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往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探春見她這樣子,也只得咽下嘆息,細勸了兩回,又道:“我已是托了二哥哥,將那霍家種種細細打探來。算來也有五個月的光景,大面兒上的事兒總能清楚的。”迎春再想不得這些,一愣后方謝過了探春,又道:“有你們記掛著我,與我擔憂,為我周全,我也不算沒福的。想來日后也能順當,并不必十分擔憂。”
眾女聽她這般說來,再沒得旁話可說,略說了幾句隨常的話,便各自散去。旁人不提,只黛玉心里卻沉甸甸的,一路郁郁,及等回到瀟湘館之中,她才深深一嘆,眉眼中一片愁云漫卷:“二姐姐的婚事,竟便是這么定了下來。”
“姑娘,這事兒須怪不得旁人,到底姑娘是小輩兒,斷沒得插手這樣的事。”紫鵑深知她的心事,忙端來一盞茶,又悄聲勸慰:“老太太也是沒法兒,只得如此了。”
春纖站在一邊,心里卻頗有幾分不以為然。雖說迎春婚事,原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賈母也得退后一步的。但賈母那等精明強干、老于世故的人物,真要是有心待迎春,迎春必定不會是這么一個結果。難道賈母前頭雷厲風行與迎春定下婚事,賈赦還能駁了不成?
不過是權衡輕重罷了。一個迎春,還不值當賈母與賈赦撕扯開來,又礙于體面兩字,便索性照著規矩轉圜一二,方定下了霍家。旁的不提,后頭鴛鴦一件事,便可見賈母在涉及自身時的雷霆之威。
黛玉心中一半是酸楚,一半兒卻是心驚,迎春是正經的公府千金,雖說是庶出,然則元春之下便是她,又是父兄俱全,雖有不足,求一個匹配的夫婿卻也不難。湘云雖是嫡出女兒,然則襁褓間便失了父母,婚嫁上頭論說起來,未必比得上迎春,她卻能得一個好歸宿。
可見史家待她厚道,而賈家待迎春的淡薄了。
迎春都只是如此,自己不過一個外人,又如何能將舅家當做依仗?
想到這里,黛玉心中越發酸痛,前頭雖有種種事,但她想著寄人籬下,莫可奈何八個字,又覺到底是血脈之親,尚有幾分企盼。如今細細想來,那金銀財物固然不算什么,然則舅家都能擅取了自家存放的財物,已是失了品德兩字,又談何情分?
“姑娘……”春纖瞧著黛玉神情越發黯淡,恰似凄風寒雨之后的春花,不覺心里也有些戚戚,忙低聲喚了一句。
黛玉方回轉過來,不覺淚盈于睫,凄然道:“二姐姐原是府中的正經姑娘,也不過如此。我又算得什么,竟是無處可保此身。想來,也是我生來福薄,父母緣淺不說,旁的也不能強求,倒是應該合了舊年上門的和尚的話,原不該……”
“姑娘。”紫鵑聽她這般說來,忙打斷了她的話,又細細勸道:“我也不說姑娘旁的什么。姑娘且想一想史姑娘,可真個也這么想她不成?”
黛玉待湘云頗有幾分物傷其類之情,聽得紫鵑提及湘云,她便不再言語,但眉宇間愁色如舊,并不曾消去。紫鵑心里想了一陣,便與春纖使了個眼色。
春纖只得微微點了點頭,又細細看黛玉神色,估摸著差不離,方輕聲勸道:“姑娘,紫鵑姐姐說的是呢。若是老爺、太太九泉之下聽得姑娘這話,怕是要傷心的。老爺臨去前,與姑娘百般籌算,心心念念,不過是盼著姑娘日后有所依仗,不至于此身無計。姑娘為著老爺、太太泉下之靈,也合該打點起精神來才是。至如二姑娘,姑娘已是盡了力。常言道,盡人事,聽天命。二姑娘的事,到了如今也是在難回轉。姑娘若是有心,不妨預備幾樣合宜的添妝,也是全了一場情分。至如日后,便是二姑娘自己的日子了。這也不獨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誰個不是如此呢?”
