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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云盡意識清醒時的最后一刻,捧著他哥的臉頰,顫聲道:“哥,我好像……快看不清你了,但我不怕,你會陪著我的,對吧?”
池曉洲立刻上上下下點了好幾頭,哭著答道:“我會的……小盡……別怕……我會一直在的……”
“哥?你為什么在哭?是因為害怕我嗎?”池云盡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最后一絲清明消失不見,他周身氣場陡然變得凌厲,硬生生逼得喉嚨本就酸澀的池曉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跪在原地哽咽。
殊不知這被此時的池云盡當作是默認。
企圖溜進屋子的月光敏銳地察覺到主人的不友善,剛想停下權衡,卻一時剎不住腳,照亮了池云盡的面龐。
池云盡露出一個慘淡的笑,話語意在諷刺他哥,卻更像是自嘲:“那也沒辦法,我變成這副樣子,都是因為你啊。”
話音剛落,池曉洲就感覺左臂被鋼筋鐵臂鉗住,接著就被他弟蠻橫地拖進房門。
整個過程雖然突然且暴力,但他沒做一點掙扎,仿佛一只被捏住命門的脆弱的小動物。
門被哐鐺一聲關上,月光見房屋的主人并不善待它,于是黯然神傷地退走了。
這里是被光亮拋棄的世界上的一處小角落;這里是只有在陰暗中才能滋生的事物的小天堂;這里有兩個與命運苦苦搏斗的人惺惺相惜。
白色襯衣上的紐扣被強硬地撕開,再也發揮不出它的功能,淪為一張破布,胡亂地躺在地上。
而它的主人此時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池曉洲全身的著力點都在他弟身上:背倚池云盡的手臂,臀壓池云盡的大腿,雙腳翹至半空,想要收回,卻只能被迫架在池云盡的肩膀上。
不仔細看的話,以為池云盡正以公主抱的姿勢摟著他哥;走近一看,卻是與那種溫馨場面全然相反的另一回事。
且不論池曉洲上半身不著寸縷,就是下身傳來的聽了要面紅的水聲,都讓人一下子明白二人正在行那茍且之事。
池曉洲的牛仔褲被褪至大腿根,褲鏈稀稀落落地耷拉在兩旁,微微扭曲,看起來無精打采的模樣。
然而主人的身體卻是神采奕奕:身下的肛口在不斷出入的兩根手指的刺激下,周圍泛起淺紅,越往里越加鮮紅。
腸道劇烈地收縮,著急地分泌液體。
本意是保護主人柔軟的腸壁、減輕異物造成的傷害,卻不想無意間起了潤滑的作用,反倒鼓勵了外來者的暴行。
“哥,你怎么每次都這么緊?這才放了兩根手指。”
“哥,我渾身又痛又癢的。但靠近你好像會好一點。”
“你放松點,不然待會很疼的。”
池云盡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狀態,急需通過他人的回應,和刺激的感受來驗證自己還活著。
若是換作以前,池曉洲聽到他弟說這些葷話,早該面紅耳赤。
可方才池云盡說自己很難受……
池曉洲的臉煞白,酸澀的石塊卡在喉間。他咬緊牙關的同時,雙手交疊捂緊了嘴,勉強才忍住撕心裂肺的哭聲,哪還能做出回應。
“哥,你就這么嫌棄你的親弟弟嗎?”池云盡將他哥的行為解讀為厭惡自己。
隨著身下的動作愈加粗暴,池曉洲的觸感被無限放大,其它四感不再如往日般敏感,甚至達不到基本水平。
淚水于眼眶中蓄滿,只差一點就會決堤。
眼前朦朧一片,加上身處不能見五指的黑暗中,池曉洲只能看到他弟模糊的身影,很遺憾地錯過池云盡臉上危險、夾雜著報復性的神色。
他稍微松開手掌,想作出否認的回答,剛開始醞釀,就不受控制地發出了與預想中截然相反的聲音。
那是被利刃毫不留情地捅穿身體時的痛呼,是靈魂并作身體一齊被強行一分為二的呻吟。
池云盡的嘴角由于繃得過直,看起來有點像是在冷笑,在他哥身體內進進出出的不再是手指,而是比手指粗了、長了不知幾倍的陰莖。
池曉洲整個身體的著力點,只有背部蝴蝶骨往上的部分靠在床墊上。
蝴蝶骨往下則盡數懸空,雙腿并攏,被池云盡高高提起,腳踝與池云盡的發頂平齊,幾乎是完全倒掛在他弟身上的。
這樣的姿勢讓下面之人只覺頭腦充血、渾身發熱發脹,然而卻方便了位居其上之人實施暴行。
池云盡只需略一挺腰,頎長的陰莖便能以前所未有的深度鑿進他哥身體里面,兩人之間的負距離輕松實現增長。
池曉洲不是不清楚他弟的長度,之前有好幾次親眼看著他弟是如何用那條長物貫穿自己的經歷。
但此刻隱隱約約被頂到胃,有點想吐的沖動,讓原本懵懵的池曉洲再次刷新對他弟的認知。
池曉洲的眸光被撞得稀碎,只剩下失焦后無神的雙眼。
又一次被那根陰莖頂端的龜頭頂到身體內部最隱
秘之處時,池曉洲陡然從床上仰起頭,身體哆哆嗦嗦地發起一陣痙攣,他茫然地長大嘴巴,胡亂地大喊大叫,后才迷迷糊糊地思忖自己為什么張著嘴巴。
池曉洲明顯地感受到腹部的表面被澆上粘稠滾燙的液體,他看著自己通紅的腿間,視覺和感覺都在他腦子里喧囂,強烈地提醒他:他高潮了。
甬道絞緊放松,放松又再一次絞緊,終于逼得那與之緊密交纏的異物也緊繃起來。
沒過多久,閘口被一下打開,滾燙得有同巖漿般的液體在身體的最深處爆發,卻由于無路可退,只好往池曉洲臨近胃部的腸壁沖擊而去。
池曉洲用力地闔上眼皮,掩蓋住里面被刺激得不斷往后翻的白眼。
兩人都沉默了,都張著嘴巴瘋狂地喘息,身上都被汗液浸濕。
似乎是覺得衣服變得過于粘膩,又似乎是覺得房間的溫度過于燥熱,池云盡就著這個姿勢,慢條斯理地把上衣的襯衫解開了。
池曉洲的一雙細長的腿暫時失去支撐,自然而然地隨著同樣酸疼的臀部一起往下滑,企圖回歸柔軟的床墊的懷抱。
然而剛往下沒幾寸,就又重新被提了起來,原本已經退出去了一點的異物和精液,又再一次強勢地對脆弱敏感的腸道發起攻擊,似乎在有志氣地宣言,不徹底攻占這座城池就永遠不會罷休。
池曉洲久久含在眼里的淚倏地泄了出來,他驚恐地看向他弟,顫抖著聲音道:“不要了……我不要繼續了……小盡,你快放開我……放開我!”
