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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著今番卻是不同。
自這一日后,黛玉竟是雖也還病著,卻是漸漸振作起來,不似舊日總也有些懶懶的,不過一二月過去,便是好了不少,待得春來秋去,身子倒是比舊年更好了幾分。
然則,秦可卿卻不如黛玉這般境地,原是病癥好轉的,府中人等都說自此大安的,一日忽而就是亡故。眾人皆是詫異,但病情反復原也有的,便也不曾多說什么。黛玉聽得這訊息,反倒感傷了一回,道:“原說著大安了的,不想竟就這么去了?!敝皇撬c東府論起親眷來,原是更遠了一層的,秦可卿又是晚輩,她身子弱,賈母便令她自在屋子里安歇。
黛玉便打發人過去道了擾,盡了規矩禮數,便自在屋子里,只每日里讀書刺繡,再去小院子里散漫一回,不過好生靜養而已。誰知過不得幾日,寶玉滿臉都是笑,特特過來,且鄭重取出一個匣子,打開將一串鹡鸰香念珠送與黛玉,因又道那北靜王如何如何。黛玉只聽了兩三句話,眉間微微一蹙,心內實在不喜,只瞧著寶玉一片熱切,雙眸似都含著一脈春水,顯見著是好意兒的,便想了想,推辭道:“這是那北靜王贈與你的。且不說原是他與你的,只說本來是他的,我原與他無干,如何收的這個?你還是好生收著吧,我這里并不短了這些?!?
寶玉聽得也是在理,略想了一想,就重頭收了起來,再與黛玉說談,因又說及秦鐘,道:“他近來卻是不好,想來因著他姐姐的緣故罷?!?
“今兒也是奇了,你每每與我外頭的事做什么?”黛玉也是知道秦鐘的,但素來并不相識,雖有秦可卿之故,但也不過略有些許印象罷了,且又是外男,她并不好多說,便是這般說來。
寶玉聽得這話,也是啞然,重又尋了旁的話頭,略說了片刻,才是離去。黛玉也不挽留,只瞧著他去了,便令倒了一盞茶來,自己坐著慢慢吃了半晌。就在此時,忽而又有王夫人身邊的丫鬟送了東西過來,她方起身,邊上的春纖自是過去相迎。因又說笑半晌,黛玉與那丫鬟一把銅錢打發了去,過去瞧了瞧,卻是一對玉簪,雖不是羊脂白玉,倒也是一等的,簪子又是做如意云紋,亦是現在合用之物。
“太太素來不用這般東西的,想來是想著姑娘現今守喪,便送了過來與姑娘穿戴?!弊嚣N瞧了兩眼,就知道底里,當即笑著道:“說來再過些時日,便是老爺的生辰了。姑娘雖不好過去,到底也經心些。”
春纖聽得這話,也是點頭,且笑著道:“這確是正事呢,說來我聽得說三位姑娘都是早早備下了的,也是整齊?!比绱苏f了一回話,黛玉想了一陣子,原是擇了四色針線的,現在聽得這話,便又添了一幅百福字。
不想,待得賈政生日,竟是喜上加喜。
說來那日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熱鬧非常。便是黛玉在后頭也能聽到那鑼鼓就戲的聲音,正是和樂的時候,后頭忽而聽說有降旨等話。不說賈母等俱是驚詫,且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后頭賈政他們一時奉命去了,又是沒個緣由,府中上下俱是心中皆惶惶不定,只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
好在卻是正經的好事,因有賴大回稟,道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又說賈政等往東宮去了,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等話。黛玉聞說如此,先是松了一口氣,次又皺起眉頭來,暗想:這一番恩典雖算得好事兒,細細想來卻是奇怪。且不說這尚書從來沒聽的,單單這鳳藻宮尚書在前頭,后才是更緊要的妃嬪封號,先輕后重,又說加封,聽著著實有些異樣。再者,向來妃嬪不過單字嘉名,如貴妃德妃嫻妃等,從未聽得賢德妃這般的。
然則,她心內雖有所想,卻不好多說,因又見著賈母等眼下心神安定,又都洋洋喜氣盈腮,索性悄悄兒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紫鵑見著如此,想了想,便留在那里瞧著,也是以防萬一有什么事,也好報個信。春纖也便不多說話,只陪著黛玉瞧了一陣子書,忽而又聽到那邊兒言笑沸鼎沸不絕。
春纖本是知道后頭的景象,想著烈火烹油,繁花著錦八個字,不免輕輕一嘆。黛玉因離著極近,聽得這一聲,不免回頭看來,道:“外頭正熱鬧著,原是喜事呢,你嘆什么氣?”
