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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聽得默默點頭,目光在寶釵身上一頓,又陪著說了半晌話,方自告辭而去,又去尋迎春、惜春、黛玉說了這件事。迎春沉靜,惜春冷淡,都不以為意,只謝過探春相告之情,黛玉卻是靈透細致不過的人,聞一知十,又見探春眼中隱隱有些期盼,便笑著道:“這般也是好事兒呢。外頭雖說也有不好的。但好不好,總歸自個兒經歷了,才是能明白呢。”由此,她又說了些宴請結交等事,順口提了幾句旁人家的瑣碎事,不著痕跡點評了兩句。
探春見狀,心里先贊一句黛玉精細玲瓏,又著實細細聽了一回,才是笑著道:“我以前都不曾出去的,心里正覺得不自在呢,聽姐姐這么說來,倒覺安穩了些。想來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兒,自然與我們家差不離的?!?
黛玉點頭稱是,且與探春說了小半晌話,聽她說是在薛家得了實信,王夫人如今且未說準去哪一家,她眉頭微微一蹙,也不深問,只隨常說了一陣。探春告辭離去。她卻不免與紫鵑春纖說一說這事兒:“你們怎么看這事兒?”
“如今才有個芽兒,又能說到什么地方去?只是瞧著三姑娘實在掛心,竟特特去薛家那里詢問,倒不似她素日的行事。”紫鵑倒了一盞茶遞過去,口中說得是十分隨意。
黛玉默默點頭,接過茶吃了兩口,眼中卻有三分思量。
春纖看她這樣,略想了想,也說了幾句話:“姐姐這話說的不對,三姑娘本就是有心進去的,可不比二姑娘四姑娘輕省不理會事兒的。要我說,若三姑娘是個男子,這府里可真真得了棟梁呢??上莻€女孩兒,又是年輕,什么事也說不得做不得,萬事還得受轄制哩。”
這轄制兩字觸動了黛玉,她嘆了一口氣,道:“這世道,做人越是明白,才越是難堪。如今雖因著老太太的話得了這一件事兒。可真心假意,沒到最后也是看不出的?!闭f到這里,她自覺失言,說到了王夫人這長輩身上,便沒往下說下去。春纖猜出她的幾分心思,卻也不說破,只笑著道:“到底與姑娘不甚相干呢。再說,如今也沒說準了的,并不必十分理會的。”
黛玉點了點頭,坐在那里默默想了半日,才是吩咐取來筆墨,提筆練字,慢慢消磨了半晌光景。春纖與紫鵑對視一眼,都不再多言,只靜靜陪在一側而已。
她們這里安靜,府里頭早已有些暗潮涌動。休說探春這等有心人,就是隨常的小丫鬟之類的,想著日后能多出去走動走動,心里也巴望得不得。偏生幾日過去,卻總沒有一個信兒,反倒是王夫人又有些病了,雖沒吃兩服藥就好了,但府里頭上下人等,不免也將這事兒看淡了三分。
偏在此時,楊歡之父,黛玉表兄楊東明夫婦提前下了帖子,登門拜訪。賈母見他們家禮數周全,又是黛玉不算遠的姻親,且如今也在京中為官,不比旁的輕薄人家,心內也是歡喜,竟令開了中門,又使賈政并王夫人相迎。賈政聽說那楊東明本是科舉入仕,心里便生三分喜歡,又想到底是親戚,更添七分親近之意,忙笑著應了。
他們母子這么一個模樣,倒是讓一邊木訥不喜的王夫人噎得慌。好在她素來就是這么一個呆呆木木的模樣,也不是會說話的,旁人也都不理會。唯有黛玉心思細致,聽見這事就掃了周遭一眼,又看她神色隱隱不似舊日,不由多望了她兩眼,才是默默收回視線。
及等翌日拜見,楊家夫婦攜子女而來,彼此俱是和氣。
那楊東明三十余歲的人,微有髭須,端得儒雅非凡,其妻嚴氏端秀舒展,也是言語和氣,禮數周全。黛玉想著自家親眷凋零,雖從不曾見著這表哥一家子過的,心內也覺親近歡喜。又見他們待自己又與旁人不同,更覺親近,因上前一禮,說兩句溫寒。
