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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鉞忍不住抬袖擦了擦額上冷汗。他是多次上陣殺敵的武將,周身盡是殺伐之氣,往日只有他叫別人膽寒的份,想不到今日遇見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竟然叫他冷汗頻出。偏偏人家身份高,現下又是在人家家里,再怎樣受人家擠兌,他也只能挨著。戰場上的那套威風,半點也使不上。
何菁將荷包遞了回來,含笑道:“縣主儀賓不能公然納妾,但可有通房,將軍倘若另有心頭之好,娶了我妹妹之后,只能委屈那位姑娘做個通房了。自然,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還想問將軍最后一句話。”
仇鉞聽見“最后”兩個字,如聞天籟,忙道:“二小姐請講。”
何菁緩緩道:“今日與我會面一事,將軍回去,會向人說起么?”
仇鉞再一次張口結舌,頓了頓才道:“事關二小姐名節,在下不會妄言。”
這話誰都知道是托詞,有榮熙郡主的例子近在跟前陪襯,只是與一個男賓客見了一面說了幾句話這點小事,根本不會對何菁名聲構成什么損傷,仇鉞是真心不想拿這些話去與人說,連頂頭上司楊英也不會去匯報,原因無他,只是覺得自己被何菁一次次問得啞口無言,太過丟人而已。
而且這番對話聽上去似是他被何菁洞察了什么,實則細細分析,何菁句句都不離自家妹妹的婚事,他也沒什么可向上峰報告的。
何菁輕輕頷首,微微福了一禮:“告辭。”
何菁做完這番轉述時,夫妻二人已經對坐在了桃園次間的炕上,邵良宸忍不住握住何菁放在炕桌上的右手,搖頭贊嘆,“夫人真乃高人也,你的這番試探,正是幫了我的大忙!”
當下他便將自己從李增、朱臺漣及姜煒那里得來的訊息敘述了一遍,最后道:“本來我對姜大人的言辭尚有疑慮,不敢盡信,聽了你與仇鉞這番對話,便可確定,仇鉞確如姜大人所說,參與了籌謀策劃,所以才會在王爺提出招婿之請時不敢直言拒絕,而是曖昧以待!”
第52章 接風飲宴(四)
邵良宸緊接著問:“你問他那些話, 是從前就想到了的?”他們夫妻之間無話不談, 先前可沒聽她提過。
何菁搖了頭:“我是見到他明知道那里是女賓出入之地還來赴約,才臨時想到的。”
她先前還只是覺察仇鉞知法犯法來赴約有些可疑,聽了邵良宸這些敘述才在腦中迅速串起其中邏輯, 驚道:“原來就是因為這緣故,就是因為仇鉞在幫楊英做著這事, 他才不敢得罪父親,連明知來錦翠園赴約不妥, 也不敢輕易拒絕。”
“沒錯, ”邵良宸道,“你想,倘若到時那些‘從龍之臣’動手起事, 王爺無可奈何之下會如何?若是仇鉞被他視作了自家未來的女婿, 父親就會直接向其求援。到時仇鉞不但可以及時收到消息,還可占據主動, 一舉平定叛亂。那平叛之功, 足夠他一舉入京,在兵部任職!”
如此說來,那個仇鉞,就是想踩著安化王府一干人性命平步青云的人之一……何菁再也不想拿他去抹黑喬幫主了。
她不無憂慮地問:“你說,我對他說這些話會不會有所不妥, 引他們懷疑?”
邵良宸痛快將頭一搖:“不會,你問他這些話全都可以視作出于對妹妹的關切,而非另有目的, 再說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猜想安化王的女兒會是廠衛的探子。”
何菁仍不放心:“可他們會懷疑你是廠衛探子,難道就不會懷疑我在幫你打探,或者,是你叫我去打探的?”
邵良宸搖頭笑著:“儀賓是個錦衣衛探子,還差遣縣主去替自己打探消息,哪有誰會那么異想天開?你就放心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可能越是見到縣主主動打探,那些人才越不會覺得他們夫妻可疑。古人的思維方式與他們現代人全然不同,一個女人,還是身為縣主的女人,會做錦衣衛探子的差事,這時的古代土著根本開不來那樣的腦洞。
何菁這才放下心,朝他探了探身子:“那依你看,對三妹子這回設的局,咱們該當如何應對?難道陪著她演戲?”
一提起朱奕嵐,邵良宸就是一臉的嫌棄,撇嘴道:“演戲?誰有功夫陪她演戲!總叫這么個小丫頭給咱們添亂也不是辦法,下午你便去將此事告訴姑母。”
何菁笑了:“好,不過你也不必說得如此刻薄,若非她整了這一出,給了我機會面見仇鉞,姜大人所言是否屬實咱們都還不好確認呢,三妹妹可算是幫了咱們一個大忙。”
邵良宸絲毫不為所動:“那也不能輕饒了她!”