“原是我糊涂,也不知道怎么的,凡見著盛事,總想著過眼煙云四個字,非但生不出喜來,倒是先為著后頭嘆息的。”春纖想了想,見著屋子里再無旁人,連著紫鵑都是到外頭做事兒去了,便與黛玉說道:“也不知道怎么的,只心中覺得有些不對,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但瞧著老太太她們都是歡喜的,想來也是好事,只是我糊涂罷了?!?
黛玉聽得這話,正是觸及了心中所想,不免微微一動,反倒將手中翻開的書往案幾之上一放,抬頭看著春纖,道:“這話說得卻有些深意來,你倒是說一說?!?
看著黛玉這般形容,春纖心下一想,說這些倒也無妨,便道:“原是姑娘與我看史書,我也是經心,每每想到這些上頭去。今兒聽得大姑娘封的是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心里便有些過不去。倒不是旁個,只素來從未聽過宮里面的娘娘,倒是還有尚書這一說的。便是女官里,也沒見著這個,朝中倒是有尚書的,可是這又沒個相干的,著實奇怪。且正經的做了娘娘的,說著是什么加封,倒像是比那尚書更次了一等似的,這么一想,可不越加迷糊了。”
原黛玉便有了這般思量,又聽得春纖比出史書來,往內里一想,腦中忽而想起當初讀白居易的《上陽白發人》,內里卻是有一句: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她心下由不得一頓,只覺得隱隱有些什么東西就要破土而出,只不能說道出來,正是凝神,外頭又是一陣喧鬧,她由不得走過去撩起簾子瞧了一眼,卻是賈母錦繡加身,已按品大妝起來,這會兒一手撘著王夫人,一手撘著邢夫人,正自往門口行去。后頭又有一個尢氏等跟在后頭,亦是誥命服色。一行四個人,面容之上,俱是滿滿的歡喜,內有又有王夫人,竟透出幾分志得意滿來,與素日的木訥又是不同。
黛玉看著這般情景,心下只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空落落,停了半晌,她便是將那簾子放下,自個重頭坐回到桌案之側,呆了半日,才幽幽的嘆息了一聲。
第三十六章 漸生變諸人俱有心
春纖見著她如此,也是默然無語。
在這種情況下,說什么元春封妃的不好,那可真是不長眼了的。黛玉原是心思靈通的,自然也明白疏不間親這四個字。更何況,想來她現在待賈家也頗有提防的。
果然,直到紫鵑歸來,黛玉也不曾多說半個字。后頭一應行止更是與往日無異,及等夜里安睡之時,她瞧著屋子里再無旁個,才是瞧了紫鵑一眼,道:“明日里給我預備的衣衫,擇鮮亮些的。”
紫鵑忙應了一聲,又與春纖一道伺候黛玉睡下,兩人方在另一邊的小榻之上躺下。春纖雖不說是忙了一日,心內卻是頗有些思量,此時夜深,也是疲倦,正是昏昏欲睡,卻不想紫鵑湊到她耳邊問道:“姑娘這是怎么了?我原思量著,因守孝之故,她不好在老太太那里,便特特多留了一陣瞧著情況,后頭也好說與她。不想,她卻總悶悶著,我也不好多說了?!?
春纖稍有遲疑,想著紅樓夢之中紫鵑頗為看重寶玉,且又是一腔忠心真心待黛玉的,便將先前黛玉所說,自己所想,俱是說道出來——橫豎這樣的話,哪怕紫鵑另有思量,也是不敢說出去的。果然,紫鵑聽得這話,一時由不得怔住,半日才是要說話,又是被春纖捂住了嘴:“聲兒低一些,仔細驚著了姑娘。”
原來,卻是紫鵑一時失神,竟是高聲起來。好在才吐出一個音,就被早有準備的春纖捂住了。
兩人靜聽了一回,見黛玉那邊沒個聲兒,才是放心。
“當真是這樣?”紫鵑回過身來,再一想春纖所說,由不得低聲喃喃,只覺得心跳得厲害,竟是要蹦出來一般,這一句話說來,都帶著顫音。春纖沉默片刻,便低聲道:“原是姑娘說的,比如現今的吳貴妃,便是取中貴字,又添了姓名,方有雙字,旁的卻從沒聽著過的?!?
紫鵑便是沉默下來。
春纖則低聲慢慢著道:“你也不要擔心,總歸一樣。我們原是隨著姑娘的,姑娘好,我們便好,旁的又與我們什么干系?姑娘自家姓林呢?!?
