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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曉洲疑惑地回頭,發現來者是老熟人,唐零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藍色的毯子,那抹藍色好像在另一個人的身上見過。
池曉洲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一直看著唐零,懷疑與不信任的意味很是明顯。
唐零,無力地笑了下,帶著披散在肩上的長發也跟著抖動了一下:“我都知道了,我哥被抓了,陳遙至始至終也都是在欺騙我,還有你……”
“說到底,你們也沒有錯……不管你信不信,我們也只是被逼無奈……失去大樹庇護、遭受雷風厲雨的幼鳥只能被迫在短時間內成長,而這種成長難免畸形……”
“很多人都對不起我們,我們也對不起很多人……”唐零輕嘆一口氣,“算了,我累了。信不信由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他的處境可能不是很好。”
池曉洲瞳孔劇縮,沒有及時收回的指尖在刀尖上微微顫抖,被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痕,袖口染上暗紅色,奢靡華麗又危機四伏。
唐零忽視池曉洲的異樣,朝前臺吩咐:“都收拾收拾,趕緊走吧,不然你們可能會沒命的。”
池曉洲愣了愣,不敢多想,卻控制不住地想,拔腳就朝撈月軒跑去。他跑得很努力,卻有越來越多的藤蔓從底下生出,纏上他的小腿,邁出的一步比一步艱難,心情一刻比一刻沉澀。
前臺戰戰兢兢,手上動作不停,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警告吃驚不已。
不一會兒,聽雨閣本就不多的工作人員聚集在廳內,個個神色慌張,恨不得當場逃走。
唐零倒是神色淡淡,語氣也沒有什么起伏:“滾吧。”
所有人都作鳥獸四散逃離,沒一會功夫就不見人影,除了唐零。
她低低地、笑了幾下,在這靜謐的環境中顯出幾分詭異,而后朝撈月軒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在道別什么。
椅輪轱轆轱轆轉動,唐零慢慢地搖出了庭院,搖出了聽雨閣……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人氣的消散,人工林里平時吱呀亂叫的鳥兒現在一概默不作聲。天地間霎時被無邊的沉寂籠罩,什么聲音都消失了……
除了一陣凌亂的喘氣聲,還有可怖的、有規律的滴滴聲。
池曉洲跪在陷入昏迷的池云盡面前,顧不上膝蓋被擦破的劇痛和血肉模糊不斷滲血的指尖,手足無措、眼珠亂晃地摸上系在池云盡腹部的炸彈和計時器。
——十分鐘。
低弱得放在人稍微多一點的地方中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倒數計時的聲音,如擂鼓般一下接著一下地轟擊在池曉洲的耳膜,懸在心上的線終于斷了。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熒光,對絕望的人而言毫
無疑問是巨大的誘惑,如傳說中的漁女一般,用美妙的歌喉吸引人們靠近。
有一只手撫上了池曉洲微張的、顫抖不已的嘴唇,神奇地按下了池曉洲的慌亂、不安、焦躁、悲傷等一切的情緒。
那只手并沒有停下,而是順著池曉洲的臉龐再往上探,在眼角處輕輕地觸了一下,淚水有了另一個宣泄的出口,很快被引渡到手指根處,頓了一下,繼續沿著手腕和手肘滑下去。
這么一下,池曉洲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池云盡醒了,正勉力撩起眼皮看著自己,眼里盡是擔憂,與無處可藏的眷戀。
為什么要擔憂他?明明自己都處于那般絕望地境地了。
池曉洲的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上濃重的哭腔:“怎么辦?我該……我該怎么辦啊?”
“我不想……不想看見……嗚……”
他的手越顫越厲害,說出的話語無法再經過思考的加工:“我們還要去旅游……你說好了的,我們要去國外結婚……然后去度蜜月……然后想普通的夫妻那樣過日子……”
“我本來是打算活到九十九歲的……可是如果你現在就……,沒關系的,那我也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池云盡捂住了嘴巴:“哥,雖然我很想聽你講話,但——”
池云盡的視線落在一旁的密碼鎖上。池曉洲立刻心領神會,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告訴我,該怎么做?”