他一邊可憐巴巴地求饒,一邊看池云盡的眼色緩緩地往后撤。
見池云盡久久沒有阻止的動作,池曉洲心里涌起幾分感激的僥幸,不再那么小心翼翼,雙肘撐著身體往后退得越來越快。
池云盡陡然撫上他哥的穴口,感受著那一處的戰栗與緊縮:“哥,上下兩張嘴雖然都屬于你一個人,說的卻是兩副話呢。”
池曉洲愣住了,問道:“什么?”
池云盡勾起一個有些森然的笑,微微俯身,越靠越近,邊揉捏他哥的穴口,邊耐心地解釋道:“你看啊,它在挽留我呢。”
池曉洲見勢不好,也不跟他弟虛與委蛇了,狠下心就準備直接起身離開床上。
然而池云盡似是早有預料般,他哥的動作快,他的動作更快。
池曉洲還沒來得及逃走,他弟的臉龐就已經近在咫尺,眼底是藏不住的情欲和怒意,看得他背后不斷滲出的汗中突然多了幾滴更加細密與冰冷的。
雙腿一左一右分別架在他弟寬闊的肩膀上,但也因為他弟俯身貼近的動作被強硬地折疊在胸膛的正上方。
池曉洲莫名暗嘆幸好自己的柔韌性不算差,否則以現在的彎曲程度,怕是要疼得哭爹喊娘了。而后突然反應過來,還有什么比被他弟無情地強上更痛;而且,這是現在這般危急的情況下他該想的事情嗎。
池曉洲雙手顫巍巍地抵上他弟的胸,不偏不倚正好靠在雙乳上,惹得池云盡意味不明地垂下頭看著那雙為非作歹的手。
池曉洲訕笑,只好又收回手,虛虛地橫在兩人中間,充當某種防御:“那是正常應激反應,我真的累了。”
池云盡不答,雙手扣住他的手腕,強行按在他哥頭頂:“嗯。”
然后挺腰再次進入他哥的同時,低頭吻住了池曉洲,把罵聲和嗚咽一齊不由分說地吞噬入腹。
池曉洲雙手被拘,雙腿又被壓在身前,半腰處往下均懸在半空,就連嘴也被叼住,渾身上下居然沒有一處能推拒他弟。
他束手無策,僅有的武器都上繳給敵人。看起來只能默默承受對方的攻占,眼睛像是不堪這淫靡的畫面而閉上,只留兩行淚掛在眼角,腳趾頭應激性蜷起,這座小城在敵軍毀滅性地打擊下已經搖白旗投降。
好巧不巧,偏偏在這時,池曉洲的左腿抽筋了,像有一條荊棘纏上了他的小腿,越勒越緊,從那處不斷傳來密密麻麻的痛感。
池曉洲的眼淚陡然從流淌的小溪,變成了奔泄的江河,噫噫嗚嗚聲不停,其實是在不斷重復著:“放開我!腿抽筋了!”
奈何池云盡只是把這當作困獸最后的掙扎,埋頭默默在他哥身上耕耘。
池曉洲被逼急了,猛地把頭偏到一旁去,掙脫他弟的強吻,嘶啞著喉嚨:“腿……腿抽筋了。”
池云盡哦了一聲。
池曉洲聽到,以為自己終于熬到頭了,憋在心口的氣還沒舒出來,就又嗆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池云盡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把他的手松開,換作一手幫他揉捏著小腿的筋肉、另一只手扶著他的腰方便套弄。
池曉洲終于陷入絕望放棄掙扎了,他把小臂橫在眉頭上,隨著他弟的動作一上一下地晃動,嘴硬地繼續嘟囔著,聽起來有些神神叨叨:
“池云盡……”
“畜牲……”
“我一把老骨頭……”
“要是天天這么下去我怎么活到九十九歲……”
“雖然本來也不
好說……”
“他媽的,真把你哥當玩具啊……”
來來回回重復了好幾遍上面的那些話,許久,池曉洲突然冒出一句:“……我討厭你。”
誰會在歡愉之時把愛人的一句極像撒嬌的話當真?
池云盡會。
約莫他這輩子對他哥嘴里的“討厭”與“恨”之類的字眼是極為恐懼的,他慌慌張張地撤兵,放過即將潰決的小城池,眼瞳中恢復了幾絲清明。
年輕有為的將領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反過來跪地懺悔。
池云盡從他哥身體里半退出來,讓瀕臨缺氧的池曉洲終于能完整地喘上一口氣,接著珍重至極地抱住他哥,討好般地在他哥脖子上細細地啄。
邊啄邊說,邊說邊啄:“哥?”
池曉洲還處于渾身痙攣的余韻當中,皺眉懶懶地答:“嗯。”
“我錯了。”聽起來很是愧疚呢。
這回輪到池曉洲了。
池曉洲故作冷漠,模仿他弟剛剛的語氣:“哦。”
池云盡叼住他哥胸前一點,用舌頭碾磨,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直到他哥抖得睫毛狂顫,他才低低地說:“我真的錯了。”
池曉洲終于忍無可忍地微微仰起頭,看著兩人身下依舊嵌在一塊的地方,示意他弟:“這就是你的知道錯了?”
池云盡不答反問:“哥,你的戒指呢?”