何菁很不好理解他此時的思維,似乎在他眼里,他的“追求者”朱奕嵐小姐要比“情敵”仇鉞討人厭得多了。也是,畢竟這皮條還是朱奕嵐拉的。
邵良宸此刻卻在望著她暗嘆:如今有了姜大人這個強力助攻,再加上她對仇鉞一番套話相印證,這邊的形勢與主事之人的身份都已落實,如果我們有意返京復命,都已經可以大體交差了,可她顯見一絲絲都沒想到這里。
無論嘴上怎么說,理智上怎么想,她心里其實都在牽掛著這府里的親人,還是在盼著能得機會救他們,尤其是對二哥。
也罷,反正眼下還沒什么風險臨頭,再多查一查,好歹把二哥的嫌疑落實了再說吧。
其實,邵良宸覺得此刻已經可以下結論了。
姜煒說孫景文是個“跑腿傳話”的,孫景文與朱臺漣交際頻繁,他又是在誰與誰之間跑腿傳話?邵良宸感覺得出,姜煒似乎有意在回避此事與朱臺漣相關的話題,是有意在這一點上沒有點透,可是他話中的意思,又其實已經指明了方向——單只是看在他所列舉的“從龍之臣”全都與王長子府過往甚密這一點,二哥就脫不了嫌疑。
他正這般想著,未料何菁靜默了一陣后,忽問道:“依你看來,王府之中參與謀反的人,恐怕就是二哥了吧?”
邵良宸微微一怔,心里雖下了結論,真聽她問到這里,他卻又不忍心直說:“這還不好確定,你想,倘若二哥是自愿謀反,他為何又不來提防我呢?縱使他再如何關愛你這個妹妹,也沒道理看在你的面上,就連謀反大事都不怕泄露給探子的吧?光是看他對咱倆真心關愛這一條,他就不像是有意謀反。”
好像也是這么個道理,何菁緩緩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她又不傻,二哥的嫌疑有多重她也能清晰感覺得出,只不過,但凡還沒落實,心里就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盼著能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轉折,證明是他們弄錯了,其實二哥并沒參與謀反,其實,他們還有望能救下家人。
早在邵良宸見到何菁與仇鉞在錦翠園說話那一刻,朱臺漣已安置好其余客人,最后不著痕跡地將姜煒請到了自家書房說話。
“他還堅持要問清府里有誰參與?”
姜煒坐在交椅之中,手里端著茶杯,苦笑點頭:“是啊,不僅如此,依下官察言觀色,二儀賓最想確認的,就是王長子您有否參與其中。”
朱臺漣劍眉緊蹙,手上錘擊著桌面,煩惱異常:“他得知了那些事還不想回京,打探這些做什么?難不成,他還有心救我們,救整個安化王府?簡直荒唐!”
姜煒飲了口茶,靜靜道:“聽聞王爺新認回的這位二小姐斯文有禮,性情和善,又與二儀賓恩愛有加,以此推算,二儀賓為人想必也是不差。他若有此仁義之心,也不奇怪。”
仁義之心?仁義到了不自量力、想管自己管不成的閑事這地步,那就是不是仁義,而是犯傻了!朱臺漣默了一陣,盡力收斂著語氣道:“其實,您大可以連我的事一并向他直說的。”
姜煒微笑道:“王長子不必心急,依下官看來,二儀賓應當已明白了答案。”
“我怕的就是……他縱使明白了,依舊不愿走。”朱臺漣情知這些事也不好對著姜煒抱怨,便站起身恭謹施了一禮,“此事多謝姜大人,您請回去歇息吧。”
姜煒起身還禮:“都是下官自愿為之,王長子何須客套?下官告辭。”
姜煒離開之后,朱臺漣靜坐沉思了一陣,便叫手下喚了孫景文來見。
“為何耽擱了這許久才回?”
“甭提了!”孫景文苦笑連連,“都怪我約束不嚴,叫一個手下惹了點事端,挨了人家一頓胖揍不說,還被五城兵馬司盯上,連累得我也被多次盤詰,不許出城,后來還是托了一個朋友的關系,才了了事。”
“朋友?”朱臺漣坐在圈椅之中,眸光清冽,唇畔隱含諷笑,“你該不會是去請托了楊廷和吧?”
“哪兒能呢?”孫景文連忙殷勤賠笑,腰都躬下幾分,“其實是個新結識的朋友,他原先是錦衣衛的,因為從前巴結石文義,這回石文義倒臺,他就被張采掃地出門。差事雖丟了,人脈還在,有他幫我托了五城兵馬司的熟人,才叫我出京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