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秀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池云盡身份暴露,被唐銘昊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知身處何地、安危如何。
“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一起。”
池曉洲覺得自己現(xiàn)在可以回答了。
“好。”
池曉洲起身,平靜地俯視著唐銘昊,直直迎上對方質(zhì)問的目光,冷聲開口:“現(xiàn)在可以說他在哪了嗎?”
唐銘昊瞥了一眼陳遙拿著的槍。槍口正對額心,他的神色卻極淡。沉默的片刻里,他應(yīng)當是相通了所有的關(guān)卡:從池曉洲的蓄謀接近、刻意迎合,到李筠鶴的奮力掙扎,再到池云盡和陳遙極佳的配合……
他將雙手緩緩舉至頭頂,專注地凝視池曉洲,幾乎是一字一頓:“我能問一下,你為什么從一開始就這么恨我嗎?……別回答你是為了什么大義,你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不得不說,后半句完全正確。至于前半句,池曉洲能回答他其實是帶著上輩子所有的記憶重生的嗎?誰會信呢?
池曉洲同樣注視著唐銘昊,邊說邊后退:“我做了個夢,一個不怎么樣的夢。在夢里,你殺了我。”
他苦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很荒唐,對吧?可是我卻覺得現(xiàn)實比夢境還要痛苦和折磨。”
唐銘昊突然笑了一聲,聲音
中夾雜著幾分悲傷和無奈,但更多的是隱藏得極深、只有距離較近的池曉洲才能聽到的滔天怒意。怒意化作嘲諷,盡數(shù)朝池曉洲涌去:“我知道了。你弟現(xiàn)在在聽雨閣,你動作可能要快點了。”
池曉洲停住了腳步,站在距離唐銘昊五米的地方,身后警笛聲愈來愈響,仿佛昭示著一切的結(jié)束。
可池曉洲心里莫名覺得這才剛剛開始。他緊緊蹙眉,只覺眉心狂跳:“什么意思?”
唐銘昊在遠處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笛鳴極具壓迫感的重重包圍下,冷漠地望向門外,像罹患重癥的人平靜等待死神的到來:“本來打算和你遠走高飛,這樣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包括你弟。”
他收回視線,抿起蒼白的嘴唇,對池曉洲微微笑了一下:“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不過我臨時決定送的這份禮物,你可能不太喜歡。抱歉啊,我現(xiàn)在心情不太好,快去拆禮物吧。”
“如果你足夠勇敢的話,或許能拆出你想要的東西;否則,就是我想要的結(jié)局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池曉洲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當然不是抱著拆禮物的欣喜情緒,他也說不清楚心臟為什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憂傷拽住。他拼命地往前跑,卻只看到死路一條。
偌大的工廠里暫時只剩下兩個人。
“順道,我能問下你的理由嗎?有點好奇呢,就當是讓我死得瞑目些吧。”唐銘昊看向陳遙,姿勢和語氣都已經(jīng)變得極為溫和,得像是一名紳士。
這才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唐銘昊的情緒轉(zhuǎn)變根本不像個正常人,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陳遙用力握緊扣住扳機的手,才讓自己的顫抖不那么明顯,眼中倒映著明月的潭水被攪得污濁不堪,皎潔的水中月短暫地消逝了。
“我的父母,是在組織里死的。”剛說完,她就后悔了——嗓音中的顫抖很明顯,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恐懼和怨恨。
于是她決定不再和唐銘昊交流了,就這樣等著其他刑警們來,實際上她也沒法再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陳遙覺得喉間眼角無處不被酸脹感入侵,可她在同伴到來之前不能露怯,只得拼命忍住,控制住右手的食指牢牢抵在槍的扣扳上,不能更加用力,也絕不可以稍稍松開。
因為有的時候,僅僅是零點零一秒,也有顛覆結(jié)果的力量。
“啊——我感到很遺憾,不過,”唐銘昊歪了下頭,說出的話直擊陳遙的三觀,“就因為這兩個無所謂的人么?父母,有那么重要嗎?”
