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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纖站在一側,只是含笑候著,并無旁話,一雙眼睛卻是一錯也不錯地看著黛玉。
黛玉本就敏感細致,立時察覺出來,當即抬頭看去,卻見著是個明媚秀美的女孩兒,此時正笑容璨然,卻又是昨日與她勸慰一句的那個。她心下一轉,再瞧著鸚哥行動間與她頗為熟稔,便有幾分猜出來,當即微微側過頭,道:“你便是老太太身邊的春纖?”
“是,林姑娘。”春纖笑吟吟的,纖長而秀氣的細柳眉彎彎如月,越發得顯出幾分活潑嬌憨,言談卻極合適,且說談半晌,便又道:“再沒見著老太太這般高興的,想來是見著了姑娘,心愿足矣。”
黛玉聽得這話,卻是微微抿了抿唇角,正要說話,就又有賈母使來的丫鬟芳草送東西過來,卻是一件蓮青色的銀線纏枝蓮羽毛緞斗篷,一件藕紫素面鶴氅,只在一角繡了一株白梅花,都是守孝的時候穿得著的,卻又不顯寡淡。
鸚哥見狀,忙上前接了過來,放到一側,又與芳草倒了一盞茶送過去,笑著道:“姐姐且吃一盞茶,也是潤潤口。”黛玉則笑著道:“倒是勞動了?!迸缘脑?,卻是不提。
那芳草深知府中除卻寶玉,便是三位姑娘都不如這位林姑娘更得老太太疼愛的,自有一番獻殷勤的心思,當即含笑著道:“倒是擾了姑娘。只老太太那里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方尋了這兩樣,立時令我送了過來。旁的不說,卻是有些口干,且容我吃一盞罷?!?
聽著這話,黛玉微蹙的眉平復了些,笑容也越深了些許,又往那兩件衣裳看了一眼,心內松緩了幾分,只笑著說了幾句話。芳草的目光在周遭緩緩劃過,見著這兒色色擺設都是老太太素日喜歡的,越發得明白過來,及等瞧見了一側立著的春纖,由不得一笑,道:“我說今日怎不見你,竟是在這里!”
春纖便是一笑,且道:“我站在這里半日,芳草姐姐只顧著與林姑娘說話,且沒我事兒,我自是避著些的。”她笑容璨璨,本就生得眉眼含情的,此時話語里打趣,便越發得顯得靈動活潑起來。
“罷了,竟是我的不是。”芳草瞧著她如此,黛玉也不過坐在一側看著,且看著春纖的時候多一些,心中一轉,便笑著一句帶過,且與黛玉道:“姑娘不知道,春纖這小蹄子最是好強的。雖也是個好的,只這一個勤勉不肯歇的性情,著實奇怪?!闭f罷,又略說了幾句春纖素日的做派。
黛玉聽得如此,反倒生出幾分贊許來,且含笑道:“我瞧著卻好?!闭f罷,就自慢慢吃著茶。鸚哥在旁,不免湊趣兩句。四個說了半晌的話,芳草瞧著耽擱得久了,方起身告辭,猶自道:“老太太還等著回話?!?
這般,又獨獨剩下鸚哥并春纖兩個在黛玉身側——那王嬤嬤并雪雁,一個原是年老,一番風雨路途三千的不免操勞了,且自將養;一個卻是性子單純不甚周全的,年歲也小,才堪堪提拔上來,一向是做針線上的,此番也不曾想到別的,正悶在內里做針線活兒。
她們暫且不提,只黛玉昨日起便聽了鸚哥的幾句話,今番見著春纖,竟是先前寶玉砸玉的時候暗中勸慰了自己一句的,心中早有些成算。不過咋咋然見了面,竟也不好多提昨日之事,可巧來了一個芳草,合著多說了兩句話,她漸覺熟稔,方又生出幾分探問的意思來,當即便含笑招了春纖到近前坐下,因問道:“說來昨日你那一句話,可是什么意思?”
春纖卻是早有準備的,聽得黛玉這話,心下微微有些驚訝——再想不得,黛玉如此快就問及此事?不過,她本就敏感細致,且有一股清正之意,自己那一句話又是透出深意來,她問及倒也不算十分奇怪。由此,春纖不過微微一頓,就瞧了瞧左右,方靠近了黛玉,且輕聲道:“姑娘本是細心的,怎么就瞧不出內里的意思來?老太太還罷了,太太想來必是細說了的。后頭寶二爺這般,自也是情理之中的,說一句冒昧的,府中誰個不知?”
