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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被正房屋檐下的西瓜燈照亮,可以看見庭院中空無一人,除了正屋之外,還有西廂房里點著燈,看樣子護院隨從之類的人應是呆在那里。安惟學看起來絲毫不覺得會有人來對他不利,院子內外連個看守都沒安設。
何菁跟著邵良宸湊到一扇窗子底下,打了個手勢詢問他,比劃著捅破窗紙窺視,見邵領導點頭通過,她便小心地站起身,舔濕手指朝窗紙上點去。
這是古裝影視劇里極其常見的一幕情景,何菁上輩子剛記事時就見過了。可真做起來才發覺不是那么回事兒。影視劇里的道具窗戶只有一層紙,說不定用的還是最不結實的生宣紙,可古人的窗戶是要防寒用的,一層紙怎么夠?窗紙是好幾層毛頭紙糊在一起制成的,厚度堪比粗麻布,光靠舔一下食指這點口水根本洇不透。
何菁舔一下手指去試著捅一捅,再舔一下再去試著捅,一直舔了五六回,也沒捅開一個窟窿,邵良宸蹲在一旁捂著嘴直笑——他就是等看她這笑話呢,想當初,他十六歲時也曾犯過同樣的傻。
何菁瞪了他一眼,好容易捅破了窗紙,反倒又有點心疼這層紙了:人家好不容易糊了那么多層,被我捅了個窟窿,回頭還得再糊這么多層來替換吧……
唉,反正已經捅了。她伏上身去朝里面窺視。
這扇窗子里是梢間,何菁一眼看去,只見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家常衣著,姿態懶散地躺靠在臥榻上,手里拿著一根銅管旱煙袋抽著煙,身周煙霧繚繞。她沒見過安惟學的面,想必這人就是安巡撫了,如此一看,僅論相貌的話,這人與安夫人還算般配。
只是,算來安夫人過世尚且不足百日,面前這個人悠哉地半躺半坐,抽著煙還哼著戲,已經看不出任何悲苦之色了。
邵良宸借著跟前微弱的光芒,見到她縮回身時臉上神色有些悶悶的,便問道:“怎么,看見什么了?”
何菁沒多說什么,指指上頭:“你看看那人是安惟學么?”
邵良宸微微站起從窗孔望進去,又稍稍觀察了一下屋里情況,蹲回來道:“是,外間的門口好像站著兩個丫鬟,其他就沒什么人了。從那廂房里傳出的說話聲聽來,最多也就兩個人,這位安大人倒不講究排場,上回都出過那么大的事,也不見他防范嚴密著些。”
他拉著何菁往房屋側面的陰影里挪了挪,問她道:“你想什么呢?”
“你說,倘若我死了,你大概會難過多久?”黑暗之中她的眸光閃著微光,“你別怪我亂說話,我是想到什么便說什么,你總也不會想要我隱藏心跡編謊話騙你吧?”
邵良宸明白,安夫人的死曾給過她不小的心理沖擊,連她如今提起,都還總會為之悵惘,見到安惟學倒已沒事人一樣,她難免感慨人情涼薄,尤其出事那天還聽他說過,安惟學看似對安夫人感情還好的,沒想到人家還是這么快就雁過無痕了。
她死了,他會難過多久?想必不會太久吧,因為一旦知道她死了,他肯定會盡快跑去追她的。
“那你說,倘若死的是我,你又會難過多久?”邵良宸反問。
何菁呆呆想了想:“我不知道。”或許這輩子都熬不出來了吧,反正一定不會像安惟學這樣,才兩三個月的工夫就有心情哼小曲了。
“那你知道,那樣時候,如何才能讓自己不要難過得太久么?”邵良宸挪了挪身子,挨她更緊了些,頭頭是道地說著,“最簡單的辦法,莫過于盡快找個新人替補上來。所以倘若你死了,我就趕緊再去娶個媳婦,倘若我死了,你就趕緊再去找個人嫁,這樣我們就誰都不會太難過了。
你想啊,如果你新找的那個人比我好,那你便會覺得與他相見恨晚,再不會覺得我有多值得你留戀;如果你新找那個人沒我好,那你會天天看他不順眼,時時與他慪氣,也就沒工夫再為我難過了是不是?所以說,這就是個不難過的絕佳好辦法!”
何菁愕然望了他一陣:“你這是些什么鬼話!”
邵良宸嗤地一笑,摟過她的肩膀:“所以夫人只管記住,你若死了,不出一個月,我便再去娶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進門,將咱們往日床笫之間的那些手段都用在她身上,將往日對你說過的情話都去對她說。心里記著這事兒,相信你就不敢死了,一定得拼了命也要好好陪我活著,是不是?”
