氏倒仰,那日邵氏他們又不是沒看見何六身上少了一件夾衣,自是知道敏姐兒是何六救的。只是何大發是何六的堂哥且何六并沒有出聲辨別,邵氏就默認了何大發的說話,反正都是何家人,那曉得還有后面這場事。
先不說如今周中是舉人,敏姐兒算是舉人家的姑娘,秀才也是嫁的。就憑何大發本人,家有妻室,且他為人不老實,貪堂弟的功勞,說話時眼睛骨碌骨碌地轉,邵氏就不喜此人,當即干脆拒絕。
何家卻是有備而來,把周家打聽的清楚,聽說周中是舉人老爺,在黔州有鋪子,老家更有百畝田地。好比掛在何家面前的一塊肥肉,怎么能不吞下去。何況他們手里捏著敏姐兒的把柄,讀書人家最重名節,想不答應他們也不成。不想邵氏一口拒,未留一點余地,沒沾著葷腥,何家如何能干休。反正他們光腳不怕穿鞋的,一家子老老少少立時發作,又吵又鬧又嚎,把事情抖落開。反正事兒鬧開了,對他們只有好處。有了這么一出,別家誰敢娶敏姐兒這樣讓別的男人看過的姑娘?到那時,周家得求著他們何家上門來迎娶。
何家算盤打得啪啪響,偏周家一家子也是莊戶人家出身,也不過這幾年才吃得飽,那有甚節婦烈婦的想法。在鄉間,下田干活誰不擼著褲腿干活,小媳婦大姑娘沒讓人看了小腿去。況且敏姐兒穿著肚兜,能看到個啥。
若說何家沒反事鬧開,周家或許還有些顧忌,既然鬧開了,那是沒了顧忌,把何家從老到小全趕了出去。何家原還在周家門口破口大罵,周舉一個眼刀子掃過去,“你們再敢嚎看看,我非得告到衙門里去,說你們私闖民宅,意圖不軌。”
何家人灰溜溜地走了,過了幾日又來,也不到周家門口,只是在周家鋪子周圍說什么這是他們家兒媳婦家的鋪子,以后會是他們家兒媳婦的嫁妝。等周舉派人去質問,那老婆子舔著臉把那天的事兒又說了一遍,最后還問:“莫非你還要把你們家的姑娘許給別家?”
第四十六章
這話何其誅心, 周舉如何好應答,不論他爭辯與否, 只不過是把這事傳得更遠些罷了。他氣呼呼地回到家,把事兒一說,張氏淚珠兒不住地淌, 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邵氏看得明白,何家就是想把敏姐兒的名聲弄臭,好嫁于他家。
“爛心肝, 黑心腸!生的兒子沒□□……”邵氏一連串的罵聲, 可除此之外,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何家一出又一出, 連深居簡出的喜兒母女倆也聽說了。再聽說敏姐兒是替喜兒受過,兩人很是惶恐不安。喜兒在家里想了一宿。第二日跑到周家,說這事是因她家而起, 是她家的錯,就由她嫁到何家,當初何家看差了, 救得人是她不是敏姐兒。
這事, 周家是丁點沒透給古家母女倆。倒不是邵氏心大, 只是這種事藏尚來不及,那能宣揚了出去。待何家把事傳了個遍, 周家倒不好再把話傳給古家去。何嘗不是把她們給埋怨上了, 打心里遠了去。那想昨兒她們來探望,一見著她倆, 邵氏眼里可不冒火星,把原來的想頭全拋了去,道了一聲敏姐兒替喜兒受過。不過一日,喜兒轉頭就說出這樣的話。看何家的作派,就不是厚道人家,周家是舉人之家還敢如此。真等娶了喜兒,豈不把喜兒母女倆給生吞活剝了。只是眼前花骨朵般的人兒,那能容她跳了火坑,邵氏究竟不是心狠的人,那能做出這種偷天換日的事來,只拿話哄著喜兒說周家有法子。
等周中中了進士的消息傳來,何家換了面孔,擺出一副親家的作派上門。仍是讓邵氏命人給打了出來,這回何家也不在周家門口嚎,挨了打不過笑瞇瞇地走回去。過了幾日又來這么一出,邵氏心中膩煩除了吩咐人打得兇些也無別法,到底手上沒沾過血,想不到別處。余下的日子邵氏無數次怨自己舍不得銀子,不肯多買幾個丫頭。若成日有幾個丫頭跟著,敏姐兒那會出這事。晚上躺在床上,邵氏很是捶了自己幾下。
除了埋怨自己一回,邵氏就數著日子算周中甚時回來。敏姐兒出事后,邵氏立即讓周舉找商隊捎了信去京城。
周中丁點不知家中之事,此刻在京中忙乎著跑官,他有生以來頭次做這種事,尚有些生疏。謝名之家事不便對外人講,周中就打著為齊順和白三望跑官的名頭往吏部官員家跑,從主事到侍郎都去了一遍。就這一遍,周中再不愿去第二遍,無它,皆因周中發現憑他們的家底,跑不起。
官跑不起,周中開始琢磨起其它的法子,頭發掉了一根又一根,硬讓他想出個法子,只是法子不大好,也是沒法子的法子,說白了就是拿命脅迫謝父。
謝名之沒考上庶吉士,在周中預料當中,當天周中就把自己的法子抖落出來。
周中的法子其實簡單不過,只是世人少有想到,他們耳朵里聽的嘴上說的全是父父子子,稍有不敬就是大不孝,世人可以唾之,官府可以懲之。周中來自現代,心里眼里自是沒有這個世代的三綱五常,起先,周中想錯了方向,只想如何對付謝永之,忘了關鍵在于謝父。對付謝父,周中有無數的法子,從其中擇了一個最狠的,又最直接的,只是不能這么直通通地告訴謝名之,得轉寰著來,不能讓別人說周中挑事,讓人家父子生嫌隙。
周中說了有法之外,又不是什么法子。卻忽地說起詩文來,天一句地一句,贊一回杜工部,又稱一聲李太白,落后又說起詩詞故事。什么狗急跳墻,什么破釜沉舟,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說了這么些話又趕緊轉了個彎扯起別的話來,周中口里說的話他自個兒都不經心,眼兒只盯著謝名之看,看著他一臉迷瞪,周中心里直嘆氣,難道要他直說拿弒父威脅父親不成?最后周中到底點了一句,“其實這事兒歸根在于你爹。”
好似有人伸手撥開眼前的迷霧,謝名之原來漿糊的腦子里頓時一片清明,他若是個笨的也考不中進士。再細細想著周中先前說的話,謝名之面上倏地一驚,瞪圓了眼望著周中。
周中肅著一張臉,口里卻道:“不過說說罷了。”若不看他臉色,必當他說的玩笑話。
夜里謝名之把周中白日的話和臉上的神色來回濾了好幾遍,想著在青峰寺受苦的母親,到底下定了決心,盼著家去救母,連對謀差事也不甚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