第九章 情意濃春纖歸黛玉
黛玉當即一怔。王夫人所說之話,原不過隔了一日,她自是記得清楚。雖則王夫人提及寶玉,盡是些禍根孽胎等言,但母子天性,自不是真真的咒罵。反倒是后頭的提點,竟是讓自己遠著些寶玉的。按說這般話與母親舊日所言頗有相合之處,原她該是聽的。但母親與自己原是嫡親的母女,血脈相系,私底下略說兩句這樣的話,倒也罷了。舅母待自己,自然不能與之相比,卻在頭一回見面就與自己說這些,且又事關表兄,著實就透出些奇怪來。
她不免抿了抿唇角,一時沒說話。
鸚哥見著她如此,只說春纖放肆,竟提到了王夫人,言下之意又與舊日和自己所說的那一通頗有肖似之處,不免心驚,忙就上前來捏了春纖的手一下,才是倒了一盞茶與黛玉吃,一面小心道:“姑娘莫要聽春纖這丫頭的——想來她也是今日被鬼摸了頭,連著這些話都胡沁起來!太太素來是個惜貧憐弱的,如今吃齋念佛,最是慈悲不過的。便待寶二爺格外用心,也是應當的——大姑娘已是入宮做了女史,輕易見面不得,珠大爺又去了,現今府中太太獨獨一個寶二爺,自是心肝肉似的。不免也格外用心?!?
這話說得齊平。
春纖也知道自己這回是造次了的,雖還有心多挑一點子間隙于黛玉心中,但彼此原是初識,本就不該多說那等話的,她想著來日方長四個字,便也做擔憂之狀,動了動唇,似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卻徑自沉默下來。
若先前春纖不曾提點那么一句,又有鸚哥芳草等賈母身邊得力的丫頭提及春纖,彼此極親近的。黛玉聽得那么一句問話,說不得便要惱了,心內也不會細加思量。但現今想來,卻是不同——太太如何會特特將表兄寶玉之事特特說了半日?旁的姐妹等話,卻是連著一半兒也不如,又是那么提點自己。而老太太卻是將自個安置在碧紗櫥之中,寶玉在碧紗櫥之外,想著彼此親近?
老太太是嫡親的外祖母,待自己自是疼愛如珍。太太雖也是舅母,到底不是舅舅,也是親眷,心內到底隔了一層。兩廂而言,自己該是聽從外祖母的安排方好,可這般是否會得罪了舅母?今番卻不同與往日,并非在自家,自不能與家中隨意自在能比的。兼著寶玉原是表兄,其雖愛在內帷廝混,到底這般也不大合禮數,自己略避一避,也是應當的。不過往后,自己總客氣著些,且瞧一些時日再說,也是不遲。
心下這么思量,黛玉揉了揉額頭,自覺有些疲倦,面容上卻籠了一層淺淺的哀愁,一雙含情如水的眸子泛出些許盈盈的波光,且道:“鸚哥你也不必擔心,我心中有數呢?!边@一句話過后,她就將這話題轉開,且拉著春纖的手,又笑著道:“在這一日里,倒是聽了你的幾件事兒,再想不得,你竟是有心讀書的。我雖不過讀了幾年書,也不大通,但教導一二,想來是使得的。”說到此處,她倒是有幾分興致勃勃起來。
春纖瞧著她說著這些話,眉眼間俱是一片清亮,唇角含笑,心中也由不得生出幾分親近之意來:自來了這賈府之中,雖說她為著生存,面上著實做出一派溫柔和順,勤勉能干的模樣,但內囊之中本就不是一個古代的丫鬟,本就有一股尊重。偏生在這里,這一片自尊自重之意,只能藏在內里,壓根也不敢拿著捏著顯露出來——賈府之中,哪個主子當真將個丫鬟看做一個人了?哪怕是面上含笑的時候居多,也有讓丫鬟打趣歪派的時候,可正經算起,打罵都是尋個由頭就劈頭蓋臉下來的。
君不見,惜香憐玉如寶玉,一時惱了,還不是當頭一個窩心腳!旁的更是不必提了,竟是不能盡數的。
