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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柳仞的意識清明了,因為他沒有打傘。
反常的大雨突然從天而降,把他徹頭徹尾的澆醒。
“身體也不是你這么折騰的。”
柳仞側頭,沈瀲撐著傘出現在他身邊,剛想開口詢問,卻看見他持傘的手臂忽然扭曲了一下,好像海市蜃樓般的幻覺令他眼前一閃,隨后沈瀲皮膚的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凸起,它們蠕動著,宛若蟄伏著無數卵蟲,甚至有長絳蟲般的在痛苦翻涌。
雨中,沈瀲嘴角輕輕地上揚著,但是眼神卻陰沉無比,他皮膚的顏色慘白到發灰,明明在傘下的身軀此時卻附上了雨色,愈發潮濕,在視線里模糊起來。
柳仞只覺得胸悶,把頭偏開,瞥到地上積起的水洼,里面流淌著不知從哪個鋪子里漏出的油,它們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的邪惡、奇詭、粘稠的色彩,令他感到十分惡心。
“走吧。”
有人向他伸出手,他卻握了個空。
他從鍛造那把刀的那天起,開始時不時看見奇怪的東西。
長在水井邊的霉菌活了一樣滋生出黑色的毛發,或是植被上趴著的小蟲忽然發出凄厲的尖叫。柳仞恍惚中伸手拍死蟲子,一瞬間,從蟲的身體里驟然噴射出一道黑色的粘液,他立馬合眼,一邊后退一邊抹著臉,卻什么也沒摸到,干燥發紅的面孔被扯得生疼。
他開始覺得自己變得神經質,甚至嚴重到出現幻覺,都是和沈瀲一起鍛造那些用料古怪的武器留下的后遺癥——它們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在想法出現的時候,兩人都心知肚明。
一切得回到三個月前的一天,沈瀲主動來找柳仞。
他說兩人的舊友煉出了一種蠱,他想引那種嗜血之蠱鍛一把永遠不會留下血跡的刀。柳仞鬼使神差的點了頭,好像真得了失心病,理性缺失了。
他們甚至連夜收拾啟程去苗疆,順理成章地在途中住到一起。
在寨中
的某天夜里沈瀲在看不知從誰身上刮來的禁書,書中寫男人和女人發生關系,卻沒有任何關于接吻的描述。沈瀲覺得有趣,跟柳仞說,他們并不是真的相愛。
柳仞對這些東西并不感冒,但是還是順著沈瀲的意思,他知道他想要的,于是問為什么。
沈瀲合了書,竊笑著滑上柳仞的背,輕輕地念。
接吻是用嘴的,嘴連通身體的內部…柳仞能感受到一雙手隔著布料在他身上不老實地游走著。
從喉管一直進到內臟,是心臟與心臟的接觸,是下沉的情感……那雙手拂過胸腹,卡進了他的腰帶里。
下沉能碰到地面,輕飄飄的情感能在接吻里找到存在感,得到安全感……肩頭負了重,話音帶著笑意,一種熟悉的暗示。
而交歡嘛,是上升的情感……腰帶被解開了,柳仞順勢脫了外衣,將沈瀲按回床上。
一直往上的話,你看得見天穹之外的景色嗎?到了那里,不就是“歸西”了嘛。
夠了,別說這種話了。他俯身而下,咬住了沈瀲的嘴。
……
他們之間只有粗暴的性愛,毫無章法的直覺驅使著身體運動。這或許也是因為在性交的時候兩個人都變得前所未有的執著,到底在執著什么?柳仞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能感受到,沈瀲想要把自己困住,他不想失去能為他的實現愿望的工具。
沈瀲常說他痛恨誓言和絕對這樣的字眼,他內心深處復雜的、邪惡的、混亂的、狂暴的占有欲顯得他很幼稚。對,他就是這樣,不管經歷了再多,再裝得對一切都多么的游刃有余,他在柳仞眼里就像個小孩似的,坦白著自己的一切欲望,然后挑明了希望有個人能永遠陪著自己,對他唯命是從。
在一段關系里,二分的世界必須以他為中心。
柳仞注視著兩人糾纏的肉體,他清楚或許這根本不是愛。但又是為什么?他們雖然都不懂的情感也不會表達情感,但那應該就是愛。
柳仞猛地想起一個故事,忘了在山莊習武閑時哪個小師妹口里聽到的:一個人愛著另一個人,然后后者就無可避免的愛上前者了。看起來很荒謬,他卻在此時覺得沈瀲是前者,他是后者。
或許是在這亂世紅塵中,沈瀲首先愛上了他,只是那人一張嘴把真情說得像假戲——利用哪能是愛,你不明白嗎?但他又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自己,反復地去吸引著自己——于是后者也就愛上了前者,畢竟情感乃是人無法控制之物。
然后柳仞聽到自己說,夠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隨后他便又醒了。
柳仞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外頭明媚的陽光照進來,他只覺得渾身冰冷,那光芒如同幻覺,和他一樣沒有溫度。
有人把他從外面接回來了。
柳仞從床上下來,沒有在屋子里找到沈瀲。他意識到了什么,驚恐地提起傲霜刀沖出了房門。
串起來了。
是那把刀里的蠱蟲嗎,它們今天是不是徹底被喚醒了,是不是要啃食刀主的意識然后奪取新的軀殼?
沈瀲是不是要死了?
他會死的。
一離開房間,外面的世界是傾斜的,好像無形的手將整個大地扭轉,腳下的道路盤旋著向遠方延伸,道路兩旁的建筑變成了高大到望不見頂端的柱子。
柳仞感覺自己的神志好像也被奪走,他痛苦萬分卻無法思考,只能棄了長刀和障刀,用盡全力邁動腳步。
遠處涌起熊熊大火,無數相互纏繞擁擠的觸手宛如交纏的巨蟒般蠕動著。他突然又有了氣力,握緊短刀奔了過去——至死不渝地奔了過去。
沈瀲站在觸手的中央,神色平靜得異常。
他說他確實已經不是自己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不如就這樣毀滅了吧。
柳仞眼前如同地獄,行人消失了,到處都是崩塌的樓宇,大地開裂,巖漿翻滾上來,點燃了那些異變的扭曲的植物。
大火中,沈瀲的身體正在開裂,他白色的皮膚不斷剝落,然后像雪一樣在火光中融化,那些噩夢般的觸手蜿蜒生長著。
柳仞往前走,他靠近飛舞的赤紅。
他甚至感覺不到痛,因為他也一樣瘋狂。
沈瀲沉默著在烈焰中佇立,仿佛他的魂早已死去。
柳仞松開手,他丟了最后的刀,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抱住沈瀲。那些觸手猛然穿透他的身體,再繞回來刺過沈瀲的軀殼。
他們緊緊、緊緊地抱在一起,那些觸手仿佛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利刃,將他們對穿,親密而恐怖的連接在一起。
皮肉,脂肪,內臟。
刀鞘和刀身合在了一起,再也無法被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