這最后一句話,打動了黛玉。她細細嚼著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心里滋味紛雜,半日才是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說的是。去,到老太太那邊兒,將我們家的賬單子取一些來,只要那擺件首飾的。我想著為二姐姐好好挑幾樣東西。想來后頭史妹妹、薛姑娘也是差不離的,不如早些布置了。”
她一時興起,隨口道來,卻聽得春纖雙眼微微一亮,暗想:這倒是個好主意,正能探一探底兒,也不至于太過逼迫,讓賈家生出惡念來。她忙就答應了下來,正要過去,卻被紫鵑攔了下來,道:“還是我過去吧。”
春纖雖也是賈母房里出來的,卻不比紫鵑在那里許多年,不說鴛鴦等大丫鬟待她頗有情分,就是在賈母眼底,也是紫鵑更得看重的。這樣的事,她過去,自然比春纖更合適。
不想紫鵑一開口,黛玉心頭微動,立時想到自己方才這一句話能引出的事,不覺眉頭微皺,道:“罷了,這好端端的要賬本來,旁人聽見了豈不多心。卻是我想岔了。”
“姑娘,旁人若是心不正,便姑娘不做什么,自然也會多心的。若是心正,又怎么會多心?”春纖卻是悄悄扯了扯紫鵑的袖子,與她使了個眼色,又與黛玉道:“再說,姑娘想一想二姑娘的事,善始善終,總有個頭兒才好呢。”
黛玉動了動唇,想到迎春種種,方垂下頭不再說話。
紫鵑心里有些復雜,卻是并不曾說什么話,只點了點頭,便去賈母房中。小半個時辰后,她取了賬本來,神情卻頗有些異樣:“姑娘,老太太使人送了七八個箱籠來,說是姑娘既要挑擺設首飾,先送些緊要的過來。”
林家的東西,哪怕就是擺設、首飾這兩宗,百年積累,又何止這幾個箱籠?賈母卻送了箱籠來,連著賬本也就薄薄的兩本,一樣記著擺設,一樣記著首飾,連著十之一二也未必有。
“嗯。將這箱籠放到后頭的屋子里去吧。”黛玉沉默片刻,方吐出這么一句話,手指卻微微發顫,半日才接過那賬本,看了兩頁,便心煩意亂地看不下去,隨手便擱在案頭。春纖望了紫鵑一眼,并不多話,反去外頭取了一盞銀耳蓮籽羹來,悄聲道:“姑娘且吃些東西吧。”
黛玉原不想動,但想著自己身子,還是勉強吃了兩調羹,便要擱下。紫鵑卻上前道:“姑娘,我聽鴛鴦說了兩句二姑娘的話——那日老太太留下二姑娘,想著二姑娘自己選路子,二姑娘親口定了這一條路的。”
“二姐姐親口應下的?”黛玉猛然一怔,將旁的思量都拋到一邊,訝然道:“雖說情勢逼人,又是外祖母跟前,但二姐姐這般性子的人,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她,也能說出那么一句話么?”
“這樣的大事,就是姑娘并三姑娘都焦心擔憂,何況二姑娘?”紫鵑笑了笑,看著黛玉神情一清,便又道:“雖是情勢在那里,到底是二姑娘自己定下的。姑娘想著一樣,也該松快些。”
黛玉卻是為迎春松了一口氣,但待舅家之情,卻越發復雜,后頭兩日,她只細細從中擇取了十六樣擺設,又挑了長簪對釵等八樣,令細細收拾出來,自己卻總有幾分倦怠,精神也越加乏了。
春纖瞧在眼中,知道她這是為著舅家面目而傷感,便想借事移開這一番心事,恰巧楊家下帖相邀:“姑娘這兩日不自在,何不過去松散松散。”
第一百零二章 入楊家遙遙四目合
黛玉眉尖微蹙,神情懨懨,只倚在榻上翻著一冊書,聽得這話,也不過回頭望了春纖一眼:“這兩日懶懶的,竟提不起神來……”說了這一句,她忽而想起那楊家與顧家也有干系在,若自己過去,春纖說不得也能見一見那顧茂。想到這一處,她回頭又道:“罷了,出去散漫一回,也是好的。”
見她回轉過來,春纖便笑著取來一匣子箋紙并筆墨來。