話題轉移得很是拙劣。
池曉洲覺得有點好笑,半真半假道:“被姓唐的拿走了。”
池云盡的表情霎時變得精彩非常:“好——”
池曉洲無語:“你好什么好,被我收起來了。”
池云盡愣了片刻,語氣耷拉:“哦,知道了。”
看池云盡這副委屈模樣,池曉洲本就來得莫名其妙的氣頓時也煙消云散了——雖然渾身粘粘膩膩,肛口還很痛。
疲憊不堪的身體拖累了智商,池曉洲天真地以為藥效已經過了,需要灑汗的夜晚宣告結束。
于是他放心地讓他弟抱他去浴室洗澡,誰知洗到一半,他感受到他弟手上越來越重的力道,而且還頻頻往身下探,他才猛地想起:藥效應當是持續整整一個晚上的。
池曉洲只覺頭皮發麻——大禍臨頭,世界末日,死期將至。
池云盡短暫的清醒后又陷入失去理智的狀態,纏上即將走到浴室門口的池曉洲的腳踝,幽幽問道:“哥,你去哪?”
盡管知道這不是池云盡的本意,甚至其中也有自己的過錯,池曉洲還是感覺欲哭無淚:“沒……沒去哪,這不是陪著你嗎。”
池云盡像是被這句話安撫了一般,乖巧地點了點頭:“哥,別丟下我一個人。你不喜歡的告訴我好了,我都會改的。”
池曉洲想了會,道:“沒有不喜歡的。”
話雖如此,但被他弟摁在盥洗盆上沒命地操弄時,身體還是會本能地掙扎。
池云盡像是不會疲憊一般,呃不,根本就是精力過剩。
浴室的墻邊,客廳的地毯,廚房的桌前,甚至在半開的窗戶口……
池曉洲絕望地閉上眼,不敢去想天亮時會看到這個家被倒騰成什么模樣。
他想呻吟,卻發現嗓子已經啞到連氣音都發不出來;他想抬手,卻發現連蜷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到后面甚至也沒力氣調動感官。
他恍惚間覺得自己真的快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玩具,只能麻木地承受著主人的玩弄。
……
算了,誰讓這是他親弟弟呢,能怎么辦,自己寵著唄。
這般想著,池曉洲再一次和他弟同時到達高潮,肆意地釋放著欲望。
第二天,池曉洲義正言辭地指使他弟把亂得像狗窩的房子徹徹底底打掃干凈。他自己也沒閑著,拄著拐杖模樣的雨傘,捂著腰就出門了。
池曉洲佝僂著背,在路上歪歪斜斜地走著,其實是在不斷調整走路的姿勢,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摩擦到藏在股縫里的傷,傳來一陣陣抓心的痛意。
被干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光是坐著不動都能感受到身下那處在發燙發痛。要是他的頭能扭到那里,他也不愿意瞧上一眼——光是想想都心疼自己。
路上的行人不時投來奇怪的視線,池曉洲恨不得挖條地道,從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前進。他盡力忽略那些旁人的存在,埋頭擋住脖頸上的痕跡,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家有些偏僻的報亭,池曉洲虛虛扶著桌子,隨手拿起一本雜志翻了幾頁:“老板,來包煙。”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會面前的池曉洲,快速整理手上的一摞報紙,殷勤道:“誒,您要什么牌的?”
池曉洲:“藍海。”
男人雙目沉靜,語氣卻略顯忙慌:“沒有這個牌子啊,您是不是記錯了?”
經老板這么一提醒,池曉洲恍然大悟:“抱歉,應該是紅河。”
紅藍色的燈光交替閃爍,金屬質地的警
徽閃著冷然的鋒芒,刺破于黑暗中滋生的陰云。
電閃雷鳴,而后雨過天晴,大地得以重新接受陽光的饋贈,以此恢復盎盎生機。
男人挑了一包紅色外殼的煙遞給池曉洲,頓了頓,又問道:“您有帶打火機嗎?”
池曉洲單手摩挲著那包煙,點點頭:“有的,謝謝,”他從口袋里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紙鈔,等老板接過后才進行道別,“先走了,去那邊抽抽煙。”
他把煙揣進兜里,側目往身后瞄了一眼,似乎沒發現什么異常,悠悠然轉身離開。
池曉洲一路沒有停歇,徑直來到了貫穿茵城的長河附近。他面朝河流,斜斜倚在沿河的護欄上,游手好閑地用手指夾起一根煙,目光在煙的頂端凝了一下。
——“面粉廠埋伏完畢,盡量創造時機”
煙火,在這世上有許多存在形式:
其一,是星星點點的。用手掌般大的方寸空間,便能在剎那間自如地操控它們的誕生與泯滅。
是的,只需一瞬,嘴里叼著那根煙管的池曉洲就將手中地打火機點著,另一只手攏住火苗,因它看起來很是脆弱,像下一秒就會被風撲滅。
那樣脆弱的事物,卻有著與外表相反的強大的摧毀能力。火星迅速蔓延,很快將煙管頭的那行小字燒得一干二凈,仿佛它們從來就不曾存在,讓人抓不到一分把柄。
其二,是溫溫暖暖的。無形的樸素的花朵盛開于名為平凡的土壤之上,只有飽含愛意的心靈方可用于澆灌,令其生生不息,遍及生活的原野。
是的,若池曉洲心中沒有追求與向往,此刻便不會站在家中的爐灶前面,被他弟從后緊緊抱住,烹飪二人的晚餐。
池曉洲一手掌鍋勺,把剛包好的餃子在小小的鍋里攪得翻來覆去,避免他和池云盡待會只能吃到因為粘了鍋而變成糊狀的餃子;另一只手抽空遏制池云盡往他身后的私密處到處亂探的手。
這幾天,他看到池云盡就來氣,理由很是正當:
池曉洲的身體屬于易留痕的體質,那個晚上的瘋狂,讓他之后的一個星期內都要穿高領毛衣,有時甚至需要畫個妝遮住臉上的牙印。
于是,理所當然地,他暫時不想看見這只無論清醒還是不清醒都會把他亂操一通的牲畜。
可池云盡不干,閑下來的時候總圍著他繞,像是做錯事后非常愧疚的小朋友一般。
這么幾十次下來,池曉洲心一軟,只好無奈地摟住他弟的腰:“我愛你,我喜歡被你咬,也喜歡被你操,你想怎么對我都行。”
池云盡:“我也愛你,哥哥。”
“哥。”池云盡看起來有點猶豫。
池曉洲不明所以:“嗯?”
誰知池云盡一下子吻上了他的脖子后、衣領上露出來的一顆痣:“生日快樂。”
池曉洲奇道:“不是后天嗎?”