“這個密碼鎖應該是不限制輸入次數的,只是——”
還剩下八分鐘。
池云盡將密碼鎖捧起,恰好擋在計時器上,看著他哥專注地一次又一次輸入密碼,眼中盛滿愛意。
他沒有告訴他哥,這臺解碼器根本就沒有什么正確的密碼。
池曉洲埋頭輸入一串六位數的密碼。
屏幕上立即浮現四個冰涼的漢字:“密碼錯誤。”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但他一刻沒有停下,再次輸入一串數字。
“密碼錯誤。”
剛才沒有處理的手指上的血沾上了按鍵,連同從下頜垂落的汗水,一起模糊了池曉洲的視線。每按下一個鍵,指尖便要痛一下。但是他不肯停,邊痛邊顫,邊顫邊痛,繼續按下了一串又一串的數字。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心跳逐漸與倒計時的滴滴聲同頻,在胸腔里用力地震動,震得他額角的汗不斷往下滴。池曉洲努力不去想后果,努力集中精神,發顫的指尖不斷與按鍵上的血色碰撞。
他很想時間能夠停留,可是不能。
他很想看看還剩下多少時間,可是不敢。
有時候,零點零一秒就能顛覆結局。
八分鐘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池曉洲已經不知道輸入了多少串數字,其中又有多少串是重復的。
雖然看不到倒計時間,可計時器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一道催命符,勒在兩個人的脖子上。
漁女吸引人類靠近,卻在人們腳踩海浪的那刻,笑著將他們吞噬。
又一次“密碼錯誤”后,池曉洲幾乎要崩潰。計時進入最后三十秒,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又馬上被擠出眼眶,留下清晰地倒映著密碼鎖的眼瞳。
——因為一秒都不能停下,因為身后是逐漸逼近的萬丈深淵。
他幾度想抬頭看看池云盡,說不定——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他弟有血色的臉。
往昔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涌現。池曉洲才發現:深愛之人的臉,看多少遍都嫌少。
池云盡似有所感,虛弱的聲音莫名地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哥,放松點,別緊張。”
池曉洲點了點頭,咽下一口唾沫,才發覺喉嚨干澀得幾乎有點火辣的感覺。
手指已經在按鍵上敲擊了足足幾百下,池曉洲的動作肉眼可見變得越來越凝滯,不是因為他有多疲憊。恰恰相反,那是神經緊繃到極致后,對孤獨感和徒勞感刻入骨髓般深刻的體驗。
“倒計時,3,2……”空中回蕩著冰冷的機械女聲。
池曉洲好想松手擁住他弟,于危難中、死亡前享受最后一次溫暖的懷抱,可他只是無言看著他弟平和地笑,顫手按下最后一個數字。
“1。”
預想中的爆炸并沒有發生,兩人遍歷死地而后生,共同沐浴在逃生的喜悅、勝利的榮光之中。
池曉洲驚喜之余,眼睛因為吃驚微微瞪大,淚水在那一剎那又斷了線,一股腦涌出眼眶。
池云盡極慢地眨了下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哥,你做到了。謝謝。”
——謝謝你拯救我。從始至終,只有你會義無反顧地將我拉出深淵。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正確密碼,只要在這極短的幾分鐘里連續不斷地按下密碼,便可以解開限制。
連續不斷……一直按到倒計時最后的零點零一秒,池曉洲做到了,向唐銘昊以及這個世界證明了自己的勇敢。
最具破壞力的、殘酷無情的硝煙并沒有出現,也沒有升騰至上空。遠處坐在警車上的人垂眼久久盯著銀色手銬旁的腕表,久到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有那么一刻,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卻沒有等到期待已久的聲音。他極輕地嘆了下氣,似乎是有些遺憾,然而又有幾分釋懷。
就這樣結束了嗎?
