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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確實不知不覺間與前面兩人拉開了幾十步的距離。于是邵良宸趕忙頂著發麻的頭皮催馬跟上去,錢寧倒沒顯露什么不自然,跟上來后還笑道:“干什么要說我倆談情說愛?聽說高門大戶里的女眷們也常有些別具一格的‘手帕交’,彼此親如夫妻,至死不渝,面上常常打的就是一同針織刺繡的幌子。所以艷艷吶,你可要留神二小姐別有用心,打你的主意。”
遲艷聽他當著人家的面就稱自己“艷艷”,頓時臉上一熱,輕啐了一聲不理他。何菁則頗豪邁地斥道:“去,你當別人都像你那么男女通吃呢!”
一聽見“男女通吃”,邵良宸的頭皮就又是一陣竄麻。
錢寧笑不可仰:“弟妹,就你這性子,若非提早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必定要以為你是個山大王家的閨女!”
人置身于荒野自然之間,相比往日少了許多拘束,也就難得地拋開規矩,說起話來更為自在灑脫。一路談談笑笑,不知不覺便到了環縣附近。
跟前沒有高山,僅有一些丘陵起伏,環縣的小縣城就坐落于幾座丘陵之間的小盆地里。
“轉過前面那座小山丘,咱們就到了。”遲艷指著遠處一座小山頭說道,“還好這一路還算太平,等進了客店,說不定就能聽到安化城里的新消息了。”
何菁略略仰頭朝那邊望著,不自覺地緩下了馬速。那三人見狀也隨她慢下來,邵良宸問:“怎么,有何不對勁么?”
何菁抬手指向那邊:“你們看那邊的山頭上,是不是有人?”
另三人都朝那座山丘上望過去,此時已到了下午,陽光依舊明媚,這里距離那座山丘尚遠,足有半里多地,他們盯著那邊望了一陣,也沒看見什么人影。
邵良宸湊近些問:“你確實看見那里有人?”
那座山丘雖然不高,但也不是可以隨腳溜達上去玩的,又不擋在路上,還光禿禿的沒柴可砍,照常理說是不該會有人去到那上面的,如果上面真的有人,就是不大正常的狀況。
“我……”何菁才剛說了一個字,只聽一聲颯然輕響,繼而“哆”地一聲,一支雕翎羽箭遠遠飛來,斜插在了面前的硬土地上,距離何菁所乘的馬前蹄僅有一尺余遠,箭尾還在不斷顫動。
何菁連人帶馬都嚇了一大跳,馬匹嘶鳴一聲人立起來,還是邵良宸及時出手扯住了韁繩,才沒叫它站起太高將何菁甩下馬去。
未等他們多做反應,又是一箭颯然飛來,斜插到了地上,落點與前一支箭相距極近,竟不超過一寸,幾乎就是射到了一起。
“不要動!”錢寧抬起手臂喝道,“這是人家在發箭警告,叫咱們不要妄動。不然憑著這人的準頭,想要射殺咱們是輕而易舉!”
“可是,”何菁忍不住已發起抖來,“這么遠……”
這個距離都有二百多米了吧?隔這么遠人看上去都只是小小一只,還能用弓箭射得中?而且,她看看地上那兩支箭,每一支都斜插入硬土至少兩寸,若是射在人身上,想必可以射穿了。飛了那么遠的箭矢,還能有這么大的力量?
“是五石弓。”錢寧手中緊緊抓著韁繩,控制住馬匹的躁動,雙眼幾乎一霎不霎地盯著那邊山丘之頂。
尋常擅長騎射的高手也就使用三石弓,普通弓.弩手則使用兩石弓,可以拉開五石弓的人膂力必定驚人,錢寧也只是在陪朱臺漣習練之時試過拉開四石弓,可那種拉力幾乎達到極限的時候,也就無法再保證準頭,至于五石弓,他就碰都沒碰過了。
這種最高端的硬弓射出的箭矢足以穿透尋常盾牌,若是射在穿了甲胄的兵士身上,足以洞穿人體。掌控五石弓幾乎可算是一項神技,既能拉開這種弓,又能有精確的準頭,就更是神技中的神技。
就像武俠世界里的人總會關注誰是高手,愛好騎射的人中間也都會傳說誰是個中翹楚,錢寧早就聽說過,當今天下能有這等射術的人寥寥無幾。
寧夏衛的參將仇鉞,就是其中之一。
第106章 舍命護持
仇鉞離開安化城時,只是覺得與朱臺漣無話可說就該拂袖而走, 對走去哪里卻沒個主意。
“將軍, 咱們該往何處去?”路上親兵隊長顧從問道。
仇鉞沒有回答,真去到荒野之間, 才發覺天下之大,已沒了自己的容身之處。他默了一陣, 方道:“我犯下的罪過說不定也會累及你們,你們還是快些散去自保吧。”
“將軍說得哪里話!”顧從隱含憤恨, “我們追隨您這些年, 您是何樣人品,弟兄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怎能在這當口棄你而去?”