池云盡一邊把什么東西塞到他哥衣兜里,一邊答:“是后天。但是我想現在就說。”
池曉洲放下鍋勺,不去管餃子會煮成什么奇形怪狀的模樣,拿出兜里的東西仔細一瞧:“平安符?”
池云盡整個人掛在他哥身上:“對,平安符,保平安。明晚回來,零點的時候我要第一個對你說生日快樂。”
人們把這種于日常生活中滋生的、一點一滴的幸福感,稱為煙火氣息。
其三,是聲勢浩大的。因其具有摧拉枯朽的破壞力,無人不為之感到恐懼。然而有的人,利用這份恐懼。
彈指間,沒有生命的和有生命的,盡數歸于虛空,消匿于漫長的時間之河。
操縱這份毀滅性力量的人站在安全區域,高高在上,俯視著被他踩在腳下的螻蟻。
“你以為我什么都沒發現嗎?”唐銘昊對池曉洲笑道,整個人翹著二郎腿悠閑地靠在椅背上——剛剛進行那么危險的一場交易的時候,他也一直是這個姿勢。
他洋洋得意,仿佛在為剛取得的勝利慶祝;他怡然自得,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們,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單單一句話,就讓池曉洲感覺自己被押上了絞刑架,脖頸、手腳均被鋒利的暗黑色的荊棘纏住,深深刺入皮膚,血色浸染純白的囚服——至此,淪為一名即將被處決的死刑犯。
池曉洲只覺眼前發黑,思緒如閑置了好久漿糊般凝固住,下一瞬,他整個人失力地跪到地上,雙目無神,卻瞪得很大,不知道在看哪里。
也許他也不知道該往哪看,以往溫潤的嗓音如今變得喑啞不堪:“他在哪?”
唐銘昊慢悠悠地啊了一聲:“你是說,我那個不成器的手下?”
“還是那個專門搜羅、販賣情報的組織里,鼎鼎有名的——俄耳甫斯?”
他頓了很久,在池曉洲即將開口之時,才幽幽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應該是你的那位親弟弟。叫什么來著——”
唐銘昊輕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驚喜地看著池曉洲:“想起來了!叫池云
盡。”
他將行刑的刀落在池曉洲白凈的脖子附近,略微用力,刀尖便往大動脈的一側壓了壓:“對吧?”
池曉洲說不出話,只是滿眼驚懼地盯著唐銘昊,可是眼底深處的憤怒就快要藏不住了。他固執地又問了一遍:“我問你,他在哪?”
唐銘昊臉上的笑意終于收斂了幾分,突然起身走到池曉洲面前。不顧池曉洲的掙扎,強硬地掰過對方的臉,要池曉洲與他平視、跟他對視。
他的眼里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或者說近乎偏執的瘋狂:“你看看我呀,看看我呀。我也在你身邊,為什么不肯看著我?為什么總是把目光放在別人身上?”
說著,唐銘昊的兩根大拇指撫上池曉洲的眼瞼:“我說過,我最喜歡你的心軟。但你知道嗎?我第二喜歡的,便是你的眼睛。因為我一直記得,它第一次裝滿我的場景。”
——二十幾年前,同樣是秋天,池曉洲恰巧路過,順手幫了被圍困的一個男孩,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身子也和池曉洲一樣瘦弱。
他給男孩簡單處理了下傷口,動作嫻熟。至于為什么這么嫻熟,他自己的背上就有好幾道新添的、青紫色的傷痕。
男孩專注地盯著池曉洲看,看著看著,突然開口說:“謝謝你。我能再請你幫我個忙嗎?”
池曉洲停下手上的動作,點了點頭。
男孩說:“我叫唐銘昊,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跟我說一句祝福嗎?”
這有什么不可以的?池曉洲當即笑道:“唐銘昊,祝你生日快樂!”
……
唐銘昊靠得很近,對池曉洲說:“真好啊,今晚零點,我應該能第一個和你說生日快樂。”
池曉洲:“……什么?”
唐銘昊看著池曉洲,眼里有萬分的期待:“我說——走吧,我們得趕去機場了。不然,為主角缺席的宴會,怎么算得上是完美的宴會呢?”
池曉洲雙眼終于聚起了焦,視線落在唐銘昊近在咫尺的笑臉上:“你到底在說什么?你要去哪?”
唐銘昊搖了搖頭,像是面對一個愚笨的孩子,耐心地解釋道:“不是我。是你,和我,一起奔赴國外的生日宴會,屬于你的宴會。”
池曉洲瞳孔劇縮,像是預感到什么般,無端流下兩行淚:“他在哪?”
唐銘昊嘆了口氣,為池曉洲抹去眼淚:“別哭啊,你弟弟現在好好的,有很多人在保護他呢。”
“別哭了,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惜他太心急了。那次宴會,他本不該冒險出現在我面前的,盡管蒙了面。”
“哦對了,特別是你,曉洲,你表現得很好。繼續這樣下去吧,如果是對我一個人的話,我很喜歡。”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質地清脆,是短高跟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向聲源處望去。
陰影中的身影漸漸清晰。
看清來人后,池曉洲和唐銘昊竟沒有一人松一口氣。
池曉洲看著唐銘昊有些扭曲、不太正常的表情,心中疑惑:陳遙不是唐銘昊手底下的人么?唐銘昊在慌什么?
隔著老遠,卻是平時沉默寡言的陳遙先打破沉寂:“唐哥,曉洲哥。”
池曉洲默然不語。
而唐銘昊看起來不是很愉悅,皺眉問道:“你怎么來了?”
