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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纖瞧著她這樣,忙將話題一轉,道:“姑娘說的是,正是這么一個理兒。說來薛姑娘的生辰,今番卻與舊日不同,原是十五歲,正當及笄的時候,只怕這慶賀的禮兒,便不能與舊日那樣隨意了。”
“你說不錯,想舊日江姐姐她們也曾提及,說是及笄之禮十分鄭重,不比旁的生辰。雖說薛家大約也是與她們不同,到底我們的禮數不能很出了格子。”黛玉想了一回,又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衫,淡綠衫子松花裙,心內略一琢磨,因又道:“將我前兒瞧過的那幾樣新鮮花樣的釵環取來我瞧一瞧。今番我雖已是出孝,到底前頭事兒忙碌,竟也不好與外祖母說道這個,如今又是正月里,越發不好提及。原是不曾除服,那邊兒想來必定要熱鬧一回的。既是如此,我便不過去了,早早送禮過去,也就是了。”
春纖本就存了這等心思,聽得黛玉這話,正是合了心意,再不用說底下早有備好的勸言,自覺也是去了一件事,心中越加舒坦,卻還有些關心黛玉的心情,少不得勸說兩句,因道:“姑娘真個不去?想來那必定是熱鬧的,況且,這般送了禮過去,只怕薛家那里卻只道無妨,想著姑娘過去呢。”
“我與薛姐姐素日里并不甚相投,說這些也是沒意思。”黛玉微微抿了抿唇,想著在賈家的日子,著實心中有些悵然,又慢慢道:“況且,雖說是守孝三年,二十五月已。現今卻多有二十七月的,我心內自然也實是這么想的,這般算來,竟還在孝中。這般縱然過去了,也無意趣。”
說到此處,這事兒便就此定下。春纖且尋了紫鵑說一聲兒,她便捧了一個匣子過來。
黛玉打開匣子,從內里細細挑了兩支簪子,卻是一色的鎏金牡丹頭,周遭又有各色小朵花卉簇擁其中,花瓣之中且銜著紅寶石,原是喚作鎏金攢珠百花簪,十分鮮亮。如此之后,她又令春纖從素日的針線里尋摸出兩個鮮亮的荷包,湊到一處做了寶釵慶壽的禮兒,只說明日送去。
紫鵑應了一聲,尋了個匣子裝好放在一側。
春纖因是無事,不免又想起過后寶釵生辰那日,史湘云脫口而出的像林姐姐那一句話,唇角一抿。說來,這些年史湘云雖也有些直爽,卻不失天真,自然也不招人厭惡。但單單這么一件事,卻著實可惱。
便她當真是個嬌憨的性情,言行間并無多思量,方有口無心道來的。但說完這般話,因寶玉之故,她非但不曾覺得自己失言,反倒氣惱上來,且意指黛玉會轄制人等話,也算不得什么光風霽月吧。
自然,這誰肖似誰,原是天然而生的,且前頭還是鳳姐引出,但是不論怎么說,這話卻是她說出來的。現今說起戲子來,原是下九流的,便是小丫鬟們也都自覺高一等。說的難聽些,難道一個良家女子,別人說一句那邊兒的青樓花魁與你長得像,還能聽得下去?黛玉尚且未曾惱了史湘云,史湘云又是如何說來的?
就似這等口直心快,還是離著遠些的好。
然則,春纖心中這么思量著的,黛玉卻是另一番心思,及等后頭見了史湘云,彼此說笑嘲弄一番,卻是十分熱切,且邀她一道住。史湘云自是應承下來,及等晚間梳洗罷了,兩人躺在榻上自有一通私密話可說。
春纖與紫鵑在另一側塌上躺著,她想著后頭的事,猶自有些耿耿于懷,便有些輾轉反側。紫鵑見著她這樣,不免拉著她的手,低聲道:“你這又是怎么了?”
