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往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紫鵑這么想著,春纖雖不知道,卻念著書中試玉那一件事,及等黛玉吃藥睡了去,她便拉著紫鵑到了外頭,又問她來:“我瞧著你總有幾句沒說的話,可是與姑娘一時說不得?”
“偏你眼尖兒。”紫鵑聽了,便將心里的話說道出來,又嘆道:“我也知道,姑娘說得有理。寶玉那里再沒什么可說的。只是姑娘無父無母,沒個依仗,雖說有個老太太,也是上來年歲的,又有幾年好?更別說依著姑娘方才說的那些,府里頭竟連著自己也保不準的!若是一時嫁錯了人,姑娘豈不是任憑欺負了去!”
“總有好男兒的。”春纖聽得這話,也是一時沉默,半晌才道:“便沒有,只消是個規矩人家,姑娘守著自個兒的心,卻也罷了。”說到這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神色也有幾分淡淡的:這些上面,她本就知道沒什么歸宿可說好的,便不如紫鵑時時掛心。
紫鵑不曾想她這樣,腦中轉了個念頭,忽而想起一件事來,忙湊到她耳邊,低低著道:“你今日遇到那個江家的,究竟如何?”春纖吃了一驚,眉頭一皺,便道:“怎么說到了他?你前頭還在里面啐了一口呢?”這也變得太快了吧。可轉念一想,春纖又明白她的意思來。那個江家的,不論是少年慕艾,還是別的什么,到底是見過一面的,且有幾分鐘情的。于紫鵑看來,雖是造次,可這心意卻還算一條,若是后頭能有些妥帖的事辦來,細細考究起來,倒是比別的強些。
只是,春纖卻覺得這事不能成的,當即便道:“姐姐也且想一想。姑娘與江姑娘交好,若真有心,那邊豈不會透出信來?且那個已是不顧臉面到那地步了,若能稟明父母的,想來早就說清楚了。偏卻沒個響動,反倒要鬧這么一出。大約早就有婚約了的。便真個沒有,似這樣不管不顧,父母豈有不惱的?縱能成,姑娘后頭也要受累的。如今這世道,嫁人便是嫁給一家子的,見罪父母,哪怕再夫妻恩愛,也必不得好的。”
聽了這話,紫鵑一時默然,半晌才道:“你瞧瞧璉二奶奶,可不是美人兒?自嫁過來,沒幾年也就被璉二爺混忘了。前頭為著一個偷來的娼婦,還要打要殺呢。這還是有娘家有倚靠的,又是太太的侄女兒,原是背后穩固的。我想著,姑娘必得尋一個知情解意,明白性情的,方能過得安穩。若不然,自個兒也得把自個兒煎熬了去。不瞞你說,先前我總念著寶二爺的好處,打小的情分,知情知意,旁個再也不如的。便有太太這一樁,可姑娘還有老太太并老爺呢。若是早早作定了大事,太太又能如何了去?真個待姑娘不好,休說老太太并老爺兩處不許,就是她也不樂的——世上有幾個人能娶得身份高的繼室來?這般說來,這一樁婚事也是好的。只是姑娘心中有數,拿準了主意不愿意。我想著這個,再說起旁個來,總心里惴惴的。”
“姐姐可念著這個,老太太是疼姑娘不假,可更疼寶二爺。且這些上頭,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爺不管這些,可不得太太心里做主?真有那般準數,再沒不開口定下的。便不提這個,后頭老太太去了,姑娘還是得婆婆小姑子面前過活。瞧瞧璉二奶奶,就是大太太也能給沒臉呢。何況姑娘,何苦受這個累。”春纖極力打消紫鵑的念頭,又道:“且素日姑娘于寶二爺不過兄妹情分,并無旁的。前頭說著是太太的緣故,未必不是將他當做親哥哥看了,自己心里都過不去。”
紫鵑苦笑一聲,道:“姑娘沒心思,我自然是跟著姑娘的。你也別比出什么哥哥妹妹?你倒有個親哥哥呢……”說到這里,她微微一頓,目光便擱在春纖身上不動了,只細細打量。
這眼神極古怪,看得春纖都不由抖了抖身子,道:“做什么這么看著我?”
“我說你素日看重姑娘,偏這樣的大事上頭卻不盡心,原來是早有主意了。”紫鵑伸手一根青蔥般的中指,狠狠點了點她的額頭,嗔道:“姑娘那里不能提的,我又有什么不好提的?還是不曾拿準了,想著再琢磨琢磨?”
春纖一怔,前后兩句話一對,她便醒悟過來,紫鵑說的是顧茂!她原想辯駁自己沒那心思的,可轉念一想,忽而又有些心動:那個哥哥顧茂,別的不說,待人卻真個是體貼細致的。單單從自己這一件事來說,他便十分顧全,不愿勉強自己,可見是在意人心的。若黛玉真個有有意,他也有心,說不得真是一樁好事——總也算知道根底,明白品性的!