陳遙的眼睛瞬間瞪大,牙關(guān)咬得死緊,就那般與仍然掛著笑容的唐銘昊對峙,仔細一看,她右手的食指一會欲松開,一會又快要按下,抖動不止,撼動不已。
在她即將脫力的剎那,有一只寬大的手撫上了她的肩,恰好落在平平整整的警徽上。
陳遙猛地拉回理智,回頭一看,是一個比她年長的男刑警。
“師兄。”她朝那人打了招呼,瞄見走在他跟后面的同志們,才如釋重負地收起了槍。
被喊做“師兄”的男人點了點頭,冷硬的下頜線在扭頭看向陳遙的瞬間變得有些柔和:“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還有大家——去看看阿姨和叔叔吧。”
陳遙憋了好久的委屈終于釋放了出來,當場泣不成聲。
她并不覺得在唐銘昊身邊蟄伏,和剛才冒險鉗制唐銘昊是委屈的;而是她很早就學(xué)會自己系鞋帶、自己做飯、自己坐地鐵,沒有給人來教的機會——也不會有人來教她,她的父母早已長眠于地下。
唐銘昊被拷住手腕,走過陳遙身邊,突然停下,低聲問道:“你喜歡過她嗎?”
陳遙自然清楚唐銘昊指的是誰,聲音殘余哭腔:“沒有,從來沒有。”
聞言,唐銘昊似有所感地點了點頭:“這樣啊——”尾音拉得極長。
押送他的刑警失了耐心,推押著他繼續(xù)往外走,一步都不停留。
直到陳遙后來站在墓園里,思緒飄渺之間,才后知后覺地想:她當時那么回答,究竟懷有幾分的恨意,幾分厭惡,又有幾分的賭氣?
對她而言,臥底的那段日子,既痛苦因為總是回憶起父母,又痛苦因為要假意喜歡唐零,可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總之,絕對不是一段值得回憶的時光。至于故事里的人,她給予忘記的抉擇,就當不曾遇到過。
對于所有人而言,這一切都沒有結(jié)束:刑警們需要夜以繼日地審訊、順著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往深探查;李筠鶴剛被解救出來,且不說滿身的創(chuàng)傷,就是體內(nèi)的毒癮也需要在強行戒毒所待一段時間……
池曉洲剛迷茫地跑到路口,就有輛車恰巧橫在他面前。他呆呆地看著車窗落下,從中出現(xiàn)記憶中的面龐。
“池曉洲,去哪?我送你。”李辛鶴如是說道,慷慨地拋出救命的繩索。
處于深坑中的池曉洲走投無路,只好抓住這唯一的繩索往上爬。他輕飄飄地說了句謝謝去聽雨閣,就坐上了副駕駛座,拉安全帶的時候他才發(fā)覺掌心的冷汗已經(jīng)沾上帶子,仿
徨之際又覺愧疚,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而后怔怔地看著前方。
或許是看出池曉洲眉眼間藏不住的焦慮和緊張,李辛鶴一言不發(fā),將車速踩到限速線的臨界。
轎車以破風(fēng)的速度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疾馳,鎖定唯一的終點,只是不知終點是什么在等待來人。
車開過海邊,池曉洲上輩子選擇在這里結(jié)束生命。熟悉的景象讓池曉洲的思緒恍惚起來,努力分辨究竟哪個是現(xiàn)實,哪個又是夢境;他要去往哪里,又為什么而活。
微藍的海面反射著從云層中漏出來的陽光,有如淺藍的夜空上細碎的星輝閃耀,直直映進池曉洲昏暗一片的眼底深處,光芒刺得他眨了眨眼,一滴蘊了很久的淚悄悄滾落。
李辛鶴偶爾瞥一眼身旁的池曉洲,只覺對方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就像……
就像要去赴死一般。
他糾結(jié)一陣,干巴巴開口:“別著急,前面快到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緊張什么,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好像就是這樣,總感覺有無數(shù)的困難甚至是絕望擺在你面前……”
“不過,我相信你,那個和我一起在樓道里奔跑的人,一定也能勇敢地面對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話語間已經(jīng)到了聽雨閣門前,池曉洲默默地下車后,轉(zhuǎn)過頭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的唇釘呢?”
這下反倒是李辛鶴愣了一下,手指在唇邊摩挲,似乎在懷念著什么,這份懷念很快又消彌不見,笑容里有一往無前的銳氣:“我可是要當人民警察的人,那玩意早拆了。”
池曉洲想起李筠鶴的話,點了點頭:“謝謝,真的謝謝。……你會的,會和你哥哥一樣優(yōu)秀的。”
說完,他步履匆匆,踏入身后高大的古風(fēng)式建筑里,身影漸漸與庭院里翠綠的修竹融為一體。
徒留李辛鶴一人坐在車里,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聲音被經(jīng)過的涼風(fēng)刮走,傳不到那個人的耳朵里。
池曉洲直奔前臺,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人。對方認出了他,禮貌詢問:“先生,請問是來找人的嗎?”
