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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宸苦笑一下:“二哥見笑,我這爵位都是皇上突發奇想賞下來的,我從前不過是個窮孩子,才過了幾年好日子,很多福都享受不來,空頂著一個頭銜,并沒人家那份貴氣。”
朱臺漣輕哂:“什么貴氣?宗室子弟倒個個都有貴氣,可十個里頭,飯桶倒有九個半。”
那會兒聽錢寧說起邵良宸的身份,他也就明白了,怪不得他們聽說了這邊要造反還敢來認親呢,原來就是在皇上跟前有著體面,不怕會被安化王府拖累。
“受皇上重用,是好事也是壞事。以后多為菁菁想想,像這一回這種危險差事,能躲的就盡量躲開吧。”
“是,我也早有這般打算。像這回的差事,我就考慮回去后盡量把功勞推給錢寧,最好讓他頂替我成了御前紅人,以后我就能樂享清閑了。”
朱臺漣欣慰地點點頭,有心再多囑咐點什么,想想還是作罷了:“也罷,你們都不是孩子了,真論起來,我也不見得比你們高明,就不多鋁恕]駕寄薌蘗四悖撬母f彩俏頤且患胰說母f!
這話說得極為誠懇,以二哥的品性,夸一夸人何其難得,邵良宸連忙謙辭:“不不,我娶了菁菁是我的福氣才對。”
對此朱臺漣自然也沒異議,他想了想,又憂慮起一件事:“你對錢寧此人了解深么?倘若被他體察到你們對安化王府有過徇私之心,會不會對你不利?”
錢寧一看就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精,要是看出他們與謀反頭目王長子感情深厚,等回了京城,說不定會為求功勞去到皇帝面前告他一狀,給他惹來大.麻煩。以朱臺漣對錢寧的了解,恐怕他們之間這些關系已經都被錢寧體察去了,上一次他警告錢寧別把心眼放在給妹夫他們拆臺時,就是出于這個顧慮。
“事涉謀反,這種風險可是一點都不能冒的。你想清楚,但凡有一點不把穩,就該趁著還未離開安化,及時祛除這個威脅!”
聽朱臺漣正經八百地說了這番話,邵良宸覺得十分好笑:誰能想得到,未來的御前頭號紅人錢寧,眼下性命就捏在我手里,但凡我說一句拿不準他有沒有威脅,二哥轉臉就會去把他做了!
“二哥放心,錢寧此人,我還是拿得準的。”
他當然拿不準,完全靠直覺。只不過現今正準備要做一件沒法評估風險的大事,除了暫且相信直覺,他沒有更多辦法。
自從那次他被朱臺漣喚去城頭、錢寧送了信給何菁之后,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其間邵良宸只與錢寧碰過一次頭,還是時間匆忙,只來得及為錢寧及時送信的事致了謝,也大體告知了錢寧這邊的近況。
邵良宸也是出于對錢寧的安危考慮。雖說二哥在周昂丁廣那些人面前替他打了包票,誰又敢說那些人就百分百都信了呢?倘若還有人在疑心他是廠衛坐探,他再與錢寧公開來往,就難免給錢寧也惹上更多懷疑。
二哥會為了何菁而死命罩著他,對錢寧就不一定了。所以邵良宸當時便對錢寧明說了,這陣子會盡可能少與他聯絡。
這一次說完了該說的話,朱臺漣趁著邵良宸還在的時候,就差人將錢寧喚來,交代給他護送二妹夫婦回京的差事,這也是朱臺漣與他早就達成的協議,錢寧很順暢地答應下來,并承諾絕不辜負王長子重托。
一同告辭了朱臺漣出來,走在王長子府的方磚甬道上,周遭并無外人,邵良宸道:“路上還要勞你多多照應。”
錢寧看著他一笑:“等上了路,說話就方便了。”說完就朝他拱了拱手,踅身離去。
邵良宸望著他的背影,忽有種奇妙的感覺。原先他一直對自己察言觀色的本事很有信心,自信大多時候能夠看得穿別人所思所想,最近卻覺得,大概是面對的敵人都段數過高,自己這些日子總會遇到看不透的人。
原先看不透二哥,現在,他也看不透錢寧。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人家看透了。如果錢寧已經猜到他與何菁有心阻止朱臺漣,會作何反應呢?