幾句話下來,楊東明本就憐她家業無靠,生得又單弱,如今又見她言語情致與眾不同,心里更生三分看重。而嚴氏見黛玉好靈透俊秀一個人兒,生得也嬌弱,偏言語玲瓏,風致楚楚,心里先贊了一聲不愧是林家女公子,又想她單弱無靠,不免越加憐惜。夫婦兩人心中看重,不免更拿話與她細細說談。
賈母見了,心里大為歡悅,因笑著請入座,又指著黛玉道:“我這玉兒,自來是個身子單弱的,并不愛多說話,我也久不見她如此了。如今見了賢夫婦,一則親戚,二來又都是同鄉,不與旁人相同,心生親近歡喜。日后若是彼此能都走動一二,便好了。”
楊東明點頭笑道:“原是親戚,自當常走動往來。”嚴氏對黛玉也是且喜且憐,自然笑著道:“正是。我見著表妹,雖說年歲相差十余年,卻覺言語相投,很是親近。若日后能常走動,便再好不過了?!彼磉呌钟袟顨g,雖不好說話,也是望向黛玉甜甜而笑。黛玉不由也多說了兩句話。
這般場面過去,賈政便請楊東明并其子楊希、楊寧到書房說話。嚴氏母女則被黛玉邀至瀟湘館小坐:“雖是陋室,倒也有幾分天然景象?!睏顨g便笑著道:“您這么說來,那必定是好的。”說話間,黛玉引著她們入了大觀園,直至瀟湘館。一路從花紅柳綠直至滿眼青翠,恰是談笑風生,十分松快。
唯有一邊站著的春纖心里略有奇怪:這一對母女雖說與黛玉親近,卻時不時看向自己,也特特與自己略說兩句話,言語間倒似待黛玉一般親近里透著周全兩字,卻是奇怪。黛玉能如此,一則她生性與旁人不同,二來也是多年相伴,心中不免將自己并紫鵑看做姊妹一般。但這嚴氏母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中生疑,面上卻分毫不亂,聽得問話,便一一笑答。
卻不知道嚴氏見她這般言談有致,沉靜穩重,心里已是暗暗點頭:果真有幾分大家風范,可見血脈兩字原是生來不同的。哪怕這顧家女郎流落天涯,這通身的模樣兒言語,也絕非世面上常見的輕薄女孩兒。顧大公子這一番大約是真個尋到親妹妹了。我們家與他顧家也有姻親之分,本不是半絲干系也無的外人,又是這樣一個女孩兒,日后倒不妨略勸兩句話,也讓他們早日團聚,也是全人骨肉,正經的好事兒哩。
有了這般思量,嚴氏待春纖更是不同。及等入內坐下,她略說了兩句話,便笑指著春纖,與黛玉道:“我瞧著這丫頭真真是極好的,容貌言語不俗,倒像是有些不同旁人的氣象。卻不知道素日如何了?”
黛玉聞言一笑,看向春纖的目光很是柔和,口中則道:“表嫂不知道,春纖雖不是與我自幼一道兒長大的,但我們情分極好。她色色齊全,樣樣精細,就是我也多有不如的地方。我私心里想著,大約這也是前世緣分呢。至如氣象,大約是她常讀書,腹有詩書氣自華罷?!?
作者有話要說:從明天開始努力碼字!還有,準備一下新書~~不知道什么題材比較合適…………
第九十六章 情里情感念意更真
聽得這話,那嚴氏神色更為和緩,因笑著道:“果真不俗。”說完這話,嚴氏就喚春纖到了近前,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方自手腕上褪下一對玉鐲,便要與她戴上:“這是我舊日所得的一對鐲子,如今我瞧著你,卻是與它有一段緣分,便索性送與你罷。”
春纖聽得這話,不由細看那鐲子,瑩潤光澤,似雪卻還溫潤,似水更添瑩白,與肌膚相觸,更覺細膩溫軟,卻是一等的羊脂白玉所雕琢的:“這樣的東西,如何受得起?”
十分推拒。
“這個,不是送與你,卻是送與緣分的?!眹朗弦仓肋@乍然贈與這鐲子,本是不合式的,便嘆息一聲,目光在春纖的面上拂過,很有些悵茫之色。半晌后,她才轉頭與黛玉道:“若說起來,我也不該這么莽撞。表妹不知道,她卻是極像我一個去了的故人。這一對鐲子,也是她當初送與我的。如今見著了她,我心里便有些傷感,又覺實在是緣分。”
聽得是這么一個緣故,黛玉心中一頓,目光與春纖相對片刻,她便與嚴氏道:“表嫂這么說來,想是覺得與留著這一對鐲子,觸動愁腸,不如送與有緣,說不得日后又能成就一段緣分?”