思量到這一處,春纖再看向紫鵑的時候,便有些遲疑:“你覺得好?我前頭還不曾想著的,后頭一想,到底是知道些的,好似比別個好些。可姑娘又不曾認得他,他也不知道姑娘,哪里能作準了是好的?若是兩下里不合……再說,顧家雖也算得名門,卻也是傾頹過的,如今他的身份,卻未必能廝配得姑娘的。”
“若是少年進士,豈不就成了?”紫鵑抿嘴一笑,心里雖還念著這一樁事,倒是比先前和緩了些,又道:“罷了,誰知道月老與姑娘系了什么紅繩?我們只在這里擔憂,等到了時候,反倒要笑呢。如今且看著吧。”
春纖點了點頭,覺得她大約不會想著試玉,便先松了一口氣。兩人說笑兩句,便往屋子里看了一回黛玉,方做起旁樣事來。而在另一頭的怡紅院里頭,晴雯回去,便聽得襲人說起黛玉的病:“林姑娘真真是身子弱的,前頭才病了,如今又起不得身,這二三年原瞧著好了不少的,怎么今年倒是差了些?”
她便走了進去。
里頭麝月先見著她,當即笑著道:“回來了。林姑娘可好些了?”晴雯與她點了點頭,目光往襲人身上一掃,點頭道:“已是好了許多。過不得一二日,想來也就跟平常似的了。”
襲人聽了,倒是一笑:“這樣就好,我們那位爺知道了,必定也高興呢。”晴雯望了她一眼,嘴里也不應,自去拿了針線籃子,就回屋子里去了。倒是后頭寶玉知道了這件事,歡喜的不行,忙喚了她過來一句一句的細問。晴雯回了兩句,見著他實在問得細,便冷笑道:“二爺若是有心,只管往林姑娘那兒走一趟,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偏問我做什么?我是個粗苯的,哪里記得這許多來?沒得倒是誤了二爺的事!”
寶玉見她發作,便有些訕訕然,也不再多問,只讓她回屋子里去。襲人恰在一邊做著的,見著這模樣,卻不免勸了兩句。素日里她便好拿著端著,做個周全賢良人,內里是個什么,晴雯心里也是明白的,當即越發笑了出來,道:“姐姐勸我做什么?好好兒的,讓林姑娘聽到了,反倒要惱了我。我也勸姐姐一句,也別忒賢良了,話兒事兒都要做全了去,沒得倒是讓人笑話。”
說完,她便摔帳子走了去。
襲人固然是一怔,后頭便紅了臉——這做全了的賢良人,哪能是她這么個身份的,原是正經的原配嫡妻才是。寶玉也覺出一點味來,不由惱了,直說要回了賈母,將晴雯攆了出去。還是襲人麝月等人百般攔著,方將這事壓下。待得后頭晴雯聽到了,也不過冷笑一聲,并不理會,倒是越發遠著寶玉了。
唯有麝月是個細巧心思的,有意轉圜,倒還時時過去與晴雯說話。一日,她到了晴雯屋子里,便提了一件事來:薛蟠被人打了。晴雯聽了,也有幾分好奇,細細問了一回,方笑著道:“那個柳湘蓮,倒真個是有勇有謀,能進能退的。便是薛家,這會兒也拿他沒法子了。”
麝月笑著點頭,道:“怎么不是?我們都這么說呢。”說到這里,她又是一嘆,道:“舊日只瞧著薛大爺粗魯,名聲也不好,到底什么不好,也沒見著的。聽了這一樁事,才真個是見識了。說來寶姑娘那么個仔細端莊的,偏有這么個哥哥。兄妹兩個竟沒一處肖似的,卻也是奇了。”
“怎么沒一處肖似的?”晴雯眉梢一挑,道:“你道她是個好的,依著我看來,她也就面上好看些,內里卻冷呢。”雖這么說,她也知道麝月素來敬重寶釵,說也無趣,便將話頭一轉,反問道:“說來薛大爺身邊那個香菱,素日我瞧著她倒好,只是這些時日不曾見了,倒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樣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引香菱黛玉道顧茂
麝月便道:“她原是薛大爺身邊的人,也不常來的,有的沒的,我們又怎么知道她的事兒?不過她倒是個可憐的,好好個人兒,容貌性子沒一處不妥帖。外人瞧著,誰個不說是正經的姑娘奶奶模樣兒?偏遇上薛大爺那等呆霸王,竟也是命不好的。”
晴雯聽她這么說來,一時也有些沉默。
她們在這里說著話,卻不曾想,十余日后便能見了面。
說來那薛蟠因被打了,有意躲羞,便打點著行禮去了外頭行商,香菱隨著寶釵入了大觀園里住下,一進來,先往各處見過。她生得裊娜溫柔,眉心一點胭脂痣,更添三分嫵媚韻致,又言語有致,行動若定的,一發使人憐愛。
黛玉便曾與春纖紫鵑感嘆,道:“真真是個好的,偏命途不濟呢。”說這一句,她一時想到自己,竟自幾分怔忪。春纖想著后頭香菱的遭際,心里也為她嘆息,當下便道:“聽說她也是揚州一帶的,只是好好的被拐了,一來二去的,倒是被薛家買了下來。怪道我瞧著她,便覺可親,這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然有一二分與旁處不同的。”