池曉洲不答反問:“唐銘昊早上最后離開是在哪個房間?”
前臺小姐斂了下眸子,回避池曉洲的視線:“抱歉,這個不能透露給先生。”
池曉洲低頭,指尖在袖子里藏著的、池云盡送的那把小刀上輕撫,眼神淬著寒冷:“這樣么——”
在他剛想威脅對方的同時,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在撈月軒。”
池曉洲疑惑地回頭,發(fā)現(xiàn)來者是老熟人,唐零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藍色的毯子,那抹藍色好像在另一個人的身上見過。
池曉洲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一直看著唐零,懷疑與不信任的意味很是明顯。
唐零,無力地笑了下,帶著披散在肩上的長發(fā)也跟著抖動了一下:“我都知道了,我哥被抓了,陳遙至始至終也都是在欺騙我,還有你……”
“說到底,你們也沒有錯……不管你信不信,我們也只是被逼無奈……失去大樹庇護、遭受雷風(fēng)厲雨的幼鳥只能被迫在短時間內(nèi)成長,而這種成長難免畸形……”
“很多人都對不起我們,我們也對不起很多人……”唐零輕嘆一口氣,“算了,我累了。信不信由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他的處境可能不是很好。”
池曉洲瞳孔劇縮,沒有及時收回的指尖在刀尖上微微顫抖,被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痕,袖口染上暗紅色,奢靡華麗又危機四伏。
唐零忽視池曉洲的異樣,朝前臺吩咐:“都收拾收拾,趕緊走吧,不然你們可能會沒命的。”
池曉洲愣了愣,不敢多想,卻控制不住地想,拔腳就朝撈月軒跑去。他跑得很努力,卻有越來越多的藤蔓從底下生出,纏上他的小腿,邁出的一步比一步艱難,心情一刻比一刻沉澀。
前臺戰(zhàn)戰(zhàn)兢兢,手上動作不停,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警告吃驚不已。
不一會兒,聽雨閣本就不多的工作人員聚集在廳內(nèi),個個神色慌張,恨不得當場逃走。
唐零倒是神色淡淡,語氣也沒有什么起伏:“滾吧。”
所有人都作鳥獸四散逃離,沒一會功夫就不見人影,除了唐零。
她低低地、笑了幾下,在這靜謐的環(huán)境中顯出幾分詭異,而后朝撈月軒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在道別什么。
椅輪轱轆轱轆轉(zhuǎn)動,唐零慢慢地搖出了庭院,搖出了聽雨閣……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人氣的消散,人工林里平時吱呀亂叫的鳥兒現(xiàn)在一概默不作聲。天地間霎時被無邊的沉寂籠罩,什么聲音都消失了……
除了一陣凌亂的喘氣聲,還有可怖的、有規(guī)律的滴滴聲。
池曉洲跪在陷入昏迷的池云盡面前,顧不上膝蓋被擦破的劇痛和血肉模糊不斷滲血的指尖,手足無措、眼珠亂晃地摸上系在池云盡腹部的炸彈和計時器。
——十分鐘。
低弱得放在人稍微多一點
的地方中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倒數(shù)計時的聲音,如擂鼓般一下接著一下地轟擊在池曉洲的耳膜,懸在心上的線終于斷了。
黑暗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點熒光,對絕望的人而言毫無疑問是巨大的誘惑,如傳說中的漁女一般,用美妙的歌喉吸引人們靠近。
有一只手撫上了池曉洲微張的、顫抖不已的嘴唇,神奇地按下了池曉洲的慌亂、不安、焦躁、悲傷等一切的情緒。
那只手并沒有停下,而是順著池曉洲的臉龐再往上探,在眼角處輕輕地觸了一下,淚水有了另一個宣泄的出口,很快被引渡到手指根處,頓了一下,繼續(xù)沿著手腕和手肘滑下去。
這么一下,池曉洲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池云盡醒了,正勉力撩起眼皮看著自己,眼里盡是擔憂,與無處可藏的眷戀。
為什么要擔憂他?明明自己都處于那般絕望地境地了。
池曉洲的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上濃重的哭腔:“怎么辦?我該……我該怎么辦啊?”
