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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瞧著,也只合嘆道:“事到如今,哭也無用,倒是振作起來才是。且我們家,雖是有些罪過,連著寶玉蘭哥兒他們有些受累,到底不曾不許舉業,再過一代兩代的,好生讀書上進,總還要重頭起來的那一日。現今倒是自哭起來,又有何用。”
邢夫人等聽了,都不敢再言語。
賈母也知這樣的大事,斷沒有一日定下的理,只令他們回去好自想一想,明日再商議。
只這一件事,原是防外人的,縱有如邢夫人這般想著賈母的私房恐多與了寶玉的,也張不開反駁的嘴——畢竟,就算是日后,賈母臨終吩咐下來,她多半也搶不得什么。縱真個搶了,又能與哪個?還不是都要落入鳳姐的手中。因著這些素日的緣故,竟無人駁回。
翌日過去,眾人只說老太太吩咐的是,還是得這么處置。
只賈母聽了后,卻先提了幾句外話:“既如此,我便請來里正、族中長輩并姻親等,總平分了。只有一件事,我須得說明白——蘭小子雖是二房的嫡長,到底年歲小,雖也該孝順長輩,終不如寶玉合宜。”言下之意,卻是要寶玉一房奉養王夫人。
眾人皆是一怔,不知如何言語。
倒是王夫人聽了,往李紈身上瞧了兩眼,見她垂頭不語,忽而勾起舊日種種,不覺道:“這樣也好,蘭小子且小,珠兒媳婦向日里也多有病著,自個兒還要珍重。且現今分家,又不曾別居,原也與往日并無分別。”
李紈心內早有所動,只想著孝道兩字,方不敢言語。如今聽得王夫人這一番話,心里不由大為動搖,一時抬起頭來,含淚道:“老太太、太太滿心疼我們,我們如何能不盡心孝順奉養?”
賈母不曾眨一下眼,只慢慢道:“這原是我吩咐的,你只管聽著就是。日后你要孝順奉養,我們也沒得攔阻,只現今蘭兒又小,你獨個兒哪里能顧全兩頭?不過是想著你先照料好蘭兒的意思罷了。”
李紈方含淚應下。
之后如何分家,賈母早立了單子,一一與眾人分說明白。又有自家私產,三分與寶玉夫妻,三分與鳳姐一家子,二分與李紈母子,剩下兩分,一半兒賈母自留著做日后費用,一半兒皆是些頭面首飾一類的散與黛玉等人。雖則并非十分齊整,到頭前原是鳳姐這大房的占了多的,算來也是將將差不離。
眾人瞧著皆是心服口服,并無旁樣言語。
賈母方覺心中安穩,此后又選了日子,下了帖子將里正、族中長輩并姻親請來,一一分說明白。那里正雖是衙門里的,到底官小勢弱,也知這賈府有些姻親,并不敢拿大,一團笑地滿口應承了。至如迎春等人夫家,聽說這一番事,雖有些言語,到底兩姓人家,又知道了賈母所慮并非全無道理,也無旁話可說。倒是那賈家宗族,聽說了這一件事,多有不滿:父母在不分家,這才是道理。
幾個族中長輩立時前來論理,賈母卻是人老成精,早有預備,隔著簾子幾番言語,便將他們打發了。到底賈家如今雖敗了,她總還是誥命夫人,又有姻親之力,沒有十分道理,誰又能奈何了她?
一時說定,不出六日光景,這一件大事竟做得干脆利落極明白,族中不說,連著官府里也皆列了個分明。黛玉瞧在眼里,回去深有感慨,因嘆道:“外祖母如此盡心竭力,不過是想著日后他們好過些罷了。偏這樣的事,長輩縱然操心十分,終不能事事齊全的。”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明天一章寫完完結~~
雖然這本寫得滿痛苦的,但眼看著寫完了也覺得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后天開一本新書,古言,希望能寫得更順暢些~~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春華秋實又見故人
顧茜微微一笑, 垂頭想了半晌, 方道:“經了這么一番磨難,自然是不如往日了,可細細算來, 卻也不錯。嫂嫂何必擔心,日后我們有能幫襯的, 施以援手就是。若是不能, 那也是沒法子的。倒不必現今憂心。”