陳遙先是沉默了一陣,而后笑道:“還能怎么來?當然是想到唐哥和曉洲哥單獨來交易,不太放心,我就過來幫忙。唐哥你也真是的,跟大伙開這么大的玩笑。”
“大伙都在面粉廠那邊跟警察們對峙呢。瞧我這話說的,什么對峙,明明是單方面被抓走了,以后怕是出不來了。這可都是唐哥你的杰作啊。”
雖然有些驚于文文靜靜的陳遙能一口氣說這么多話,池曉洲還是努力定了定心神:陳遙這番話信息量巨大。他以為唐銘昊那么說,是全部都知道了。
現在看來唐銘昊只是單純地做了兩手準備,放出在面粉廠交易的信息,然而實際上在糖果廠也就是現在這里進行交易。
他應該往常都是這般做準備的,只是沒有想到這次警察會突襲而至,以防萬一反倒成了未雨綢繆。
也是,就算唐銘昊再怎么未卜先知,池曉洲和李筠鶴還有無數刑警們所做的功夫,怎么可能形同虛設。
倘若一天只能堆砌一塊石磚,就這樣堅持三年,總能建出一座像樣的建筑來。而現在,他們要用這座親手搭建的囚牢,懲戒罔顧他人性命的毒販子。
只是,有一點可以確定……而這一點恰恰扼住了池曉洲的咽喉,令他呼吸不得,只能被迫沉溺于缺氧的海洋里,被無邊的窒息籠罩。
——池云盡身份暴露,被唐銘昊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知身處何地、安危如何。
“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一起。”
池曉洲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回答了。
“好。”
池曉洲起身,平靜地俯視著唐銘
昊,直直迎上對方質問的目光,冷聲開口:“現在可以說他在哪了嗎?”
唐銘昊瞥了一眼陳遙拿著的槍。槍口正對額心,他的神色卻極淡。沉默的片刻里,他應當是相通了所有的關卡:從池曉洲的蓄謀接近、刻意迎合,到李筠鶴的奮力掙扎,再到池云盡和陳遙極佳的配合……
他將雙手緩緩舉至頭頂,專注地凝視池曉洲,幾乎是一字一頓:“我能問一下,你為什么從一開始就這么恨我嗎?……別回答你是為了什么大義,你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不得不說,后半句完全正確。至于前半句,池曉洲能回答他其實是帶著上輩子所有的記憶重生的嗎?誰會信呢?
池曉洲同樣注視著唐銘昊,邊說邊后退:“我做了個夢,一個不怎么樣的夢。在夢里,你殺了我。”
他苦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很荒唐,對吧?可是我卻覺得現實比夢境還要痛苦和折磨。”
唐銘昊突然笑了一聲,聲音中夾雜著幾分悲傷和無奈,但更多的是隱藏得極深、只有距離較近的池曉洲才能聽到的滔天怒意。怒意化作嘲諷,盡數朝池曉洲涌去:“我知道了。你弟現在在聽雨閣,你動作可能要快點了。”
池曉洲停住了腳步,站在距離唐銘昊五米的地方,身后警笛聲愈來愈響,仿佛昭示著一切的結束。
可池曉洲心里莫名覺得這才剛剛開始。他緊緊蹙眉,只覺眉心狂跳:“什么意思?”
唐銘昊在遠處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笛鳴極具壓迫感的重重包圍下,冷漠地望向門外,像罹患重癥的人平靜等待死神的到來:“本來打算和你遠走高飛,這樣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包括你弟。”
他收回視線,抿起蒼白的嘴唇,對池曉洲微微笑了一下:“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不過我臨時決定送的這份禮物,你可能不太喜歡。抱歉啊,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快去拆禮物吧。”
“如果你足夠勇敢的話,或許能拆出你想要的東西;否則,就是我想要的結局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池曉洲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當然不是抱著拆禮物的欣喜情緒,他也說不清楚心臟為什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憂傷拽住。他拼命地往前跑,卻只看到死路一條。
偌大的工廠里暫時只剩下兩個人。
“順道,我能問下你的理由嗎?有點好奇呢,就當是讓我死得瞑目些吧。”唐銘昊看向陳遙,姿勢和語氣都已經變得極為溫和,得像是一名紳士。
這才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唐銘昊的情緒轉變根本不像個正常人,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陳遙用力握緊扣住扳機的手,才讓自己的顫抖不那么明顯,眼中倒映著明月的潭水被攪得污濁不堪,皎潔的水中月短暫地消逝了。
“我的父母,是在組織里死的。”剛說完,她就后悔了——嗓音中的顫抖很明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和怨恨。
于是她決定不再和唐銘昊交流了,就這樣等著其他刑警們來,實際上她也沒法再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陳遙覺得喉間眼角無處不被酸脹感入侵,可她在同伴到來之前不能露怯,只得拼命忍住,控制住右手的食指牢牢抵在槍的扣扳上,不能更加用力,也絕不可以稍稍松開。
因為有的時候,僅僅是零點零一秒,也有顛覆結果的力量。
“啊——我感到很遺憾,不過,”唐銘昊歪了下頭,說出的話直擊陳遙的三觀,“就因為這兩個無所謂的人么?父母,有那么重要嗎?”
陳遙的眼睛瞬間瞪大,牙關咬得死緊,就那般與仍然掛著笑容的唐銘昊對峙,仔細一看,她右手的食指一會欲松開,一會又快要按下,抖動不止,撼動不已。
在她即將脫力的剎那,有一只寬大的手撫上了她的肩,恰好落在平平整整的警徽上。
陳遙猛地拉回理智,回頭一看,是一個比她年長的男刑警。
“師兄。”她朝那人打了招呼,瞄見走在他跟后面的同志們,才如釋重負地收起了槍。
被喊做“師兄”的男人點了點頭,冷硬的下頜線在扭頭看向陳遙的瞬間變得有些柔和:“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還有大家——去看看阿姨和叔叔吧。”
陳遙憋了好久的委屈終于釋放了出來,當場泣不成聲。
她并不覺得在唐銘昊身邊蟄伏,和剛才冒險鉗制唐銘昊是委屈的;而是她很早就學會自己系鞋帶、自己做飯、自己坐地鐵,沒有給人來教的機會——也不會有人來教她,她的父母早已長眠于地下。
唐銘昊被拷住手腕,走過陳遙身邊,突然停下,低聲問道:“你喜歡過她嗎?”
陳遙自然清楚唐銘昊指的是誰,聲音殘余哭腔:“沒有,從來沒有。”
聞言,唐銘昊似有所感地點了點頭:“這樣啊——”尾音拉得極長。
押送他的刑警失了耐心,推押著他繼續往外走,一步都不停留。
直到陳遙后來站在墓園里,思緒飄渺之間,才后知后覺地想:她當時那么回答,究竟懷有幾分的恨意,幾
分厭惡,又有幾分的賭氣?
