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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這話有一定的道理。
生活在侯府那種富貴鄉里,他給她再多的好吃好穿好首飾,也不見得說明他的情意有多深。而在這樣想講究也講究不起來的辛苦旅途之中,他能在她兩個時辰沒喝水的時候記得端來一碗溫熱的清水,能在她懶得洗漱只想睡覺的時候為她浸好一條熱毛巾來擦把臉,這才更難得,更說明他心里真的有她,真的拿她當塊寶。
何菁越來越能肯定,自己是交上了大運,遇到了這輩子第二個絕世好男人——第一個是無私照顧她與她娘的模范老爹何榮。
事實證明,何菁的樂觀推測雖然來遲了些,總還是來了。等到上路十余日后,進入陜西地界,她終于不用吃藥也不暈車了,白天有了精神隨邵良宸坐在車里指著外面的新鮮精致嘰嘰喳喳。
在華陰的黃河渡口渡河時,何菁還問船工:“官府為何不在此修座橋?”她還記得坐火車過黃河大橋的經歷。
船工被她問傻了:“小娘子你是講笑話呢?誰有本事在黃河上架橋?”
何菁如夢方醒:也是哈,這時又沒有水泥灌注技術。
邵良宸在一旁掩口暗笑:這真是只有現代人才會問出的問題。
從山西到陜西,民間盛行用牛車運糧,驛路上總能見到牛車,有時還會一氣兒見到一大排。牛脖子上都系著碗口大的鈴鐺,行起路來“叮當叮當”響個不停,隔得老遠便可聽見。
“那叫‘報君知’,就是為了警告前面的車馬行人讓路用的。”邵良宸為她解釋。
原來就是古代的汽車喇叭,何菁表示擔憂:“可是這樣一路響個不停,不會把車夫的耳朵震聾嗎?”汽車喇叭可沒誰一直按著不放的。
邵良宸失笑:“嗯,說不定真會。”他也覺得那玩意好吵人,近聽簡直震耳欲聾。
最后幾天的路程總算還多了些意趣,不那么像個苦旅了。
這時沒有甘肅省,也沒有寧夏自治區,甘肅與寧夏都歸于陜西布政使司,安化城位于寧夏府東南,行政歸陜西,軍事歸寧夏,總的還是歸陜西。
他們兩人都是兩輩子也沒來過這一帶,想象著黃土高原必是漫天黃沙、處處黃土才對,而且也都分別記得《明朝那些事兒》上說朱x之所以造反一大原因就是不甘于在西北“吃沙子”,于是都以為安化是個環境惡劣的鬼地方。
等一步步接近了,兩人才發覺原先是被忽悠了,自華陰過西安奔赴安化,一路上處處青山綠水,一點都不荒涼,氣候似乎也不錯,并不比京城差多點。
這日傍晚,他們來在寧縣歇宿,預計再過一天,便可抵達安化城了。
這一帶回回人大量聚居,飲食上也以回回菜為主,想吃豬肉是沒了。民間很流行吃一種叫“合汁”的東西,就是混著羊肉與羊雜的湯,何菁很是喜歡,一碗合汁泡餅吃得津津有味,邵良宸卻自來不喜羊膻味,吃得很是煎熬,勉強吃完了肉與餅,湯就一口都喝不下了。
因前面沒有合適的宿頭,他們不得已提早在此停步,此時吃晚飯還很早,天都還大亮著。
“聽說皇上也信回回教,還想將其推為國教,是真的么?”何菁小聲問。
“嗯,”邵良宸點了頭,“他還說過想叫全大明的人都不吃豬肉。”
他記得正德皇帝后來真的推過“限豬令”,還有人說楊廷和就因為這事忍無可忍,買通太醫把皇上給謀殺了,當然那都是后世人的謠傳,屬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兩人在驛館大堂里一邊小聲說笑一邊吃著晚飯,何菁朝大堂里的另外兩桌客人隨便瞟了兩眼,對邵良宸笑道:“今日趕得巧,這里的幾位客人全都不以真面目示人。”
“怎么說?”邵良宸也去留意余人。
此時包括他們在內僅有三桌客人,離他們不遠處的一桌坐著四個女子,是一個中年婦人與三個少女,中年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色白皙,彎眉秀眼,容貌十分靚麗出眾,那三個少女都在十五六歲,也全都身段婀娜,面目姣好,只是四人都是荊釵布裙,裝扮樸拙。
另在對面靠墻處坐著兩名男子,都穿著長袍頭戴書生巾,像是兩個舉子。
何菁收回目光,聲音低低地為他解說:“那位夫人絕非平民女子,她臉上手上的皮膚都十分細白,頭發也極整潔——你知道,平民可不常洗頭的,而且她舉手投足也頗顯貴氣,必是富貴出身,她面前那三個女孩子看似她的女兒一般,實則都是她的下人,而且,那三個都是男的。”
邵良宸險些噴飯,那婦人有貴族之氣,其余三人雖然與她同坐,卻在她面前甚為恭謹、像是下人,這些他也都看得出來,可……那三個少女都是男的?