“……”雖說也明白他這是種為她調整心情的另類辦法吧,可……還是太氣人了啊!何菁猛地掙開他的手臂,對著他一頓亂捶:“真要那樣,我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
“哎哎,輕聲著些啊……咱們可是在……”
夫妻倆很快安靜下來。
何菁憤然補充:“哼,就聽你的,你若死了,我必定要找個比二哥還英俊的好男人嫁了,一定不叫你替我憂心!”
“是是,光是個英俊丈夫哪里夠?夫人屆時還要養上一群美貌面首才好。”邵良宸極力安撫,“今晚怕是不會有何收獲了,不過咱們再多蹲守一會兒看看。”
于是何菁便捂著嘴吃吃笑著,陪他蹲守。不管怎么說,被他這些鬼話一調劑,她心頭的那點沉重已煙消云散。
“就一直這么蹲著等?”
“才兩刻鐘都不到,你就待不下去了?當初我想蹲到個有用的訊息,可能會這般守上好幾夜呢。”
于是何菁繼續陪他蹲守……
“你蹲守的時候,要是中途想要大小解怎么辦?”
“就地解決啊。你想?”
“沒,只是問問……那樣的話,你每天都在同一處蹲守,人家不會發現你留在那兒的……那啥?還是說,你帶著油紙,隨身包了那玩意帶走?”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挖個坑兒埋了不就好了嗎?”
“哦,高明!”
邵良宸捂著嘴悶笑,何菁卻頗覺無聊,本以為今天陪他出來即使沒什么收獲,也總要防備被人發現,好歹也該有點驚險刺激,沒想到只是這般無所事事地在黑燈影里蹲著,原來老公的工作里還有那么多枯燥沉悶的部分需要消磨。
又靜待了一陣,邵良宸索性摟住她,探手到她胸前揉捏,還試圖將手探入她的交領:“悶得慌吧?”
何菁推拒道:“你別,悶得慌忍忍也就過去了,也不能這樣解悶。你知道我……待會兒弄得濕乎乎的多難受?”
自從做成了真正的夫妻,但凡來了感覺都能滿足,已經許久都沒有過濕了難受還要忍著的時候,邵良宸還真有點忘了她這體質,一聽反而更加興致熱烈:“真濕了咱就立馬回去,反正看這意思,今日也等不來什么。”
正說著,忽然就聽見院門那邊傳來了叩門聲,夫妻兩個的動作都戛然而止。
廂房里很快出來了兩個仆從打扮的男人去應門,問也沒問一聲便將院門打開,將來人迎進,一個仆從問道:“今日怎來得這么晚?大人都等急了。”
“甭提了,臨進門時一個疏忽,險些兒叫這小妞兒跑了。你們叫大人小心著些,今兒這小妞兇得很。”
“嘿嘿,大人還不是就喜歡兇的?越兇才越好呢!”
何菁與邵良宸避在墻角之后,見到院外進來兩個男人,扭送進一個五花大綁還被堵了嘴的少女,將少女交給兩個仆從之后,那兩個男人便出了院門離去,兩個仆從一左一右揪著被綁的少女送去正屋,其中一個說了句:“大人,人給您送來了。”
何菁見到那少女不斷扭身掙扎,還在低聲嗚咽,驚詫問道:“怎么,安惟學還干強搶民女的勾當?”
邵良宸微蹙著眉搖了搖頭,牽起她的手道:“走吧,出去我再對你說。”
何菁覺得有些奇怪,她很清楚記得邵良宸在見到孫景文帶同手下虐待女子時是何等氣憤,為何在此見了類似情形卻無動于衷了呢?當然,她也不會指望他去出手多管閑事惹禍上身。
等到爬出到墻外,挨著驛館后墻原路返回,邵良宸才道:“我與錢寧原來已打探到過,安惟學有個癖好,就是買來丫頭,都這么五花大綁地帶進來,等他收用過了,再行釋放,他愛得就是這一口。那些女孩都是他正經買來的,是他的丫頭,并非強搶。等事畢之后,他也都好好養著她們,并不苛待。雖說……那些女孩是有所委屈,可這事不同于孫景文那事,我們管不過來。”
何菁明白了,她原來也不是沒見過窮人家的女孩受欺壓,有被富人看中就強買強娶的,有被富家子騙取了清白還得不到名分的,甚至也有被坑死了性命都無處申冤的,像安惟學這樣只是收用自己買來的丫頭,在現今這時代實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惡行。這時可憐的女子遍地都是,他們救不過來。
“可是,咱們才來就正巧碰見這樣一幕,是不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