聽了這個,黛玉倒有幾分訝異:“這個你又哪里知道的?我倒聽過一耳朵,說是應天府那里判下來的,究竟家鄉何處,便不清楚了。”春纖只一笑,道:“我只隱約聽過兩耳朵,旁的也不知道哩。說來她生得這么個好模樣兒,性情也不俗,必定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兒。只是落到如今這地步,竟沒個人尋訪身世,也是可憐。”
她們正自議論,外頭卻道香菱來了,忙便收口不提。
香菱此來,卻是為著求黛玉教她作詩來著的。她自來羨慕這樣的雅事,平日里得了閑,還偷偷看一首兩首的。如今能得了這么一段空閑,旁的且不提,她先想做了這個來。黛玉自來愛吟詩作賦,又是個好為人師的,且喜她靈氣,兩句話便笑著應了,又道了訣竅步驟,且與了一卷王右丞的五言律。香菱將這個都細細記在心底,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旁的且不顧,只在燈下一首一首的讀了起來。雖有寶釵數次催促她睡覺,她也只口中應著,竟不愿意。
寶釵見著如此,也只得罷了。
由此,香菱一日一日品味細度,不消兩三日,竟將將領略了些滋味,又至黛玉處,且要換杜律。黛玉見她如此,便笑問讀了幾首,領略了什么滋味等話。香菱一一回了,言語里靈竅盡顯,倒是讓進來的寶玉探春兩個都聽得點頭。
黛玉又品度了兩句話,且讓她做一首吟月的詩來。待她并寶玉探春兩個俱是去了,春纖心里思量一陣,笑著道:“真真是江南靈秀,旁處再也不及的。”
“你于這些上頭從來無心,這會兒倒是念叨起來。”黛玉知道她說的是香菱,便伸出根手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嗔道:“我也教了你許多,偏你只愛讀史并雜書,詩詞上頭一概尋常。”
“自然鐘靈毓秀,方能做詩詞呢。”春纖卻只一笑,想到香菱也就這一陣的好日子可過,不免心里一嘆,生出幾分憐憫來:“我原是比不得的。”
黛玉原只點頭,見著春纖十分感慨,話里倒有幾分戚戚然之意,不覺心里一動,暗想:若說這府里的丫鬟,上下數百個,里頭自然有出挑的,可似春纖、香菱這般一意想著讀書、作詩的,卻是極少。春纖本是金陵顧家的女兒,自來不俗,可香菱又如何算來?難道也似春纖一般,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不幸淪落了去?揚州雖是文瀚風流之地,可真個說起詩書人家,卻也不算許多,真個細細尋訪,未必沒個結果。
可惜,如今自己便是有心,也是無處著手的。
想到這里,黛玉心里越發嘆息,倒是有幾分懨懨起來。紫鵑從屋子外進來,見著她如此,便笑著道:“姑娘這又是怎么了?好好兒的,怎么又嘆氣起來。”口中說著,她便端了一盞燕窩粥上來。
黛玉方打點起精神,吃了幾調羹。
她這般心思,香菱卻并不知道,只一心做詩。前兩回俱是尋常,黛玉一一品度,細細教導。香菱也是極受教,及等回到蘅蕪苑睡了去,晚間夢里也不忘了去,竟是得了一首,雙目閉著,口中猶自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又嘆又笑,且將這事兒說與眾人。
眾人聽得有趣,一見香菱過來,便要了詩來看。這一首卻是絕妙,新巧有意趣,不免交口稱贊。探春更要補個帖兒,邀她入了詩社。正自說笑,偏有幾個婆子丫鬟忙忙過來,回了來親戚一事。
眾人細問,這親戚卻是寶釵、李紈、鳳姐、邢夫人具有干系的。這般湊到一處,也是納罕之事,他們忙去王夫人上房,卻見著烏壓壓一地的人。旁個且不必說,賈母便要留客,又有李紋、李綺、薛寶琴、邢岫煙四個姑娘,俱是生得姿容不俗,鮮嫩非常,彼此俱是年少,廝見說話,越發顯出熱鬧來。
黛玉原也歡喜,次又想起眾人皆有親眷,獨自個無有一個,不免傷感。偏寶玉深知她性情,雖有旁人在,也是有心上前勸慰,倒是讓她想起疏離兩字,竟顧不得這個了。
然而回到自己屋子里,黛玉不免仍有幾分郁郁,唯有見著了春纖,忽而將親眷并香菱兩件事的思量勾在一處,竟勸了兩句:“你是身在福中,須得惜福才是。顧家那里何等親近,待你也是極周全妥帖的。我素日瞧著你卻還淡淡的,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