何菁捂嘴偷笑:“你沒留意吧?男人可以臉長得像女人,手卻不像,我留意他們手上的骨骼與姿態都不像女子,再去著意看他們的脖子,就在他們不經意抬頭時見到了喉結——十五六的男孩子該有喉結了,那三個人都是。一個貴婦帶著三個俊美少年趕路,夠奇怪吧?”
邵良宸見到那三個“少女”都穿著立領中衣,或許就是有意為掩蓋喉結,他盯了一會兒,沒逮到機會看出一個喉結來。
“那,那兩個書生呢?”邵良宸問。
何菁道:“那兩人倒沒那么奇怪了,只不過他們絕非書生,而是練武之人。”
這個邵良宸也看得出,光看坐姿就知道:“我知道,不過書生習練騎射的也有很多,不足為奇。”
何菁卻搖了頭:“他們絕非尋常書生,你看那個穿青衣的,方才他站起身喚掌柜的當口,我留意到他腰間袍子的形狀特異,應當是在其中藏了短匕,尋常書生可有將短匕藏在衣服之下的?便是想要防身,也不該這么偷偷摸摸吧?而且他倆目光閃爍,一直在留意著那位夫人,賊眉鼠眼的,依我看,很可能是兩個剪徑盜賊,也看出了那位夫人有來頭,就想盜取人家的財物。”
邵良宸經她這一描述,也看出了點眉目,那兩人確實不似善類。
何菁低聲一笑:“比起他們,咱們兩人倒是偽裝最少的了。”
邵良宸對她說過,因這次需要長期潛伏敵方,就不便易容,只能以本色示人,不然若被人家看出今日與昨日的容貌略有差別,或是被人家突然夜間造訪,未免露了馬腳。
是以此刻比起那兩桌人,他倆幾乎可算是本色示人。
何菁拿湯匙慢條斯理地喝著湯:“你說,那位貴婦人會是什么身份呢?”
距這里最近的城池就是西邊的安化,第二近的城池就是東邊的西安,他們來時已留意到那位夫人一行人與他們同向而行,是從西安趕赴安化方向。
他們之前都曾細細看過了張采給他們的卷宗,對安化郡王府上下以及周邊親眷都已了然于心,很快便對這夫人的身份有了一個很貼切的猜想。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默契于心。
“自此便要開始接觸王府中人了,定要處處小心謹慎。”邵良宸低聲囑咐。
第32章 無事殷勤
安化郡王是寧夏慶王府的分支, 是前任慶親王的弟弟, 他有一位幼妹封號為“榮熙郡主”,招了個家住西安的儀賓,便將府邸也設在了西安城內, 聽聞不論是老慶王還是安化王,都與這個幼妹感情極好, 時常往來。
榮熙郡主兩年多以前守了寡,早就傳出風騷浪蕩的名聲, 傳說如今家中面首無數, 家仆不用丫鬟只用美貌少年,引得周邊相貌出眾的貧家子弟紛紛自投羅網,想攀個差事。
看出那位夫人是有意扮作平民趕路的貴婦, 還帶了三個美少年, 又是從西安趕赴安化方向,再以年紀一對, 何菁與邵良宸便判斷她是榮熙郡主無疑。只不知她這一趟的目的地是安化王府還是寧夏慶王府, 反正都走這條路。
吃完了飯天還沒有黑,乘車行旅的人都會覺得腿腳酸軟,有意抓住機會多走動走動,榮熙郡主飯后便叫三個下人跟隨,在驛館周邊漫步, 沒有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