“道理是如此,你卻不在那兒,不然也瞧得出來。今日說是分家,也是處置得干脆利落, 可我冷眼瞧著, 這人心兩字實在難說。”黛玉輕嘆一聲, 伸手自端起一盞茶,抿了一口,重又覺得無甚滋味, 將它擱到一邊兒:“舊日大嫂子的心事, 我也與你提過兩句,現今原沒如她的心意, 又有蘭哥兒原是二舅舅家長房,所得亦大不如寶玉。再有二舅母日后奉養一件,雖得了實惠,卻也擔了些名聲。幾件下來,我瞧著大嫂子未必心平。倒是大舅母那里, 雖也憤憤,到底鳳姐兒心里明白的,竟還罷了。”
“那又如何,總歸大奶奶也是書香門第的出身,如今家里亦未曾散了。她雖有心,到底越不過長輩的。”顧茜卻只搖了搖頭,對李紈并不十分在意——原便不喜歡,現今說起來,自然越發不在意。
黛玉卻不免嗟嘆一回,正要言語,外頭忽而回話,道是蘇妙來了。
蘇妙自留住隔壁院子,便常有走動,只現今天色已晚,倒有些稀罕。顧茜看一眼黛玉,便笑著起身相迎:“可見你是有緣法靈通的,我們才得了好茶葉,你便來了。”
那蘇妙經了這幾年俗世,雖本性依舊,言談舉動卻比舊日寬和了五分,聽了這話,她也只微微一笑:“可見緣分兩字,竟是神妙。”如此說了幾句閑話,黛玉度量其意,便將丫鬟遣退,因問緣故。
誰知聽得詢問,蘇妙反倒沉默了片刻,方徐徐一嘆,細細幽幽,恰似一陣幽夢:“今日過來,卻是有一事相求。”說到這里,她頓了一頓,看著黛玉并顧茜皆凝神傾聽,便接著道:“往日我與那昌平侯老夫人也算有些緣法,因想著獨居無趣,常有走動一二。不曾想,一來二去,她卻生出些旁樣心思。”說到這里,饒是她素日沉靜,也不由雙頰微微一紅,偏過頭去:“說不得這幾日便要使人說些話……”
她說得含糊,黛玉垂目一想,卻已是猜出七分,又見蘇妙言語遲疑,并非全無在意,便知如何區處。因而,她并不詢問,反含笑道:“他家的事,前兒我也曾聽過幾句,只不深切。如今竟有些變化,自要細細打探明白——到底你與老夫人一場緣分,總不能輕易辜負了。”
蘇妙便不言語。
顧茜瞧著有趣,卻也知道這不是能隨意說笑的,便話頭一轉,只含笑道:“說了這半日,想外頭風爐上的水也沸了,我去瞧一瞧。往日里你那兒盡有好茶偏著我們,今日也嘗嘗我們的。”黛玉自也含笑讓著,且與蘇妙又敘了幾句閑話,那邊顧茜已是往外頭走了回來,手上自捧著托盤,上頭三杯清茶幽香隱隱,碧水微漾。
蘇妙并黛玉便是一笑,取了一盞茶,口里皆謝過,只微微一抿,卻著實輕浮幽微,自有一縷似甘似苦的滋味。黛玉合目品度片刻,方笑道:“這是哪兒的新茶?倒比頭前的那些又是不同。”
蘇妙亦是點頭,應道:“往日總聽過些新鮮茶葉,卻多俗艷,并無甘苦清微之意。”由此徐徐說了一番話,她方告辭而去。顧茜早令包了半斤新茶,送與蘇妙,回頭要說話,又有丫鬟抱著哥兒過來。
這原是顧茂與黛玉的獨子,因黛玉體弱,照料得極精細,唯恐有甚不足之癥。只他一日日長大,如今已是將將兩歲,實生得肥嫩,玉雪可愛,眾人方都放下一顆心。只名兒依照俗情,依舊不曾取,常日里不過以哥兒相喚。
見著他來了,黛玉并顧茜忙喚他到了跟前,一面摩挲,一面說些隨常話兒。又聽小兒咿呀之聲,更覺歲月悠長,心寬意和。待顧茂歸來,一家團聚,彼此說些或緊要或瑣碎之事,一日便自過去了。
翌日黛玉便遣人打探那昌平侯家的事,又令一人往晴雯處送東西,卻是前些時日她有了身孕,懷相亦不甚好,常有嘔吐,便送了些好克化的東西。
這些瑣事完了,卻得了書信,原是蔣家打發人送來的,道是蔣昀有事將北上。黛玉細看了一陣,見并無大事,便靠在那里沉沉想了半日,方安置了送信的長隨。回頭說與顧茂,他亦并不在意,只笑道:“原是瑣事,不曾想他卻來了,想來也有些別的事,只信中并不好十分提及。彼時再論也不遲。”
由此作罷。
顧茜知道了,一時微微出神,回頭卻并不十分留意,只還往日模樣。倒是蘇妙那處,卻已漸漸與昌平侯家說定,因她年歲略長,娶親之事比旁人更緊了三分。黛玉本自體弱,如今雖一日比一日好將起來,到底不耐十分煩勞。顧茜不免從旁協助,十分的事倒有七分落在她身上。
如此一來,旁事她越發不留意。等著蘇妙之事大致定下,顧茜略覺松快了些,又瞧著秋日天高氣清,外頭隱隱有桂花芬芳,又瞧著瓶中所供之花已是謝了,想著前兒見東面那幾株木芙蓉開得甚好,便有心過去揀兩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