不過,這會兒瞧著黛玉言談舉動,她卻心中微微有些動容——或許,這般心思在黛玉這里,能略有補足,也是未定。這一則,黛玉待人以真,猶記得滿府之中的丫頭里,唯有紫鵑說過黛玉且她心中聽從的,能是如此,自是情分深厚,竟是有些姐妹之意,否則以鸚哥素日的謹慎為人,如何敢這么來。二來,也是她此時的言談,雖自己方才提及王夫人這個母舅,內里細說來頗有些離間之意,她卻只是默默思量半晌,便放下此事,反倒誠心要教導自己——要知道,疏不間親這四個字原是人之常情,她卻能認真品度其中真意,原是聽得進話,心中也知真情。
想到這里,春纖不免將素日的一番籌算之中更添了些親近之意,又生幾分憐惜:似這么個女孩兒,卻是在賈府之中磨礪,最后又是那么一個結局,著實可憐可愛復可嘆。再者,舊日里她每每提點自己,雖說自己熟讀紅樓夢,幾乎能倒背如流,但那到底是一本書,總有疏漏之處,而這里卻是一個世界!此時不免將先前早就牢記在心的警示之心稍稍放松了幾分,且將對黛玉的一番喜歡之意翻上來。
由此,春纖看向黛玉的目光,越發得透出熱切親近之意來。黛玉見著她如此神色,與先前頗有不同,心下也是一暖,不免將鸚哥并芳草等話又在心中轉了一回,也不說明日了,竟就拉著她到了書架邊,一長一短地問起可認得什么字等話來。
春纖自然認得字的,但那都是簡體字,現今現學了些繁體的,雖是各個認得的,寫卻不能。那字還能托了婆子買來一本兩本的書,強自認下,這書寫卻要筆墨紙硯,日日書寫的。她每月里也不過那么一點子月錢,又有旁的要學,又要托人,又要打點些關系,便饒下些余錢,也做不得這些。
黛玉聽得她已能誦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三本,便是一笑,道:“這原是啟蒙之用,你認得這些字,也算是盡夠了。只是這內里還有些典故,又有說辭等,只怕你還不能盡知的。既如此,我明日里便將這些揀出來說與你聽,可好?”
“我不過心里羨慕,哪里知道這里頭的事。姑娘這么說,必定就是如此的?!贝豪w忙笑著回道,心內也有幾分期盼——雖說現代百花爭鳴,各種名家解釋不一而足,自己也是一一通讀過的,自是明白??傻降撞皇枪湃?,哪里能真的將那些解釋當做世情來看待!更何況,現今是紅樓夢的世界,更是不同。這是其一。而黛玉說及這些,自己也是能從中了解一些歷史典故等話,也能探問出現今的紅樓夢世界究竟如何。這是其二。
由此,春纖自是十分熱切。
鸚哥在側瞧著如此,也只是含笑應對,并無酸心醋意,反倒另有一番思量之處,待黛玉越發得周到細致,十分熨帖。只三四日后,夜里黛玉醒來每每喚紫鵑兩字,她不免奇怪,后頭一問,原來這紫鵑是她自小兒服侍的丫鬟,只因大了方放出去自行聘娶。說罷,黛玉思及舊日在家的種種,不免又眼圈兒一紅,竟自落下淚來。
見黛玉如此,鸚哥心內也是酸酸的,暗中度量一二,便與黛玉道:“這雖不過是個名兒,亦是姑娘舊日的念想了。我雖沒那紫鵑姐姐的忠心,卻也愿意效仿呢。若姑娘愿意,將我這名兒也改作紫鵑,可好?這般,竟也多親近些的。”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黛玉心中一怔,抬頭看向她,見著她含笑盈盈,目光溫柔,心內忽而有些酸楚,且拒絕了一回,道再無這般道理的。到底鸚哥十分著意,竟扭了過去,黛玉也是無法,后頭只報給賈母一說,日后鸚哥便改喚作紫鵑。這原是小事,眾人自不理會,但她們彼此間自覺親近了些,日后又朝夕相處,情分更厚,暫且不提。