晶瑩的雪粒受重力的作用飄飄下墜,與地板輕輕撞擊后落在其上,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周圍陌生的環境,就被緊隨其后的更多的雪粒覆蓋。
冬季降臨茵城,寒冷的氣溫讓路上裹著厚羽絨服的行人依然止不住地瑟瑟發抖。上空突然劃過一道白色的飛機線,飛機上有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池曉洲的一只手被他弟的手裹住,目光透過玻璃窗戶,從高處俯視下方白茫茫的大地。因為是第一次坐飛機,他難免感到興奮,眼睛沒有從窗上挪開分毫,朝背后的池云盡招了招手。
池云盡乖巧地靠過來,陪他哥一起看向窗外的景色。
“小盡,你看這朵云,好大啊!”語氣中透出幾分孩童的稚氣。
池曉洲從記事起便不曾有過玩具,也很少和其他孩子們玩耍,反而是小小年紀就借凳子墊高、拿起鍋鏟炒菜做飯。
他逼著自己快點長大,想要照顧好、保護好他唯一的弟弟,就連作準備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第一反應都是他弟跟著他會不會受苦。
——因為池曉洲愛池云盡,所以想要給他弟最好的生活。
現在卻能肆無忌憚地表現出童心,就好像成長的過程是完全和別人倒過來的。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意識到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依靠他弟。
——因為池云盡愛池曉洲,所以會給予他哥永遠的陪伴與關心。
池曉洲不斷地分享看到的景色,激動地抱住他弟的小臂:“那片也是,好美啊!”
池云盡順著他哥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就將目光重新聚焦回他哥的側臉,沒察覺到自己正笑得溫柔:“嗯,很美。”
池曉洲聽見他弟簡短的回答,似乎是覺得有點敷衍,于是不滿地皺眉轉頭,卻徑直撞入池云盡眼里的海,海中有個巨大而美麗的漩渦,誘惑著不慎闖入的人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池曉洲仿佛被蠱惑了一般,問道;“什么美?”
池云盡在他哥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蜻蜓點水,答道:“你呀,哥哥。”
等池曉洲反應過來時,臉已經紅得像剛成熟的柿子,忙用手背捂住嘴巴,甕里甕氣地說:“旁邊還有人呢!而且我都說了,在外面別叫我哥,待會被別人看到了怎么想?”
池云盡的寬肩擋住了身后正在熟睡的其他乘客,掰下他哥的手,珍重至極地用手掌包住了他哥無名指上的戒指:“沒事,他們都睡著了。那我叫你什么?”
池曉洲頓住,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倒是池云盡托起他哥的手,用薄薄的嘴唇在涼絲絲的戒指上蹭來蹭去,像只乞憐主人疼愛的貓:“未婚妻?”
聞言,池曉洲只覺對方在他身上點了一把火,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燙,越來越燙。他剛想慌亂地收回手,卻被他弟握得更緊,來回這么幾下,他才終于放棄。
池曉洲扭過頭,坐正身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卻遮不住悄然爬上耳郭的淺粉:“那還是叫哥吧。”
同一個姓的兩個名字被寫在同一個本子里。
戶口本的封面是紅色的,四舍五入也算結婚證了。池云盡這般想著,默默在心底對他哥叫了句老婆,而后發現這個稱呼就像是罌粟一樣,讓人上癮。
飛機落地,池云盡已經不知道在心里偷偷喊了幾百幾千次。
法國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濕潤多雨。他們下飛機時,天空還飄著小雨,氣溫算不上溫暖。
池曉洲本來低頭忙著察看前往居住公寓的路線,見池云盡半天沒出聲,好奇地抬眼,卻訝然發現他弟脖子乃至臉頰上都泛著微紅。
他歪了下頭,奇怪問道:“有這么熱嗎?”