“沒事兒,就是覺得心口有些悶悶的,倒不知道是個什么緣故。”春纖立時警覺自己的這番心態不妥,忙拿話遮掩過去,因又想:這事情尚未出來,自己想這么多又有什么用處?再者,究竟史湘云這幾年與黛玉相處得不差,現今又有先頭不同,竟未必就那樣呢。哪怕真還是如此,好不好,這事兒當面不好說,黛玉也總算規避了去。自己總該先瞧一瞧,若總這么想著書中如何如何,在這賈家,竟是無處不是敵人了。
如此一想,春纖方覺得心中松快了幾分,因又與紫鵑略說了兩句話,方才朦朧睡去。
及等翌日醒來,紫鵑自去令人打水等,又有鳳姐處須得取月錢等事,且瞧著黛玉與湘云尚未醒來,便特特交托給春纖,自個去了不提。春纖早知寶玉許是會來,也不肯離了這一處,只吩咐小丫鬟們將色色東西都準備妥當,又與湘云的丫鬟翠縷商量一回,早早備下些合用之物。
寶玉竟真個過來了,外頭的小丫鬟不過與內里通報一聲,停了半晌,也不知道他說了什么,竟就能直入屋中。春纖心內打定主意要將外頭的小丫鬟好生敲打一回,忙起身相攔,道:“姑娘尚未起身呢。只怕這會兒也得醒了,二爺且坐在這里吃兩口茶。”又與翠縷并雪雁道:“服侍姑娘起身罷。”
翠縷瞧了春纖一眼,雪雁已是應了一聲,她便隨著一道入了內里,又有小丫鬟們取了熱水巾怕等物相隨。
寶玉不免有些蠢蠢欲動。他今番過來,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并不曾細加思量,然則,被春纖這么一攔,心內卻生就些執拗來,口中道:“我去說一聲,只瞧一瞧罷了。”
“二爺尚未梳洗呢,仔細又被云姑娘笑話。”春纖早與旁個丫鬟使了眼色,這會兒正好又有一份巾怕等物奉上,聽了這話,不免抿嘴微微一笑,歪著頭瞅著寶玉,因道:“若是二爺不嫌棄,我便服侍您梳洗罷。不然,也只得去請襲人姐姐,想來,也只得她能服侍的。”
寶玉聞說如此,又見春纖俏麗明媚,自有一番可愛,才自坐下,擺手道:“罷了罷了,聽你這么幾句話,越發了不得了。”
春纖如今連著黛玉的發髻都能打理得清爽伶俐,寶玉這等自然不在話下,當即與他洗臉,又奉上青鹽。這會兒紫鵑亦是回來,見狀問了兩句,見著再無不妥,方入內與黛玉梳洗。及等她們出來,春纖已與寶玉打點妥當,自將紅絳結住辮子。
湘云便過來瞧了一眼,見著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珍珠卻又一顆不同,不免問了一句:“怎生這珍珠卻只得三顆,我記得四顆俱是一樣兒的才是。”
寶玉也不在意,不過一句:“丟了一顆。”
湘云便是感嘆,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
聽得如此,黛玉只瞧了那珍珠兩眼,也不在意。寶玉卻是取了案上妝奩等物賞玩,她不免抿了抿唇,有心要說一句,便眼見著他指尖占了胭脂,竟要往口邊送,忙道:“寶玉!”
話音落地,外頭卻有回報,倒是襲人來了。
黛玉自覺失言,忙令請進來。襲人入了內里,瞧著寶玉已是梳洗過了,又有湘云黛玉兩個在側,只得道一聲擾,便要回去梳洗,形色略有些泱泱。瞧著如此,黛玉瞧著寶玉猶自與湘云說笑,心內越加有些惱,便道:“只怕老太太這會子也是起身了。”連著素日里原要早上先進的那一點子湯羹也是不理了。
湘云與寶玉,卻都是天性之中生就一段伶俐與癡頑,聽得這話也不覺有異,只應了一聲,就都起身往賈母處而去。是日少不得一番說笑玩耍,及等翌日,卻報巧姐出痘。合家都有些忙亂,鳳姐之處更甚,竟只兵荒馬亂四個字能說道了。
好在鳳姐素性是個剛強的,不消半日便將屋子里收拾整齊,又是安排妥當,又有賈璉齋戒十二日。如此色色齊整之后,她還想到寶釵今番生日,原是賈母特特提了一句,又是及笄之年,更與旁個不同,便與賈璉商量一回,翌日便做了一回生日,端得熱鬧非常。
黛玉聞說這個,一則打發紫鵑與寶釵送禮,一則打發春纖與鳳姐處道惱,又是送了點子藥材,倒也齊全,自個兒卻是一心一意在屋子里看書,偶爾略略走動幾步,自覺得這般必定比在那宴席上頭輕省許多。
不想,后日寶釵生辰,卻傳來史湘云那么幾句話來。
黛玉原還端著茶吃著,聽得這話,手指微微一顫,那茶盞便有些輕響,她眼神一動,便將茶盞放下,轉頭看向春纖,道:“真個是這么說的?”
