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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臺漣點了一下頭,臉色平靜無波。
錢寧仿佛失卻了心中所抱的最后一點希望,面容既憤慨又痛惜:“王長子,如此對待二小姐救你的一片苦心,你于心何忍吶!”
何菁幾乎要發起抖來,上前一步問:“到底怎么了?你說什么討逆檄文?”
“楊英陷害安化王府的案子都還未開始審,已經有份針對劉公公的討逆檄文以緊急公文的渠道被分發到大明各府各縣,結果外人尚未聽說楊英一派的陰謀算計,反倒都聽說了安化王府以清君側為名謀反的事。現在全大明的人都知道了,劉瑾倒行逆施,逼得藩王都忍不住揭竿聲討。”
錢寧緊緊盯著朱臺漣,滿前全是不理解,“王長子,你就那么看不得劉瑾多活一時?為了扳倒他,你就非要搭上自己的命不可?!”
朱臺漣平靜依舊,又點了點頭:“只搭上我一條命便可要劉瑾死,在我看來,值得。”
原來這就是他的后招!邵良宸與何菁聽明白個種原委,身上都發了冷,邵良宸更懂朝政,知道這事何其嚴重,何菁卻仍愣愣地問:“可是,既然楊英的案子已經明了,就說檄文也是他發的,難道不行?”
錢寧搖頭苦笑:“哪有人會還沒看見人家動手謀反就先替人家發檄文的?皇上又不是傻子,見到事情鬧得這么大,自然而然就猜到了除了楊英之外是另有人在推波助瀾了。”
何菁仍然不愿放棄:“可……就說是楊英做的,又怕什么?畢竟這下劉瑾也要倒了是吧?那還會有誰非得揪出二哥來為他抵命?”
錢寧無奈道:“妹子你還沒有聽明白啊,是皇上自己已經猜到發檄文的人是你二哥了,再如何可以把罪責推給楊英,那都是糊弄外人,可皇上見到有人動用這種手段逼他處置劉瑾,他能放過王長子么?”
何菁全身都發起顫來:“那……難道就……沒希望了?”
“菁菁,”朱臺漣阻攔了她再問下去,“對不住,這事是我早已安排下的。有了楊英的案子保底,皇上應該不至于再多為難父親他們,我如此安排,好歹是為你留下了一個家……”
“啪!”何菁回應他的竟是一個重重的耳光。
朱臺漣被她打得偏過頭去,不自覺地退了半步,切切實實感覺到了她的憤怒至極。
何菁氣得臉色通紅,渾身顫抖,咬著牙淌下兩行淚來:“你為何就不明白,我最最想救的人,是你!”
第111章 御前求情
錦衣衛詔獄里的人犯, 像朱臺漣這樣騎著馬一路自行走過來, 再由千戶大人親自送進去的,至今僅此一例。來前錢寧便對何菁他們說了,他等在他們家里, 除了急著告訴他們消息之外,為的就是給王長子多留一份體面。
錢寧回到京城剛滿十日,雖然已經面見過了正德皇帝,也如之前預料的那樣受了皇帝的贊許與賞識,但正式的封賞還沒下來,官職依舊是千戶。可有了皇上的親口嘉許, 又有大功擺在眼前, 地位也已今非昔比,他親自送了朱臺漣進詔獄,其過程中又遣開閑雜人等, 就沒人敢來阻攔。
等到了地方, 朱臺漣才發現大名鼎鼎的詔獄竟然十分干凈整潔, 一點也不像尋常衙門牢房那么臟亂差。牢房是一個個以墻壁隔開的單間, 里面有床有桌, 除了屋子很小之外,整體上比他們回京路上住得最差的客店房間還要好些。敢情這個被天下人傳說為地獄的地方,看起來竟還不錯。
錢寧帶他來的這一路幾乎都沒說話, 將他送到了地方,就準備鎖上門走了。
“錢寧。”朱臺漣回身叫住他。
“王長子還有什么吩咐?”錢寧顯得懶精無神。
朱臺漣知道他對自己私自發了檄文這一手也相當不以為然,也不去在意, 只問道:“你告訴我,依你觀察皇上的態度,劉瑾這一次可倒得了?”
周圍沒一個外人,錢寧扯了扯唇角:“你想聽聽我的評價么?那好,我就說給你聽。”
他索性走進門來,在牢房中唯一的一張小木凳上坐下,“要我說啊,你這一招實在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外加愚蠢至極!你想啊,楊英的案子已經報上京師,安化王府是被冤枉的,已經板上釘釘了。可你添了這么一筆,等于是將了皇上一軍,告訴皇上說:您要再不處置劉瑾,我就請天下人來替您處置。
你看,如果皇上從前完全沒打算要處置劉瑾,見了你這一手必定龍顏大怒,還會管檄文是你一個人發的,還是整個安化王府商量好了一塊兒發的?到時候一道圣旨下去,整個安化王府賜死,咱們在安化做的那些事全都付諸東流!”