池云盡的眼神略微躲閃:“嗯,有點。”
池曉洲挑了下眉,目光回到手機屏幕上,慢悠悠地思考怎么前往目的地。
池云盡卻有些坐立不安,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伸手從他哥手里抽走了手機,靜靜看了兩分鐘,就拉住他哥的手往廳外走,步履匆匆,帶得沒及時反應過來的池曉洲踉蹌幾步。
池曉洲努力跟上他弟的腳步:“你急什么?公寓在那又不會跑。”
池云盡:“公寓不會跑,但我想看哥跑。”
池曉洲腦海里霎時浮現某天晚上,當池云盡扶著性器準備再次進入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體的時候,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從床上蹦起,連滾帶爬地逃到廁所。
剛要把門關上反鎖的瞬間,就被池云盡拽住了自己的手腕,隨手拿了條毛巾把他赤裸的小腿捆住,打了個死結,一邊說原來哥還有這么多力氣啊,一邊更加用力地破開他的甬道。
整整一夜,池曉洲閉上眼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具尸體。
池曉洲訕訕笑道:“怎么又來?”
池云盡沒有停下腳步,回頭可憐兮兮地看了他哥一眼:“你不想要嗎?”
池曉洲忙道:“不是,我想要……但可以不用那么多遍……是吧?”
池云盡點點頭:“那哥做的時候別出聲了,你一叫我就更硬了。”
池曉洲:“……”做那種事情怎么可能不出聲,除非他啞了……說這么多,池云盡就是精蟲上腦只想干他!
池曉洲憤憤地往前走,心里在為晚上的自己哀悼,然而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翹起,原來這哀悼里還有幾分甜膩的、由衷的欣喜。
——劫后余生,他可以兌現自己那幾個夢想了:環球旅行,咖啡小店,牽愛人的手……永不放開。
池曉洲看著他弟的背影,任由他弟拉著直走、拐彎、坐車、下車、進屋,心里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他是從什么時候喜歡上、愛上他弟的呢?
以前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或許是到一定年紀,自然而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jchi,你是從什么時候深深愛上你的愛人的?”法國某一教堂內,正在臺上主持婚禮的牧師親切而不失莊嚴地詢問池云盡。
池云盡看著他哥的眼睛,池曉洲的眼睛不止盛滿水色,還倒映著完整的自己,他勾起嘴角,一顆熾熱的心為這一幕跳動:
“從我開始記憶的時候,就追在你身后,一刻不停,我夢想這雙眼睛可以永遠出現我的身影,且只有我的身影……池曉洲,謝謝。”
謝謝你愿意出現在我生命里,謝謝你在我害怕你的愛是轉瞬即逝的時候堅定地挽住了我的手,謝謝你讓我如愿以償。
教堂的椅子上空無一人,他們結婚并沒有邀請別人。
寧和的禱告曲在空間起伏、悠悠回蕩,池曉洲卻覺得世界剎那間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池云盡的聲音,只剩下心口宣之欲出的愛意。
不等牧師轉過頭來向他重復一樣的問題,池曉洲哭著擁住他弟,努力清晰吐字:“我也愛你……我愛你,從童年到成人,從懵懂到死亡,從往世到今生……”
別人聽來或許會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可池曉洲卻清楚自己的的確確是經歷了兩輩子的重生之人。
兩世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掠過,追溯到最開始心動的時刻:
“哥哥,痛嗎?你的手都被油燙紅了,我給你吹吹……哥哥說過痛的話吹一下就好了。”小小的池云盡笨拙卻溫柔捧起他的手,仿佛捧的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哥哥,對不起……你教我做飯吧,要是我學會做飯,你就不會受傷了。”
他只有四歲的弟弟,一邊努力地控制吹氣的力度,一邊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只一眼,池曉洲便甘愿沉淪兩輩子,視線再也無法從池云盡身上挪開分毫。
“你是不是傻瓜呀,哥哥也舍不得你受傷啊……等你再長大些吧,到時候哥哥把自己交給你,讓你來保護哥哥。”
“好,一言為定。”
而現在,他們知曉彼此的心意,為彼此戴上戒指,向彼此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訴說:
我愛你,哥哥/小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