對她而言,臥底的那段日子,既痛苦因為總是回憶起父母,又痛苦因為要假意喜歡唐零,可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總之,絕對不是一段值得回憶的時光。至于故事里的人,她給予忘記的抉擇,就當不曾遇到過。
對于所有人而言,這一切都沒有結束:刑警們需要夜以繼日地審訊、順著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往深探查;李筠鶴剛被解救出來,且不說滿身的創傷,就是體內的毒癮也需要在強行戒毒所待一段時間……
池曉洲剛迷茫地跑到路口,就有輛車恰巧橫在他面前。他呆呆地看著車窗落下,從中出現記憶中的面龐。
“池曉洲,去哪?我送你。”李辛鶴如是說道,慷慨地拋出救命的繩索。
處于深坑中的池曉洲走投無路,只好抓住這唯一的繩索往上爬。他輕飄飄地說了句謝謝去聽雨閣,就坐上了副駕駛座,拉安全帶的時候他才發覺掌心的冷汗已經沾上帶子,仿徨之際又覺愧疚,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而后怔怔地看著前方。
或許是看出池曉洲眉眼間藏不住的焦慮和緊張,李辛鶴一言不發,將車速踩到限速線的臨界。
轎車以破風的速度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疾馳,鎖定唯一的終點,只是不知終點是什么在等待來人。
車開過海邊,池曉洲上輩子選擇在這里結束生命。熟悉的景象讓池曉洲的思緒恍惚起來,努力分辨究竟哪個是現實,哪個又是夢境;他要去往哪里,又為什么而活。
微藍的海面反射著從云層中漏出來的陽光,有如淺藍的夜空上細碎的星輝閃耀,直直映進池曉洲昏暗一片的眼底深處,光芒刺得他眨了眨眼,一滴蘊了很久的淚悄悄滾落。
李辛鶴偶爾瞥一眼身旁的池曉洲,只覺對方的狀態越來越差,就像……
就像要去赴死一般。
他糾結一陣,干巴巴開口:“別著急,前面快到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緊張什么,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好像就是這樣,總感覺有無數的困難甚至是絕望擺在你面前……”
“不過,我相信你,那個和我一起在樓道里奔跑的人,一定也能勇敢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話語間已經到了聽雨閣門前,池曉洲默默地下車后,轉過頭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的唇釘呢?”
這下反倒是李辛鶴愣了一下,手指在唇邊摩挲,似乎在懷念著什么,這份懷念很快又消彌不見,笑容里有一往無前的銳氣:“我可是要當人民警察的人,那玩意早拆了。”
池曉洲想起李筠鶴的話,點了點頭:“謝謝,真的謝謝。……你會的,會和你哥哥一樣優秀的。”
說完,他步履匆匆,踏入身后高大的古風式建筑里,身影漸漸與庭院里翠綠的修竹融為一體。
徒留李辛鶴一人坐在車里,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聲音被經過的涼風刮走,傳不到那個人的耳朵里。
池曉洲直奔前臺,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人。對方認出了他,禮貌詢問:“先生,請問是來找人的嗎?”
池曉洲不答反問:“唐銘昊早上最后離開是在哪個房間?”
前臺小姐斂了下眸子,回避池曉洲的視線:“抱歉,這個不能透露給先生。”
池曉洲低頭,指尖在袖子里藏著的、池云盡送的那把小刀上輕撫,眼神淬著寒冷:“這樣么——”
在他剛想威脅對方的同時,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在撈月軒。”
池曉洲疑惑地回頭,發現來者是老熟人,唐零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藍色的毯子,那抹藍色好像在另一個人的身上見過。
池曉洲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一直看著唐零,懷疑與不信任的意味很是明顯。
唐零,無力地笑了下,帶著披散在肩上的長發也跟著抖動了一下:“我都知道了,我哥被抓了,陳遙至始至終也都是在欺騙我,還有你……”
“說到底,你們也沒有錯……不管你信不信,我們也只是被逼無奈……失去大樹庇護、遭受雷風厲雨的幼鳥只能被迫在短時間內成長,而這種成長難免畸形……”
“很多人都對不起我們,我們也對不起很多人……”唐零輕嘆一口氣,“算了,我累了。信不信由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他的處境可能不是很好。”
池曉洲瞳孔劇縮,沒有及時收回的指尖在刀尖上微微顫抖,被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痕,袖口染上暗紅色,奢靡華麗又危機四伏。
唐零忽視池曉洲的異樣,朝前臺吩咐:“都收拾收拾,趕緊走吧,不然你們可能會沒命的。”
池曉洲愣了愣,不敢多想,卻控制不住地想,拔腳就朝撈月軒跑去。他跑得很努力,卻有越來越多的藤蔓從底下生出,纏上他的小腿,邁出的一步比一步艱難,心情一刻比一刻沉澀。
前臺戰戰兢兢,手上動作不停,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警告吃驚不已。
不一會兒,聽雨閣本就不多的工作人員
聚集在廳內,個個神色慌張,恨不得當場逃走。
唐零倒是神色淡淡,語氣也沒有什么起伏:“滾吧。”
所有人都作鳥獸四散逃離,沒一會功夫就不見人影,除了唐零。
她低低地、笑了幾下,在這靜謐的環境中顯出幾分詭異,而后朝撈月軒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在道別什么。
椅輪轱轆轱轆轉動,唐零慢慢地搖出了庭院,搖出了聽雨閣……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人氣的消散,人工林里平時吱呀亂叫的鳥兒現在一概默不作聲。天地間霎時被無邊的沉寂籠罩,什么聲音都消失了……
除了一陣凌亂的喘氣聲,還有可怖的、有規律的滴滴聲。
池曉洲跪在陷入昏迷的池云盡面前,顧不上膝蓋被擦破的劇痛和血肉模糊不斷滲血的指尖,手足無措、眼珠亂晃地摸上系在池云盡腹部的炸彈和計時器。
——十分鐘。
低弱得放在人稍微多一點的地方中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倒數計時的聲音,如擂鼓般一下接著一下地轟擊在池曉洲的耳膜,懸在心上的線終于斷了。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熒光,對絕望的人而言毫無疑問是巨大的誘惑,如傳說中的漁女一般,用美妙的歌喉吸引人們靠近。
有一只手撫上了池曉洲微張的、顫抖不已的嘴唇,神奇地按下了池曉洲的慌亂、不安、焦躁、悲傷等一切的情緒。
那只手并沒有停下,而是順著池曉洲的臉龐再往上探,在眼角處輕輕地觸了一下,淚水有了另一個宣泄的出口,很快被引渡到手指根處,頓了一下,繼續沿著手腕和手肘滑下去。
這么一下,池曉洲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池云盡醒了,正勉力撩起眼皮看著自己,眼里盡是擔憂,與無處可藏的眷戀。
為什么要擔憂他?明明自己都處于那般絕望地境地了。
池曉洲的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上濃重的哭腔:“怎么辦?我該……我該怎么辦啊?”