“我不想……不想看見……嗚……”
他的手越顫越厲害,說出的話語無法再經(jīng)過思考的加工:“我們還要去旅游……你說好了的,我們要去國外結(jié)婚……然后去度蜜月……然后想普通的夫妻那樣過日子……”
“我本來是打算活到九十九歲的……可是如果你現(xiàn)在就……,沒關(guān)系的,那我也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池云盡捂住了嘴巴:“哥,雖然我很想聽你講話,但——”
池云盡的視線落在一旁的密碼鎖上。池曉洲立刻心領(lǐng)神會,強行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告訴我,該怎么做?”
“這個密碼鎖應(yīng)該是不限制輸入次數(shù)的,只是——”
還剩下八分鐘。
池云盡將密碼鎖捧起,恰好擋在計時器上,看著他哥專注地一次又一次輸入密碼,眼中盛滿愛意。
他沒有告訴他哥,這臺解碼器根本就沒有什么正確的密碼。
池曉洲埋頭輸入一串六位數(shù)的密碼。
屏幕上立即浮現(xiàn)四個冰涼的漢字:“密碼錯誤。”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但他一刻沒有停下,再次輸入一串數(shù)字。
“密碼錯誤。”
剛才沒有處理的手指上的血沾上了按鍵,連同從下頜垂落的汗水,一起模糊了池曉洲的視線。每按下一個鍵,指尖便要痛一下。但是他不肯停,邊痛邊顫,邊顫邊痛,繼續(xù)按下了一串又一串的數(shù)字。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心跳逐漸與倒計時的滴滴聲同頻,在胸腔里用力地震動,震得他額角的汗不斷往下滴。池曉洲努力不去想后果,努力集中精神,發(fā)顫的指尖不斷與按鍵上的血色碰撞。
他很想時間能夠停留,可是不能。
他很想看看還剩下多少時間,可是不敢。
有時候,零點零一秒就能顛覆結(jié)局。
八分鐘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池曉洲已經(jīng)不知道輸入了多少串數(shù)字,其中又有多少串是重復(fù)的。
雖然看不到倒計時間,可計時器發(fā)出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一道催命符,勒在兩個人的脖子上。
漁女吸引人類靠近,卻在人們腳踩海浪的那刻,笑著將他們吞噬。
又一次“密碼錯誤”后,池曉洲幾乎要崩潰。計時進入最后三十秒,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又馬上被擠出眼眶,留下清晰地倒映著密碼鎖的眼瞳。
——因為一秒都不能停下,因為身后是逐漸逼近的萬丈深淵。
他幾度想抬頭看看池云盡,說不定——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他弟有血色的臉。
往昔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涌現(xiàn)。池曉洲才發(fā)現(xiàn):深愛之人的臉,看多少遍都嫌少。
池云盡似有所感,虛弱的聲音莫名地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哥,放松點,別緊張。”
池曉洲點了點頭,咽下一口唾沫,才發(fā)覺喉嚨干澀得幾乎有點火辣的感覺。
手指已經(jīng)在按鍵上敲擊了足足幾百下,池曉洲的動作肉眼可見變得越來越凝滯,不是因為他有多疲憊。恰恰相反,那是神經(jīng)緊繃到極致后,對孤獨感和徒勞感刻入骨髓般深刻的體驗。
“倒計時,3,2……”空中回蕩著冰冷的機械女聲。
池曉洲好想松手擁住他弟,于危難中、死亡前享受最后一次溫暖的懷抱,可他只是無言看著他弟平和地笑,顫手按下最后一個數(shù)字。
“1。”
預(yù)想中的爆炸并沒有發(fā)生,兩人遍歷死地而后生,共同沐浴在逃生的喜悅、勝利的榮光之中。
池曉洲驚喜之余,眼睛因為吃驚微微瞪大,淚水在那一剎那又斷了線,一股腦涌出眼眶。
池云盡極慢地眨了下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哥,你做到了。謝謝。”
——謝謝你拯救我。從始至終,只有你會義無反顧地將我拉出深淵。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正確密碼,只要在這極短的
幾分鐘里連續(xù)不斷地按下密碼,便可以解開限制。
連續(xù)不斷……一直按到倒計時最后的零點零一秒,池曉洲做到了,向唐銘昊以及這個世界證明了自己的勇敢。