而另外一面,黛玉雖不知春纖一番心思,但瞧著她十分用功,且一日日教導過來,竟都是能記住十之*,心內也是歡喜。兼之,春纖又極有心的,只說黛玉本就身子弱,還費心教導自己,便打聽了一回姑蘇那邊兒的風味,參考浙菜、淮揚菜的名菜,三不五日便送一些小菜點心過來,或是打個絡子,送個帕子等。
彼此走都頗多,又有親近之意,雖不過是數月光景,在黛玉看來,卻與紫鵑相仿了。她又在賈母房中,常有提及之處。賈母見著黛玉喜歡,便將春纖喚來瞧了一回,方與黛玉道:“春纖那丫頭我瞧著倒也好,只年歲小了些,我原想著再調教兩年,再與了你也是使得的。不想她倒是投了你的緣?!闭f罷,便將春纖與了黛玉,且與了個二等的月例,只房中之事,卻還交給紫鵑處置。
黛玉見狀,也是歡喜,且謝過賈母之后,帶著春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正欲交代一二,卻見著寶玉正在房中坐著吃茶。
第十章 借機雙敲初道薛家
卻說如今已是夏末秋初,然則秋老虎之烈猶在,此番寶玉依舊穿戴清朗,天青色的印花夏布圓領袍,藕荷紗褲,腳下卻是一雙蝴蝶落花鞋,花紋細致而靈巧,微露出的一只蝴蝶,那觸須仿佛猶自顫顫巍巍。
自從做了這刺繡的活計,春纖便格外在意這些活計,一眼便能看出這針線必定是出自晴雯之手,心中由不得一頓,目光卻是垂了下來。黛玉已是上前,帶著淺淺的笑,輕聲道:“今兒倒是得空。”說罷,她也坐下,上下打量了寶玉一眼,唇角一抿,便捏著帕子的一角擦了寶玉唇邊的一點胭脂痕跡,笑著道:“做也便做了,何苦帶出痕跡來。虧得我見著了,要是讓舅舅瞧見,又是一場吵鬧。”
寶玉雖畏懼父親賈政,但此時賈政且不在面前,再聽得黛玉軟語嫣然,頗有親近之意,與這些時日以來略有些不同,心內也是歡喜,忙就笑著道:“原是方才給那幾個小丫頭掏澄胭脂,便沾了一點。妹妹可也喜歡我前日送的?若使得,我以后便再做一點?!?
“那胭脂倒是好的,只是很不敢勞動?!摈煊衩蛑揭恍?,眉眼彎彎,卻是似嗔似喜,只將這話帶過,又論說了幾句閑話,方問寶玉過來可有什么事不成。他方回過身來,興致沖沖,十分歡喜,且笑且說:“方才從太太那里過來,聽得一件喜事,方過來與妹妹說——不出五日,薛家的船便要靠岸,我們便要又多一位姐妹了。聽說那位薛家表姐,喚名寶釵,原比二姐姐年歲相仿,說是琴棋書畫,詩詞曲賦,俱是來得的。想來必定與你投契。”
黛玉聞說這話,眉間微蹙,心內卻另有一番思量。這薛家之事,她在這里小住數月,零零碎碎的自然也聽過一些,心內頗為不喜。雖說這為非作歹,仗勢打死人強買丫頭的是長子薛蟠,可有這么一個在,也想知那薛家的門風家教。這么一個人家,哪能出什么好性情的女孩兒。
由此,她不見喜色,反倒目光一轉,眉眼盈盈間,自有一片婉轉之態,口中只道:“熱鬧也罷,冷清也好。我卻瞧著現今便好,日后如何,到時候再說,也是不遲的?!闭f罷,也不管寶玉如何思量,她先是招手喚來春纖,笑著道:“說起喜事,我這里也有一樣呢?!睂氂褡允敲柺裁聪彩拢煊癖銓⒗咸c了春纖之事說與他聽,且含笑拉著春纖的手,回眸與他輕聲道:“你是知道的,春纖她常來我這里走動,我瞧著她便似姐妹一般,現今卻是更相親近了?!?
寶玉果然歡喜,笑著道:“正是。你素來待她親厚,她也極親近你的,我怎就沒想到,原該與老太太提一句的。倒是真真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