“我不想……不想看見……嗚……”
他的手越顫越厲害,說出的話語無法再經過思考的加工:“我們還要去旅游……你說好了的,我們要去國外結婚……然后去度蜜月……然后想普通的夫妻那樣過日子……”
“我本來是打算活到九十九歲的……可是如果你現在就……,沒關系的,那我也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池云盡捂住了嘴巴:“哥,雖然我很想聽你講話,但——”
池云盡的視線落在一旁的密碼鎖上。池曉洲立刻心領神會,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告訴我,該怎么做?”
“這個密碼鎖應該是不限制輸入次數的,只是——”
還剩下八分鐘。
池云盡將密碼鎖捧起,恰好擋在計時器上,看著他哥專注地一次又一次輸入密碼,眼中盛滿愛意。
他沒有告訴他哥,這臺解碼器根本就沒有什么正確的密碼。
池曉洲埋頭輸入一串六位數的密碼。
屏幕上立即浮現四個冰涼的漢字:“密碼錯誤。”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但他一刻沒有停下,再次輸入一串數字。
“密碼錯誤。”
剛才沒有處理的手指上的血沾上了按鍵,連同從下頜垂落的汗水,一起模糊了池曉洲的視線。每按下一個鍵,指尖便要痛一下。但是他不肯停,邊痛邊顫,邊顫邊痛,繼續按下了一串又一串的數字。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密碼錯誤。”
心跳逐漸與倒計時的滴滴聲同頻,在胸腔里用力地震動,震得他額角的汗不斷往下滴。池曉洲努力不去想后果,努力集中精神,發顫的指尖不斷與按鍵上的血色碰撞。
他很想時間能夠停留,可是不能。
他很想看看還剩下多少時間,可是不敢。
有時候,零點零一秒就能顛覆結局。
八分鐘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池曉洲已經不知道輸入了多少串數字,其中又有多少串是重復的。
雖然看不到倒計時間,可計時器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一道催命符,勒在兩個人的脖子上。
漁女吸引人類靠近,卻在人們腳踩海浪的那刻,笑著將他們吞噬。
又一次“密碼錯誤”后,池曉洲幾乎要崩潰。計時進入最后三十秒,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又馬上被擠出眼眶,留下清晰地倒映著密碼鎖的眼瞳。
——因為一秒都不能停下,因為身后是逐漸逼近的萬丈深淵。
他幾度想抬頭看看池云盡,說不定——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他弟有血色的臉。
往昔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涌現。池曉洲才發現:深愛之人的臉,看多少遍都嫌少。
池云盡似有所感,虛弱的聲音莫名地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哥,放松點,別緊張。”
池曉洲點了點頭,咽下一口唾沫,才發覺喉嚨干澀得幾乎有點火辣的感覺。
手指已經在按
鍵上敲擊了足足幾百下,池曉洲的動作肉眼可見變得越來越凝滯,不是因為他有多疲憊。恰恰相反,那是神經緊繃到極致后,對孤獨感和徒勞感刻入骨髓般深刻的體驗。
“倒計時,3,2……”空中回蕩著冰冷的機械女聲。
池曉洲好想松手擁住他弟,于危難中、死亡前享受最后一次溫暖的懷抱,可他只是無言看著他弟平和地笑,顫手按下最后一個數字。
“1。”
預想中的爆炸并沒有發生,兩人遍歷死地而后生,共同沐浴在逃生的喜悅、勝利的榮光之中。
池曉洲驚喜之余,眼睛因為吃驚微微瞪大,淚水在那一剎那又斷了線,一股腦涌出眼眶。
池云盡極慢地眨了下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哥,你做到了。謝謝。”
——謝謝你拯救我。從始至終,只有你會義無反顧地將我拉出深淵。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正確密碼,只要在這極短的幾分鐘里連續不斷地按下密碼,便可以解開限制。
連續不斷……一直按到倒計時最后的零點零一秒,池曉洲做到了,向唐銘昊以及這個世界證明了自己的勇敢。
最具破壞力的、殘酷無情的硝煙并沒有出現,也沒有升騰至上空。遠處坐在警車上的人垂眼久久盯著銀色手銬旁的腕表,久到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有那么一刻,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卻沒有等到期待已久的聲音。他極輕地嘆了下氣,似乎是有些遺憾,然而又有幾分釋懷。
就這樣結束了嗎?
晶瑩的雪粒受重力的作用飄飄下墜,與地板輕輕撞擊后落在其上,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周圍陌生的環境,就被緊隨其后的更多的雪粒覆蓋。
冬季降臨茵城,寒冷的氣溫讓路上裹著厚羽絨服的行人依然止不住地瑟瑟發抖。上空突然劃過一道白色的飛機線,飛機上有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池曉洲的一只手被他弟的手裹住,目光透過玻璃窗戶,從高處俯視下方白茫茫的大地。因為是第一次坐飛機,他難免感到興奮,眼睛沒有從窗上挪開分毫,朝背后的池云盡招了招手。
池云盡乖巧地靠過來,陪他哥一起看向窗外的景色。
“小盡,你看這朵云,好大啊!”語氣中透出幾分孩童的稚氣。
池曉洲從記事起便不曾有過玩具,也很少和其他孩子們玩耍,反而是小小年紀就借凳子墊高、拿起鍋鏟炒菜做飯。
他逼著自己快點長大,想要照顧好、保護好他唯一的弟弟,就連作準備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第一反應都是他弟跟著他會不會受苦。
——因為池曉洲愛池云盡,所以想要給他弟最好的生活。
現在卻能肆無忌憚地表現出童心,就好像成長的過程是完全和別人倒過來的。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意識到自己也可以安心地依靠他弟。
——因為池云盡愛池曉洲,所以會給予他哥永遠的陪伴與關心。
池曉洲不斷地分享看到的景色,激動地抱住他弟的小臂:“那片也是,好美啊!”