再轉過天來,邵良宸與何菁就要正式啟程了,三哥四哥與四位嫂嫂以及安化王自己,都親自過來相送——二哥沒再露面。
安化王還為此嘮叨了他幾句。
何菁發覺,見到自己要走了,最舍不得的人竟不是父親,而是煙翠綺紅這些桃園的下人們,最后這兩天里,煙翠就總會紅著兩眼,像祥林嫂一樣一個勁兒囑咐她“二小姐可一定得回來啊”。鬧得何菁也鼻子酸酸的。
“以后是不是可以把她們要來咱們家,接著做咱們的下人?”上路之后,何菁坐在車里小聲問邵良宸。
“嗯,應該可以。”
事情牽涉到謀反,那是國朝最重的重罪,即使還沒有動手,將來也很難完全洗的白。
夫妻二人早都做過比較現實的預測,將來他們挽回的結果說不定只是將一家人的性命保全下來,褫奪爵位、廢為庶人能否逃得過就很難說了,再悲觀一點,說不定父親或是二哥、亦或是父親與二哥兩個人,都要被關去鳳陽監.禁。到時候府里這些下人都會作為罪臣家人被處置。他們想討幾個來自己家,應該不難。
這當口居然惦記起等王府被抄家就分掉人家的下人,好像有點……夫妻倆都沒再說話。
車輪碌碌,邵良宸陪著何菁坐了一陣,就挑開車前的棉簾,出去坐到了車夫身旁——是錢寧在親自趕車。
“你何必非要自己趕車呢?多個車夫跟著也不麻煩。”邵良宸問。
錢寧一笑:“我說我就愛干這活兒,你鐵定不信。我沒讀過幾天書,‘六藝’之中就會‘射御’這兩樣,也是真心喜歡。你就省下一份雇車夫的銀子,回頭都給我好了。”
邵良宸也不禁失笑,錢寧總會給他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們已是多年的好友,交情深厚,彼此可以無話不談,相互信賴。
可惜他不能輕信這是真的,官場上的各色人等他也見識過了不少,大體可以分為沒心機還要裝作有心機的、沒心機也不會裝心機的、有心機但不懂掩飾的、有心機卻看上去沒心機的四個等級,前面那兩等都屬于死讀書考科舉上來的愣頭青學霸,智商孰高孰低不好判斷,反正邵良宸知道,最不好對付的就是最后這一等。
錢寧,應該就是這類。原先錢寧是幫過他,但那都是為著差事,可不是為交情。
他只能暫且沉默,眼下連安化地界尚未出,還不到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
他不說話,錢寧就也不說,邵良宸有些為此不安。近期的變故還有許多他都沒和錢寧細說過,對回京后如何復命更是只字未提,照理說錢寧應該有所好奇才對。可錢寧卻沒有問,或許,也是想等著離了安化地界再說?
心里懸著一樁前所未有的大事,任邵良宸有著久經考驗的心理素質,也有點心神不寧。
他們的路線與來安化時完全一致,中午時在一座小鎮打尖,預計晚間在寧縣歇宿。錢寧雖不至于表現得真像個侍衛,卻也極為規矩守禮,但有何菁下車露面的時候,他幾乎眼皮都不抬一下,話也不多說。
何菁為此很有些意外,原先聽邵良宸描述,錢寧就像個浪蕩子,完全沒有想到,這人到了她面前,還能“裝”得這般規矩。
她也不好主動與錢寧多兜搭,碰了面只道些“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為免錢寧被慢待,何菁盡量都單獨留在車里,讓邵良宸去陪錢寧說話。
等到午后重新上路,錢寧就像是吃了一頓午飯忽然恢復了體力,竟拉開話匣子,興致勃勃地說起與孫景文一路同來時的趣聞。
“你是不曉得孫景文那三個狗腿子好色到了什么地步,當日路過方才那鎮子,我與他們也是在同一家館子打尖。就剛那老板娘,他們也要去調戲人家,又是言語調笑,又是拍人家肩膀,摸人家的手。”
“啊?他們連那老板娘都要調戲?”邵良宸著實驚詫,剛那小酒館的老板娘看著至少三十好幾歲了,而且人長得也是中等偏下,沒有半點姿色可言,這樣的女子他們也不放過?
“就是啊,多饑不擇食啊!”錢寧直拍大腿,“老弟呀,我不瞞你說,我自認為已經算得上一個好色之徒了,在京城遇見俊俏的賣酒小姑娘,我也常會調笑幾句。可跟他們一比,那,我就成了正人君子啦!”
何菁坐在車里聽得直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就緊緊捂著嘴偷笑。
原先聽邵良宸轉述錢寧的言行,她就對此人印象很好,覺得這人又爽利又風趣。只是到了今天,這個曾給她留下良好印象的人等到聽完了他們的計劃,會做何樣反應,會答應助他們一臂之力,還是會明哲保身,甚至會暗中拆他們的臺,都還無從預測。
傍晚時分,他們依照計劃早早到達了寧縣,去到驛館開了屋子,也要了晚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