“我的好姑娘,若不是這般,我與您說什么?”春纖面有惱色,口中卻說得利落又不失規矩,因道:“云姑娘素日里直爽嬌憨,有些話兒說得直了些,也是有的。素日我們都也聽過見過的,實在說來,雖今番那一句可惱,可若是她說來,倒也有的,并不算什么。可后頭她與寶二爺說得那些又算什么?原是寶二爺與她拌嘴,沒得扯上姑娘做什么?說一句討打的話,卻是云姑娘過了呢,沒得倒似姑娘平日里如何似的。”
黛玉登時沉默下來,半日過去,她才低聲嘆了一口氣,手指指腹在茶盞上摩挲著,半晌方停,抬眼時已然一派沉靜,道:“罷了,若道是非事,便是是非人。雖她那一番話可惱,卻也不過幾句頑笑的話罷了。我若認真起來,也終無意趣。”這又非自家,真惱了還能似湘云那般,說道一句家去不成?
想到這里,她不免覺得有些酸楚。
“便認真,也是應有的意思。”春纖見狀勸說了兩句,見著黛玉依舊垂頭不語,方又道:“二奶奶雖是起了頭,卻終沒說道。便是三姑娘并薛姑娘,也都極聰慧的,必定也瞧得出來,怎么她們就不說?卻不是我造次,只怕云姑娘日后總這樣,也未必能好呢。”
擺了擺手,黛玉正要說話,外頭忽報寶玉來了。兩人相互對視一眼,春纖便悄悄著道:“想來是因為云姑娘的緣故。姑娘,你可得仔細些。”
這話說的含糊,但黛玉卻是一聽即知,原是不想自己又是牽扯進去,平白受那些話的意思。
她當下嗔怪地瞅了她一眼,又吩咐請寶玉入內,自個兒已然含笑起身,略作迎客之意,口中少不得道:“你怎么來了?薛姐姐那生辰宴已是散了不成?若是吃了酒撒氣,我可是不依的。”
寶玉見她言笑晏晏,并無惱色,不免驚訝,因想了半日,方道:“今日卻還好,只云丫頭她說了幾句話……”說到這里,他稍稍一頓,后頭卻有些說不出來,一時便也停下來。
聽得他這么說來,黛玉一時微怔,卻不曾想他這般說來,不免停了半晌才是道:“她說了什么,倒是招得你這樣兒?素日里,她也直爽,常是有口無心,便說了什么,也不過幾句頑話罷了。你也深知的,怎么倒與她置氣?卻忘了舊日那一番體貼心腸來?”說到這里,她微微一笑,只做并不知道湘云所言。
“這、我……”寶玉語塞,一時說不出話來,卻又不想過后黛玉知曉,平白存在心底,與湘云生出嫌隙來,不免有些踟躕不安,許久后,才是道:“她卻不曾說道旁的什么,只是,只是她有口無心,你也不要掛心……”說到最后,他便越加訕訕。
黛玉眉頭一皺,正色道:“這話我卻不懂了,難道她說我什么不曾?便真是說了一句兩句,難道我便是那等心胸狹窄,聽不得兩句頑話的不曾?”說到這里,她也覺無趣,又自覺有些涵養不足,只不好再說下去,越加沒什么好話兒說道,因起身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這會兒我也倦了,竟不好多留,明日里再說話吧。”
說來寶玉原是一片好心,然則先是湘云,后是黛玉,俱不曾領情,一面又想起先前寶釵所道的《寄生草》,不免一陣心灰,自回去后,又有襲人上前殷勤相問,他說了兩句話,越說越是生了厭倦,竟提筆立占一偈云,次又恐人見此不解,又再填一支《寄生草》,方覺快意,又生了幾分自得,上床睡了不提。
卻是襲人先前聽了他幾句話,又見其不似舊日那般形容,心內掛念。只因不曾識字,一時取了字帖也是無法,半晌后她才是悄悄兒瞧了寶玉一眼,想了想,方一路到了湘云之所,且將那字帖與她細看。
湘云一見著那字帖,一時不免氣悶,然則也覺得內里倒有幾分禪機,讀了兩回,倒是將心內的一番氣惱忘卻,只便與襲人道:“不過幾句閑話,無甚關系的。”心內不免將事情又想了一回,便攜著這東西與黛玉同看,翌日又與寶釵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