“正是如此。”嚴氏想著舊日自己嫁入楊家,三年不曾生育,外人諸多猜疑,婆婆夫君卻不曾有半個字,不娶姬妾,好言寬慰,又與自己調養身子,終究生兒育女。而這樣的好人家,便是當初顧茂的母親韓氏與自己牽線,并贈以玉鐲,心內更添了三分傷感:“想來我那位故人若是能得見你收下,心內也是歡喜的。”
“如此,春纖你便收下吧。也難得這么一段緣分?!摈煊衤牭眠@話,心中的猜度更有三分把握,口中便與春纖這么說來。
春纖微微點頭,退后一步,深深福了福身:“謝夫人相贈?!闭f罷,她便退到黛玉身后,垂頭不語起來——禮下于人必有所求。這嚴氏雖沒所求,必定也有緣故在。而與她相關,又能到這一步的緣故,大約也就是那顧家了。好不好,顧家與這楊家,都是江南大族呢。
那嚴氏雖有感慨,論說情分,卻與顧茂之母韓氏不過數面之緣而已,其實并不深。見著春纖這樣子,她心里微微一怔,便想起先前顧茂所說之事,再看黛玉又在跟前,便將春纖暫且放下不提,只拉著黛玉的手,重頭說些細故起來。
黛玉見她所說的都是些江南的事,略說了兩三句話后,她不免勾動愁腸,起了些思鄉之念,因嘆息一聲,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不覺離鄉數年,沒能再聽到這些了。也不曉得舊日宅子東面荷塘上面,是否已是蓮葉田田,鯉魚相戲了。”
聽到這話,嚴氏想黛玉身世飄零,此身無寄,正如她話中所說的故宅一樣,竟是不知究竟是個什么歸宿。而她身后的春纖,也是薄命單弱的。兩廂應對,她不免一嘆,心里越加憐惜,不免拉著黛玉的手,目光在春纖身上掠過,半晌才道:“世間事,不如意者常*,哪有那么圓滿的呢。不過,有盈有虧,前頭你受了苦,于內里養出一番性情,不曾折損了心智,這后福也就來了。你也是讀書識字的,自然曉得這樣的道理。”
這話說得實在又滿含期許,黛玉細細聽來,也是覺得心中頗有觸動,停了半晌,她便微微點頭道:“我住在舅家,雖說也是一應不曾短缺,但常日里,竟沒一個人與我說這些。也是表嫂待我有心,方才說及這些的?!?
嚴氏聽得這話,心中不由吃驚:這飲食周全又算什么?大家大戶的,誰還能短了這個?正經女孩兒家,原是教養上頭要經心才是。怎么聽得她話里帶出來意思,賈家待她,休說教養兩字,倒是連著寬慰也是泛泛了?想問兩句,但轉念一想,又住了口:不說賈家原是這林表妹如今最親近的人家,疏不間親,哪怕她受了委屈,又能如何?一則有忘恩之嫌,二則自家也不好邀她住下的。既然如此,多說無益,自己就算問了,也是與她平添煩擾,倒不如不說了。
由此,嚴氏只是又拍了怕她的手,道:“只要你不嫌羅唣,日后且有得聽呢。好生將養身子,若是常日里得了閑,只管到我們家走動走動。便是小住幾日,也是不妨的。不說你我,就是阿歡,也說與投合呢。想來我們都是有緣的,日后只當自家人便是,千萬不要生分了?!?
楊歡也是含笑,上來撒了個嬌,道:“是呢,姑姑只管過來,前頭我說自己做了幾張花箋,您不是說想要看一看么?等兩日過去,正好可以拿那個題詩填詞了。”
這般說了半日,外頭方來了個婆子相請。嚴氏母女方起身告辭,黛玉也是將她送到大堂那邊,又與楊東明見禮,方目送他們告辭而去?;仡^賈母便使人喚她過去說話,內里寶玉、三春并寶釵俱在,見她來了,不免含笑道:“如今你一發得了一個好走動的地方哩?!?
黛玉也答話,只笑靠著賈母坐下,略說了兩句話,彼此便散了。
春纖隨她回到屋舍之中,見著屋中并無旁人,想了想,還是與黛玉道:“嚴夫人如何送我這般珍貴的鐲子?前頭那楊姑娘也是,我不過是個婢子罷了,又是頭一回見面的,也沒什么情分可說。也是奇了。姑娘可知道這里頭的緣故?”
“你從來是個聰明的,如何猜不到?前頭我與常老太太說話,她說楊家的時候,不免略略提了他家的姻親,內里有一家幾分沾請帶故的,我們卻也知道的?!摈煊穹畔麦胱?,看著鏡中的春纖慢慢偏過頭去,便嘆了一口氣,轉身道:“若真是他有心為之,這樣的心思,也是難得了?!?
春纖沉默片刻,才是垂眼道:“姑娘說的話,我如何不知道?只是他一片心意,我只怕受之有愧。再說日后要有什么變故,豈不是兩下里更覺煎熬?”
聽得春纖這么說來,黛玉略想了想,有心想勸,心里再一想,卻也說不出來,只嘆了一聲:這般,大約是怕吧。不是不想再有親人,只是,與其得了期盼日后落空,倒不如不存這樣的想念??墒?,那顧公子如今孑然一身,怎么舍得可能是嫡親妹妹的春纖就此做奴婢?自然是想要相認的。偏春纖又是這樣的心。這兩個想的不同,要是磋磨久了,以后就算認了親,也存了嫌隙,反倒不好。
這么一想,黛玉又看了春纖半晌,見她還是默默不語,便道:“罷了,你先去歇一歇,也想一想這事兒。我這里,還有紫鵑呢。”春纖也是覺得心里有些煩躁,嘴里答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