最具破壞力的、殘酷無情的硝煙并沒有出現(xiàn),也沒有升騰至上空。遠處坐在警車上的人垂眼久久盯著銀色手銬旁的腕表,久到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有那么一刻,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卻沒有等到期待已久的聲音。他極輕地嘆了下氣,似乎是有些遺憾,然而又有幾分釋懷。
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
晶瑩的雪粒受重力的作用飄飄下墜,與地板輕輕撞擊后落在其上,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周圍陌生的環(huán)境,就被緊隨其后的更多的雪粒覆蓋。
冬季降臨茵城,寒冷的氣溫讓路上裹著厚羽絨服的行人依然止不住地瑟瑟發(fā)抖。上空突然劃過一道白色的飛機線,飛機上有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池曉洲的一只手被他弟的手裹住,目光透過玻璃窗戶,從高處俯視下方白茫茫的大地。因為是第一次坐飛機,他難免感到興奮,眼睛沒有從窗上挪開分毫,朝背后的池云盡招了招手。
池云盡乖巧地靠過來,陪他哥一起看向窗外的景色。
“小盡,你看這朵云,好大啊!”語氣中透出幾分孩童的稚氣。
池曉洲從記事起便不曾有過玩具,也很少和其他孩子們玩耍,反而是小小年紀就借凳子墊高、拿起鍋鏟炒菜做飯。
他逼著自己快點長大,想要照顧好、保護好他唯一的弟弟,就連作準備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第一反應(yīng)都是他弟跟著他會不會受苦。
——因為池曉洲愛池云盡,所以想要給他弟最好的生活。
現(xiàn)在卻能肆無忌憚地表現(xiàn)出童心,就好像成長的過程是完全和別人倒過來的。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意識到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依靠他弟。
——因為池云盡愛池曉洲,所以會給予他哥永遠的陪伴與關(guān)心。
池曉洲不斷地分享看到的景色,激動地抱住他弟的小臂:“那片也是,好美啊!”
池云盡順著他哥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就將目光重新聚焦回他哥的側(cè)臉,沒察覺到自己正笑得溫柔:“嗯,很美。”
池曉洲聽見他弟簡短的回答,似乎是覺得有點敷衍,于是不滿地皺眉轉(zhuǎn)頭,卻徑直撞入池云盡眼里的海,海中有個巨大而美麗的漩渦,誘惑著不慎闖入的人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池曉洲仿佛被蠱惑了一般,問道;“什么美?”
池云盡在他哥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蜻蜓點水,答道:“你呀,哥哥。”
等池曉洲反應(yīng)過來時,臉已經(jīng)紅得像剛成熟的柿子,忙用手背捂住嘴巴,甕里甕氣地說:“旁邊還有人呢!而且我都說了,在外面別叫我哥,待會被別人看到了怎么想?”
池云盡的寬肩擋住了身后正在熟睡的其他乘客,掰下他哥的手,珍重至極地用手掌包住了他哥無名指上的戒指:“沒事,他們都睡著了。那我叫你什么?”
池曉洲頓住,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倒是池云盡托起他哥的手,用薄薄的嘴唇在涼絲絲的戒指上蹭來蹭去,像只乞憐主人疼愛的貓:“未婚妻?”
聞言,池曉洲只覺對方在他身上點了一把火,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fā)燙,越來越燙。他剛想慌亂地收回手,卻被他弟握得更緊,來回這么幾下,他才終于放棄。
池曉洲扭過頭,坐正身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卻遮不住悄然爬上耳郭的淺粉:“那還是叫哥吧。”
同一個姓的兩個名字被寫在同一個本子里。
戶口本的封面是紅色的,四舍五入也算結(jié)婚證了。池云盡這般想著,默默在心底對他哥叫了句老婆,而后發(fā)現(xiàn)這個稱呼就像是罌粟一樣,讓人上癮。
飛機落地,池云盡已經(jīng)不知道在心里偷偷喊了幾百幾千次。
法國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濕潤多雨。他們下飛機時,天空還飄著小雨,氣溫算不上溫暖。
池曉洲本來低頭忙著察看前往居住公寓的路線,見池云盡半天沒出聲,好奇地抬眼,卻訝然發(fā)現(xiàn)他弟脖子乃至臉頰上都泛著微紅。
他歪了下頭,奇怪問道:“有這么熱嗎?”