“總歸還有老太太……”紫鵑原是沉默的,聽得最后一句,卻由不得張口低聲說了一句。春纖立時接了口,道:“老太太待姑娘好,姑娘也自然待老太太好的。原是最正經不過的道理。”
紫鵑沒再言語,只是低低嘆息了一聲。在春纖等了半日,以為她睡了去,自個兒也將將睡下的時候,忽而道了一聲:“你說的不錯?!甭牭眠@話,春纖心中微微一動,竟也有些輾轉反側起來。
翌日起身,不說紫鵑春纖眼下有些青色的印兒,黛玉亦是有些懶懶的,似也不曾睡好。主仆三個相互瞧了兩眼,卻都沒說什么。一時紫鵑取了衣衫過來,卻是一身襦裙,上是淺綠,下是秋香,外頭罩著的斗篷,則取了青蓮色,依舊是素色,只那短襦領口淺淺繡了幾枝梅花,斗篷上也是用銀線勾勒出暗紋來,比之先前卻是鮮亮許多。
春纖在側瞧了兩眼,將首飾匣子取了幾個來送到黛玉面前,俱是玉簪玉釵一類。黛玉瞧了一眼,便從中挑了一支玉釵,一支簪子并一對耳墜子。旁的都還罷了,那簪子卻是先前王夫人所贈的,春纖瞧著微微抿了抿唇,將那匣子收好,方又低聲道:“姑娘昨兒沒睡好,面色不華,只怕外頭瞧著不好,脂粉罷了,那面脂且用一些,也是好的?!?
黛玉一怔,想了想后,便點頭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春纖便將前番調好的面脂取了來,卻是淡淡的粉色。黛玉也不多說什么,一般妝容妥當,就起身往賈母之所而去。
賈母那里已然花團錦簇,笑聲不斷,此時黛玉過來,賈母便令她緊靠著自己坐下,因又打量了兩眼,道:“這簪子倒好,只瞧著仿佛什么地方見過的?!?
下首坐著的王夫人便含笑道:“原是早年老太太與了我的。只是我也老了,又瞧著竟是大姑娘戴著合宜些,便與了她?!?
“我說呢,原是這般?!辟Z母聽得是如此,面上笑意更濃,卻不再多說這話。后頭自有寶玉探春寶釵等笑著奉承,此則用了飯,才是各自散了。那寶玉雖在賈母面前應對得宜,但因著秦鐘病重,卻有幾分焦躁,一時出去了,便忙忙往外頭而去。三春自也說一聲,各自回去。
寶釵卻是隨著黛玉而行,只含笑道:“昨兒我得了幾盆花兒,瞧著內里一株梅花姿態橫生,暗香浮動,卻是頗有幾分精神。你素來也喜這個,不如送與你玩賞?!?
“原我也不差這些的,倒是讓你惦記?!摈煊衤牭眠@話,倒也沒十分推拒,不過一盆花兒罷了,平日來禮尚往來,也非止一端,倒不在這上面。說來著一年多,她雖依舊厭薛家門風,又覺寶釵行止作偽,到底經歷過的,想著她亦是喪父,雖有母親兄弟,卻也有些同病相憐。且寶釵廣聞博識,才華亦是出眾,又在賈府中長住,只是泛泛而交,彼此偶有往來,也就罷了。至于她與賈寶玉之間所謂的金玉之說,非親非故,與她無干的,并非她所應思量的,便壓下不提了。
“我素日也不愛這些,倒不如送出去,也是賓主相得,豈不更妙?”寶釵眉眼含笑,雙手籠著一個手爐,緩緩而行,自有一番舒展之意:“若你因著這個得了好詩文,我也能品鑒一番呢。”
黛玉微微一笑,心內想著寶釵素日有德無才的話,反倒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因道:“我能得什么好詩文,也就薛姐姐說罷了,若是旁人聽見了,豈不笑話我不務正業?我們女孩兒,卻不在這上面的。”
見黛玉這么說來,寶釵眸光一閃,沒再就這話題說下去,只又說了兩句旁話,她尋了個借口,自領著人而去。黛玉站在那里瞧了片刻,就是回轉到自己屋子里。
當下只撩起簾子,一陣暖意帶著芬芳的花香撲面而來。
“姑娘回來了?!弊嚣N含笑迎了上來,因黛玉的目光落在案幾上的一盆臘梅身上,便笑著道:“今兒姑娘才走,薛姑娘打發的人就送了這個過來,說是薛姑娘送與姑娘賞玩的。我瞧著它放在那里倒好,便先擱在那兒了。姑娘瞧著可是使得?”說話間,她已是伸手與黛玉解去外頭披著的斗篷。
春纖已是暖了暖手,在側倒了一盞茶送過來,因笑著道:“就這花兒,那薛姑娘也打了半日的機鋒呢。”
“你又渾說,這花兒又有什么機鋒?”紫鵑瞧著黛玉神色平和,只垂頭吃茶,她思量半晌,便挑了另一樣是說與黛玉:“倒是另一樣,姑娘說著要與常家的姑娘送點添妝的東西,只是輕重上說不得。我想了半日,仿佛舊日姑娘學著安排禮單,我怕出什么差池,便都色色收拾妥當,統共放在一處的。今兒果真翻出來了,正是放在那一個大匣子里的。姑娘不妨瞧一瞧,雖是現今不合當初景象,到底做個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