池云盡順著他哥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就將目光重新聚焦回他哥的側臉,沒察覺到自己正笑得溫柔:“嗯,很美。”
池曉洲聽見他弟簡短的回答,似乎是覺得有點敷衍,于是不滿地皺眉轉頭,卻徑直撞入池云盡眼里的海,海中有個巨大而美麗的漩渦,誘惑著不慎闖入的人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池曉洲仿佛被蠱惑了一般,問道;“什么美?”
池云盡在他哥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蜻蜓點水,答道:“你呀,哥哥。”
等池曉洲反應過來時,臉已經紅得像剛成熟的柿子,忙用手背捂住嘴巴,甕里甕氣地說:“旁邊還有人呢!而且我都說了,在外面別叫我哥,待會被別人看到了怎么想?”
池云盡的寬肩擋住了身后正在熟睡的其他乘客,掰下他哥的手,珍重至極地用手掌包住了他哥無名指上的戒指:“沒事,他們都睡著了。那我叫你什么?”
池曉洲頓住,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倒是池云盡托起他哥的手,用薄薄的嘴唇在涼絲絲的戒指上蹭來蹭去,像只乞憐主人疼愛的貓:“未婚妻?”
聞言,池曉洲只覺對方在他身上點了一把火,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燙,越來越燙。他剛想慌亂地收回手,卻被他弟握得更緊,來回這么幾下,他才終于放棄。
池曉洲扭過頭,坐正身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卻遮不住悄然爬上耳郭的淺粉:“那還是叫哥吧。”
同一個姓的兩個名字被寫在同一個本子里。
戶口本的封面是紅色的,四舍五入也算結婚證了。池云盡這般想著,默默在心底對他哥叫了句老婆,而后發現這個稱呼就像是罌粟一樣,讓人上癮。
飛機落地,池云盡已經不知道在心里偷偷喊了幾百幾千次。
法國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濕潤多雨。他們下飛機時,天空還飄著小雨,氣溫算不上溫暖。
池曉洲本來低頭忙著察看前往居住公寓的路線,見池云盡半天沒出聲,好奇地抬眼,卻訝然發現他弟脖子乃至臉頰上都泛著微紅。
他歪了下頭,奇怪問道:“有這么熱嗎?”
池云盡的眼神略微躲閃:“嗯,有點。”
池曉洲挑了下眉,目光回到手機屏幕上,慢悠悠地思考怎么前往目的地。
池云盡卻有些坐立不安,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伸手從他哥手里抽走了手機,靜靜看了兩分鐘,就拉住他哥的手往廳外走,步履匆匆,帶得沒及時反應過來的池曉洲踉蹌幾步。
池曉洲努力跟上他弟的腳步:“你急什么?公寓在那又不會跑。”
池云盡:“公寓不會跑,但我想看哥跑。”
池曉洲腦海里霎時浮現某天晚上,當池云盡扶著性器準備再次進入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體的時候,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從床上蹦起,連滾帶爬地逃到廁所。
剛要把門關上反鎖的瞬間,就被池云盡拽住了自己的手腕,隨手拿了條毛巾把他赤裸的小腿捆住,打了個死結,一邊說原來哥還有這么多力氣啊,一邊更加用力地破開他的甬道。
整整一夜,池曉洲閉上眼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具尸體。
池曉洲訕訕笑道:“怎么又來?”
池云盡沒有停下腳步,回頭可憐兮兮地看了他哥一眼:“你不想要嗎?”
池曉洲忙道:“不是,我想要……但可以不用那么多遍……是吧?”
池云盡點點頭:“那哥做的時候別出聲了,你一叫我就更硬了。”
池曉洲:“……”做那種事情怎么可能不出聲,除非他啞了……說這么多,池云盡就是精蟲上腦只想干他!
池曉洲憤憤地往前走,心里在為晚上的自己哀悼,然而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翹起,原來這哀悼里還有幾分甜膩的、由衷的欣喜。
——劫后余生,他可以兌現自己那幾個夢想了:環球旅行,咖啡小店,牽愛人的手……永不放開。
池曉洲看著他弟的背影,任由他弟拉著直走、拐彎、坐車、下車、進屋,心里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他是從什么時候喜歡上、愛上他弟的呢?
以前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或許是到一定年紀,自然而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jchi,你是從什么時候深深愛上你的愛人的?”法國某一教堂內,正在臺上主持婚禮的牧師親切而不失莊嚴地詢問池云盡。
池云盡看著他哥的眼睛,池曉洲的眼睛不止盛滿水色,還倒映著完整的自己,他勾起嘴角,一顆熾熱的心為這一幕跳動:
“從我開始記憶的時候,就追在你身后,一刻不停,我夢想這雙眼睛可以永遠出現我的身影,且只有我的身影……池曉洲,謝謝。”
謝謝你愿意出現在我生命里,謝謝你在我害怕你的愛是轉瞬即逝的時候堅定地挽住了我的手,謝謝你讓我如愿以償。
教堂的椅子上空無一人,他們結婚并沒有邀請別人。
寧和的禱告曲在空間起伏、悠悠回蕩,池曉洲卻覺得世界剎那間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池云盡的聲音,只剩下心口宣之欲出的愛意。
不等牧師轉過頭來向他重復一樣的問題,池曉洲哭著擁住他弟,努力清晰吐字:“我也愛你……我愛你,從童年到成人,從懵懂到死亡,從往世到今生……”
別人聽來或許會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可池曉洲卻清楚自己的的確確是經歷了兩輩子的重生之人。
兩世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掠過,追溯到最開始心動的時刻:
“哥哥,痛嗎?你的手都被油燙紅了,我給你吹吹……哥哥說過痛的話吹一下就好了。”小小的池云盡笨拙卻溫柔捧起他的手,仿佛捧的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哥哥,對不起……你教我做飯吧,要是我學會做飯,你就不會受傷了。”
他只有四歲的弟弟,一邊努力地控制吹氣的力度,一邊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只一眼,池曉洲便甘愿沉淪兩輩子,視線再也無法從池云盡身上挪開分毫。
“你是不是傻瓜呀,哥哥也舍不得你受傷啊……等你再長大些吧,到時候哥哥把自己交給你,讓你來保護哥哥。”
“好,一言為定。”
而現在,他們知曉彼此的心意,為彼此戴上戒指,向彼此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訴說:
我愛你,哥哥/小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