朱臺漣行事之時也不是沒想過這一點,但只能說,他并不怎么在乎,他只是為了何菁才有心把家給她留下來,可對那些家人的厭惡其實并沒有什么減弱。若說減弱,最多是對安化王稍好了一點點,但也遠稱不上有多重的親情。真要害得安化王府被全家賜死,他只會覺得對不起何菁,其他真沒多在乎。
“那么,如果皇上本也有心處置劉瑾……”
“如果皇上本也有心處置劉瑾,”錢寧接上他的話,面露諷笑,手指“篤篤”敲著桌面,“那你還有什么必要多此一舉把命送上去?等等不就成了嗎?所以我才說,你這一招是蠢到家兒了!”
縱然皇上本也對劉瑾很不滿,有心處置他,而且朱臺漣發了檄文還正好是給了他個契機,但身為皇帝,也不會容忍有人拿這種事去逼他,何況做事的人還有個宗室的敏感身份。
皇帝再大度也最多是放安化王府一馬,不會大度到連罪魁禍首都不追究的地步。不然被其他宗室皇親看到,哦,安化王府的人這么胡作非為都可以不追究,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時不時玩一把大的?即便只為顧忌影響,皇帝也得拿個人來頂罪。
朱臺漣在板床邊緣坐下,望著他竟露出笑容:“果然,你對政事看得比二妹夫還要分明,將來有你幫襯著他們,我也便可以放心了。”
錢寧的話看似并未直接回答他前一個問題,實際已經透露出答案了,皇上確是已經有心處置劉瑾的,有了檄文所添加的壓力,對劉瑾的處置就會更早被提上日程,所以錢寧才會從一開始就說他此舉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錢寧才是個錦衣衛千戶,回來后這段時間也不會有太多機會接觸皇帝,縱然這樣還能將皇帝的意向摸得清楚,足見其政治敏感度非同一般。這人的精明,不止體現在那點算計人的小花招上。
得知劉瑾的倒臺已經注定,又見到了錢寧的能耐,朱臺漣此刻是雙重的放心。
錢寧真有點不知該怎么說他,又輕敲著桌子道:“你是不是至今都還沒想明白,你這招臭棋究竟會給二小姐他倆惹來哪些麻煩?”
朱臺漣微微一滯:“怎么,縱使真惹得皇上降罪整個安化王府,總也不至于牽連到二妹妹頭上吧?”
他還真是完全沒去想,錢寧干笑了一聲:“沒錯,皇上早就留了話,不可能出爾反爾連二小姐都株連。可是你不想想,二小姐和良宸能這么善罷甘休么?他們還得繼續費盡力氣救你啊!方才在東莞侯府時,你當良宸拉我到一邊說話是說些什么?就是問我如果去御前為你求情需要留心些什么。他還得為你求情呢!你能想象得出,這一回他去為你求情會擔多少風險嗎?萬一惹得皇上動怒,他會落個什么結果?你這一畫蛇添足之舉,就是給他倆惹了個大.麻煩!”
邵良宸只有皇帝一個靠山,倘若惹了皇帝不喜,他手里的所有權勢、地位、財富、甚至性命,都可能失去。
朱臺漣也終于察覺到這點危機,不由得欠了欠身:“那你就不能攔著他么?錢寧,難道依你看,也覺得他們理應來奮力救我?”
“我當然沒有!”如今他倆地位逆轉,錢寧在朱臺漣面前恭謹全無,毫不掩飾對他那愚蠢之舉的鄙夷與憤慨,“若都依著我,他倆在安化時就不該管你。管你干什么呀?你自己犯傻想去送死,干什么要他們賠上性命去攔著你啊?”
朱臺漣愕然:“那你還要幫著他們?”
錢寧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撐在桌邊道:“我問你,王長子,咱們做個假設,倘若二小姐被你們認回去的時候尚未嫁人,但已經心儀良宸,可你卻看不上良宸,覺得他配不上二小姐,跟前又另有一個前程更好、人才更出眾的人可以招為二儀賓,你是會順從二小姐的心意,去將她嫁給良宸呢,還是會將她嫁給你看著更好的那個人?”
朱臺漣無言以對,他的答案是顯而易見,就看他從前誤解邵良宸拖累妹妹就想把他扔下城墻一舉便可看出來了,但錢寧的意思也是顯而易見。錢寧已經明明白白將他心里根深蒂固的那點是非觀全盤否定。
“沒錯,我明知道他們不該救你,可我還得幫他們。因為有心對人家好,就應該想人家之所想,急人家之所急。我當他們是朋友,明知道他們心里想辦什么事,我要是不幫忙,還拆臺,那我錢寧就不是個東西!”
錢寧憤憤然地敲著桌子說完,霍然起身便走,去到牢房門外又轉回身,不解氣似地指著他補充道:“沒錯,我就是在罵你不是東西,二小姐打你那巴掌打得好,還打得太輕了呢!”
牢門很快關閉上了鎖,朱臺漣低下頭去扶住額頭,額上已滲出了冷汗。臨到此時他才發覺了自己的愚蠢,竟然一心只顧著想自己死則死矣,都沒去想,二妹妹他們在安化時會想拼了性命救他,難道回了京城就能輕易放棄了么?
自己的行徑會為他們夫婦帶來多大.麻煩,會令他們付出多大代價,現在根本無從想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