跟前的幾個親兵小校都是仇鉞心腹,這時也都紛紛附和, 有的還說:“將軍是為對付劉瑾那惡賊,有何過錯?咱們何必要如喪家之犬一般就此逃掉?”“就是, 這下安惟學那幫孫子該得意了, 安化王府抱了劉瑾的大腿,堂堂宗室去巴結閹賊, 很光彩么?”
仇鉞卻沒心情多理他們, 只顧信馬前行。自己是不是真有過錯,朱臺漣是不是光彩,他都沒心思去想。
顧從與這幾個小校對仇鉞的所為都清楚知道, 方才也都跟著聽清了他與朱臺漣的對話,見到仇鉞如此消沉,他們湊在一處小聲商議了一陣, 最后由顧從上前道:“將軍,咱們都是血性漢子,平日殺起韃子來眼睛都不眨一下兒,您不愿向朱臺漣屈膝投降,哥兒幾個也都理解,可咱們被人家擺了一道,吃了這么大的虧,總不能就這么算了!”
仇鉞微露苦笑:“那你還想如何?難道要殺回安化去?那樣造反的可就是咱們了。”
顧從提韁湊近了些:“將軍您忘了?朱臺漣身在安化,可他那寶貝妹妹還在寧夏啊。咱們這便回寧夏去,將二小姐亂刀分尸,只給朱臺漣留個腦袋,叫他看見,也算一解咱們心頭之恨!”
對此提議,仇鉞一個字都懶得置評。從前出關殺敵的時候,遇到韃靼人的婦女他都不愿下殺手,現在還會為了泄憤便去殺個漢人女子?
他就這么沉默前行,不多時便到了環縣之外。仇鉞縱馬到了岔路口,稍作遲疑,便一撥馬頭拐了進去。
客店大門緊閉,看樣子是沒有人在。仇鉞在道路中間下了馬,望著客店發呆。這地方他已來過數不清多少次,今天想必是最后一次了。
最初認識遲艷的時候,她還沒開起這間店。籌備開張的那會兒,還是他叫來人手幫她收拾打理。他是個世襲武將,不懂得讀書人花前月下那一套,喜歡她就只知道盡力對她好,算起來向她明示心意至今也有許久了,回憶起一幕幕前事,仇鉞怎么都覺得難以想象,遲艷竟然都是在騙他的。
他們雖然一直以禮相待,連手都沒拉過,可是……她繡了荷包送給他,他說自己是行伍中人不適宜隨身攜帶那種東西,她就笑著堅持要他手下,說那是特意繡了保他平安的……那些也都是假的么?
仇鉞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個繡花荷包他這次沒帶出來,因為他擔憂這一回朱臺漣使詐,鬧起亂子失落了她送的禮物,沒想到,她和她的禮物,都是王長子使詐的一部分。
“將軍,”顧從安排了人手在路口警戒,又過來對仇鉞道,“姜總兵也去了安化,必定也被朱臺漣游說了去。如此下去,咱們過不多時就連寧夏城也回不去,只有坐以待斃的份了,您真甘心叫他們如此順心如意?朱臺漣可是給您使了美人計,等咱們被一網打盡,他們還要拿您當笑話講,您真的甘心吶!”
仇鉞不覺間攥緊了拳頭,他是不甘心,在朱臺漣面前時他還說得出得知遲艷不會被自己連累反而欣慰的大方話,可此時想起了過往種種,想起自己曾經付諸真心的那些言行將要亦或者說是已經被遲艷當做笑話講給朱臺漣聽,他當然不甘心!
憑什么啊!憑什么我要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最后還連個屁都不敢放,就由著人家伸頭一刀?
畢竟是鋒芒戾氣遠超常人的武將,不甘與憤懣好似蘇醒的惡魔,迅速自心間膨脹,之前的消沉落寞很快一掃而空。我是做了錯事,可朱臺漣、遲艷,還有那個二小姐,他們的所作所為又能正派到哪兒去?憑什么我要自暴自棄,讓他們全都順心如意?女人又如何?女人便可以為所欲為,把別人肆意玩弄?那樣的女人同樣該殺!
仇鉞猛地回過身:“走,回寧夏去!”
跟前的幾個心腹小校頓時轟然應和,他們都是些殺過人見過血的漢子,自然不甘心窩窩囊囊被人收拾,就是死也要圖個痛快。而其余剩下的幾十個親兵不曉得內情,只知道主將之命一概聽從,也便不問緣由地跟著。
沒等仇鉞回到岔路口,有一名守在那邊的親兵過來報說:“寧夏方向過來了四個人,都騎著馬,尚且不明身份。”
尋常百姓極少有騎馬出行的,在這特殊的當口騎馬走在官道上的人就更不尋常,仇鉞快步去到跟前的小丘頂上,憑著過人的目力一看,很快認出了遠遠行來的四個人當中,有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即使隔得很遠,即使她扮了男裝,他也同樣可以一眼認出她……
“是仇鉞。”遲艷面色凝重地說道,“方圓千里,只有他有這樣過人的射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