池云盡的眼神略微躲閃:“嗯,有點。”
池曉洲挑了下眉,目光回到手機屏幕上,慢悠悠地思考怎么前往目的地。
池云盡卻有些坐立不安,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伸手從他哥手里抽走了手機,靜靜看了兩分鐘,就拉住他哥的手往廳外走,步履匆匆,帶得沒及時反應(yīng)過來的池曉洲踉蹌幾步。
池曉洲努力跟上他弟的腳步:“你急什么?公寓在那又不會跑。”
池云盡:“公寓不會跑,但我想看哥跑。”
池曉洲腦海里霎時浮現(xiàn)某天晚上,當池云盡扶著性器準備再次進入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體的時候,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從床上蹦起,連滾帶爬地逃到廁所。
剛要
把門關(guān)上反鎖的瞬間,就被池云盡拽住了自己的手腕,隨手拿了條毛巾把他赤裸的小腿捆住,打了個死結(jié),一邊說原來哥還有這么多力氣啊,一邊更加用力地破開他的甬道。
整整一夜,池曉洲閉上眼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具尸體。
池曉洲訕訕笑道:“怎么又來?”
池云盡沒有停下腳步,回頭可憐兮兮地看了他哥一眼:“你不想要嗎?”
池曉洲忙道:“不是,我想要……但可以不用那么多遍……是吧?”
池云盡點點頭:“那哥做的時候別出聲了,你一叫我就更硬了。”
池曉洲:“……”做那種事情怎么可能不出聲,除非他啞了……說這么多,池云盡就是精蟲上腦只想干他!
池曉洲憤憤地往前走,心里在為晚上的自己哀悼,然而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翹起,原來這哀悼里還有幾分甜膩的、由衷的欣喜。
——劫后余生,他可以兌現(xiàn)自己那幾個夢想了:環(huán)球旅行,咖啡小店,牽愛人的手……永不放開。
池曉洲看著他弟的背影,任由他弟拉著直走、拐彎、坐車、下車、進屋,心里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他是從什么時候喜歡上、愛上他弟的呢?
以前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或許是到一定年紀,自然而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jchi,你是從什么時候深深愛上你的愛人的?”法國某一教堂內(nèi),正在臺上主持婚禮的牧師親切而不失莊嚴地詢問池云盡。
池云盡看著他哥的眼睛,池曉洲的眼睛不止盛滿水色,還倒映著完整的自己,他勾起嘴角,一顆熾熱的心為這一幕跳動:
“從我開始記憶的時候,就追在你身后,一刻不停,我夢想這雙眼睛可以永遠出現(xiàn)我的身影,且只有我的身影……池曉洲,謝謝。”
謝謝你愿意出現(xiàn)在我生命里,謝謝你在我害怕你的愛是轉(zhuǎn)瞬即逝的時候堅定地挽住了我的手,謝謝你讓我如愿以償。
教堂的椅子上空無一人,他們結(jié)婚并沒有邀請別人。
寧和的禱告曲在空間起伏、悠悠回蕩,池曉洲卻覺得世界剎那間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池云盡的聲音,只剩下心口宣之欲出的愛意。
不等牧師轉(zhuǎn)過頭來向他重復(fù)一樣的問題,池曉洲哭著擁住他弟,努力清晰吐字:“我也愛你……我愛你,從童年到成人,從懵懂到死亡,從往世到今生……”
別人聽來或許會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可池曉洲卻清楚自己的的確確是經(jīng)歷了兩輩子的重生之人。
兩世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掠過,追溯到最開始心動的時刻:
“哥哥,痛嗎?你的手都被油燙紅了,我給你吹吹……哥哥說過痛的話吹一下就好了。”小小的池云盡笨拙卻溫柔捧起他的手,仿佛捧的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哥哥,對不起……你教我做飯吧,要是我學(xué)會做飯,你就不會受傷了。”
他只有四歲的弟弟,一邊努力地控制吹氣的力度,一邊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只一眼,池曉洲便甘愿沉淪兩輩子,視線再也無法從池云盡身上挪開分毫。
“你是不是傻瓜呀,哥哥也舍不得你受傷啊……等你再長大些吧,到時候哥哥把自己交給你,讓你來保護哥哥。”
“好,一言為定。”
而現(xiàn)在,他們知曉彼此的心意,為彼此戴上戒指,向彼此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訴說:
我愛你,哥哥/小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