黛玉從匣子里挑了一張天水碧小箋,揮筆潑墨,勾了一支墨色梅花,方又提筆應了邀約:“使人送過去吧。”春纖應了一聲,喚了兩個婆子囑咐一番,便回來。恰巧紫鵑從賈母處歸來,后頭兩個小丫鬟正捧著兩盆蘭花:“姑娘,老太太今兒有了興頭,令人拾掇花兒,瞧著這兩盆倒還使得,便吩咐與姑娘頑。”
這兩盆蘭花,一則是蕙蘭名品程梅,一則為春蘭名品宋梅,枝蔓舒展,花型幽靜,自有些許暗香隱隱幽幽。黛玉細看了一回,便點頭道:“果是好的。”便令一盆放在桌案之上,一盆放于案幾上,手指輕輕撥動了花葉,神情不覺舒緩起來,隨口又令抓一把子錢與那兩個小丫鬟。
那小丫鬟再沒想能得這么一個臉面,不由喜動顏色,忙連聲謝過。春纖抓了一把子銅錢打發了她們,回頭便與黛玉道:“阿彌陀佛,姑娘連日沒個精神,如今終有點笑影子了。”
黛玉便橫了她一眼,目光有如春水,絲絲脈脈,便是春纖一個女孩兒,也是覺得芳心微顫,不由得道:“姑娘這一眼望過來,我心里都有些醉了。”
“又渾說。”黛玉面上微紅,含嗔帶怒地瞪了她一眼,道:“便沒個旁人,也不合這般自吹自擂的。”春纖只抿著唇笑,眉眼彎彎間,自然有一派明媚:“我原說得真心話,再無半點假話。”兩人說笑兩句,紫鵑亦是前來,越發說笑起來,倒是散去了好些愁悶。
是日與賈母稟報楊家之事,便再無旁話。
及等翌日,黛玉先去了一趟賈母之所,陪著用了早飯,又是說笑兩句,便告退而去。不想寶玉見著,也巴巴跟了過來,笑著道:“妹妹這些日子總悶悶的,今兒瞧著卻好了些,這樣我也能放心了。”
“寶兄弟越發用心了。”不等黛玉說話,寶釵便含笑湊了一句,又往黛玉面上望了一眼,豐唇微抿:“方才我還沒主意,現在看來,果是如此。倒是平日里不曾用心,怠慢了林妹妹。”
“薛姑娘原極有心的人,如何又說這樣的話?”黛玉不咸不淡回了一句,轉頭看著寶玉猶自巴巴看著自己,心下一軟,言語也柔和了三分:“表哥放心,不過是這兩日天兒不大好,我瞧著陰雨綿綿,花柳無色,不免也有些愁緒積在心底。今兒云銷雨霽,卻有不見十分暑熱,心底便有些歡喜。倒不是旁的什么事。”
寶玉這才笑著點頭,又道:“自來傷春悲秋,便在這一番感念之中。妹妹一片詩骨文心,自然越發善感物情,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倒是我糊涂,盡是無事忙。”黛玉見他這般言語溫存,體貼小意,也不由留下略說了幾句話。又有寶釵偶爾添一二句話,三人站在外頭的院子里,竟有些閑談之意。
“姑娘……”春纖輕輕喚了一聲兒。黛玉看她一眼,立時明白過來,笑著道:“想來那車馬已是安置了,我先過去。后頭薛姑娘并二表哥得空,我們再說說話罷。”由此告辭而去。
寶玉見她眉眼婉轉,言語柔和,偏有帶著一股清潔女兒姿態,心中愈發看重,不愿違逆了半分,雖說頗有不舍,還是點頭笑應了下來。寶釵在旁看著,眼中波光流轉,唇角笑意不減半分,眼見著黛玉離去,她細看寶玉兩眼,便回頭望向賈母的屋舍,心中思量不休,一時竟也有些失神。
對此,黛玉渾然不知,她雖也知寶釵博學,寶玉溫存,但前頭種種事端,著實讓她生出幾分離去之念,不過此身無計,不得不居于賈府之中罷了。也是因此,自入了車馬,離了賈府,她不覺深深一嘆,頓覺肩上松快三分,心里也少了幾分愁緒,然則真個察覺到了這般心思,她卻忍不住挑起簾子一角,竟回望賈府。
高門深戶,煊煊赫赫,誰又知道內里究竟是個什么光景呢?
黛玉心里想著,目光之中便生出幾分茫然,半晌才是垂下眼簾,復又輕嘆一聲。就在此時,春纖取了一把扇子與她扇了扇,笑著道:“在外頭不覺得,轎子里便有些氣悶。姑娘可覺得好了些?”說著,又取來一塊紗帕,輕輕擦了擦她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