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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待在亭子里不要出來,更不要再去水里?!眱蓚€人在第二次煉化千絲玉蘭之前,謝倚瀾就識海里意識體亂來這一事件提出了建議,“我本來已經給自己下了暗示,不知道為什么還是控制不了……所以只能委屈你,躲在亭子里不要出來,雖然很無聊,但是應該就不會再被騷擾……好嗎?”

余燈移開視線:“好啊?!?

才怪。

閉上眼睛再睜開,余燈又來到了一片汪洋中的亭子前。

他像之前那次一樣面朝水面站在亭子前面,不但沒有聽謝倚瀾的話躲進亭子,反而像上次一樣,走了幾步靠近水面,蹲下身用手去撩水,釣魚似的等著意識體上鉤。

但意料之外,那個隨心而為的笨蛋卻沒有來。

余燈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謝倚瀾又對自己加強了暗示嗎?

“嘩啦”一聲,余燈直接跳入深水區,朝著亭子正對的方向游過去。

他倒也不是非要跟意識體再發生點什么,也不是故意跟謝倚瀾反著來,只是他真的非常奇怪,謝倚瀾的識海為什么是這個鬼樣子。

一般來說,識海是一個人各種意識和記憶存放的地方,一般會被主人具象為自己喜歡或者熟悉的地方。比如余燈的識海,就是九霄仙宗的樣子,只是根據自己的喜好增減了一些東西,大體上是能夠看出現實的模板的。

不過識海里沒有其他人,所以在大多數地方,空著的房子里都只是存放著余燈的記憶。他知道自己的記憶被封印之后,還特意去找了找,結果在對應謝倚瀾住處的地方,發現了一片漆黑的殘缺,可以證明這段消失的記憶確實跟謝倚瀾有關。冬凌則是被限制在他的住處之外。

這樣兩相對比之下,謝倚瀾的識海就顯得尤為怪異了。

那一片水域是怎么回事?謝倚瀾又不是魚,識海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水?他的記憶又藏在了哪里?總不會就這么隨便地漂在水中吧?

他也直言不諱問了謝倚瀾,對方卻還是三緘其口,不愿意回答。

……我以前為什么會喜歡上他啊。

余燈討厭他這種悶著不說話的樣子,于是叛逆之心更加強烈,嘴上答應謝倚瀾不再招惹識海里的意識體,一進來就開始搞事情。

幸好,在水里面晃蕩了一會兒之后,意識體還是忍不住纏了上來。

一開始,他還有點小心翼翼,試探著只敢碰碰余燈的手和腰,在余燈的默許下,很快就又像上次一樣得寸進尺,把余燈整個人都禁錮在了自己懷里,手還不老實地在余燈腰上撫摸個不停。

余燈有求于人,全都忍耐了下來沒有阻止,只是拉著他出了水,打量了一下他懵懂又直白的神色,問:“你是謝倚瀾嗎?”

意識體反應有點慢,想了兩秒,才點頭。

很好,有自我意識。

“聽得懂我說話嗎?”

他聲音很輕:“懂?!?

看來也能正常交流。

……那上次他就是故意裝傻是吧?

可惜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余燈繼續問:“你的家在哪里?”

意識體有點茫然:“家?”

余燈點頭,然后就聽見他說:“余燈那里?!?

余燈怔了一下。

意識體緊緊把余燈抱在懷里,像是喜歡上了說話這件事一樣,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

“余燈?!?

“余燈?!?

“好想你?!?

“等了好久……”

“時間好慢……”

“喜歡你?!?

“好喜歡……”

“……”

余燈整個人都呆住了,他萬萬沒想到這么容易這么突然就能聽見謝倚瀾的內心話,如此簡單直白,又如此真摯動人,聽得他臉都燒了起來,好半天才想起來正事。

他摸了摸意識體冰冷的臉頰,繼續問:“水那邊是什么?”

意識體跟著他看向遠處,遲了一會兒才回答:“是冰,很多?!?

冰?

余燈皺了皺眉,又問:“冰里有什么?”

意識體搖頭。

“冰外面是什么?”

“冰?!?

“沒有其他東西?”

“沒?!?

余燈只得轉了個方向:“水的下面有什么?”

意識體看了一眼水下,遲疑了一下,搖頭。

這明顯是有東西的樣子。

“告訴我。”

“不?!币庾R體有點苦惱,“不能說?!?

“為什么?”

“你、不喜歡?!?

余燈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這樣想,所以謝倚瀾平日里總是沉默和隱瞞,是因為覺得他不喜歡?

“我不會不喜歡?!庇酂糁荒芟群逯@個降智后的謝倚瀾,“帶我去看,我保證不會不喜歡的。”

意識體有些猶豫。

余燈忍住

羞恥誘惑他:“只要你帶我去看,你想對我做什么都可以。”

雖然是半透明的狀態,但余燈確定看見他這一瞬間眼睛都亮了。

意識體拉著他沉入水中。

他們順暢地往水下游去,像兩條魚兒似的,又快又優雅地向水的深處游動。水很深,不知道游了多久,水上的光已經被削弱得幾乎傳不下來,四周越來越黑,余燈心里升起不安,下意識握了握意識體的手,然后就被對方抱進了懷里。

“別怕。”謝倚瀾說。

在水中近乎隱形的謝倚瀾抱著他繼續下潛,不知過了多久,余燈終于看到了光。

水底有一大片泛著光的東西,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天空。更靠近他們的天空的上面,是有些眼熟的群山,全都倒立著指向發著光的水底,讓余燈有一種他們不是在下潛,而是往上浮的錯覺。

終于,他們觸碰到了一層薄膜似的結界,謝倚瀾拉著他穿過薄膜,包裹在四周的水將他們吐出來,重力卻突然顛倒,余燈跌在他懷里將他壓在地上,謝倚瀾在這里終于恢復成了正常的樣子,余燈移了移,看向他們身下,隔著一層膜就是他們剛剛穿過來的水域。

余燈還趴在謝倚瀾懷里,就好奇地抬頭,看見一大片被冰雪覆蓋的山川,仔細看去,能看出九霄仙宗的影子,只是幾乎都被冰凍了起來。

神魂似乎都因此產生了寒冷的感覺,余燈站起來,看向唯一一處沒有被冰凍的地方。

那是主峰,是余燈平時居住的地方。

“為什么會被冰封起來?”余燈問同樣傻站著的意識體。

謝倚瀾神色茫然:“不能說?!?

“為什么?”

對方只是搖頭。

又是這樣。

余燈并不失望,反正謝倚瀾就是這個樣子,他也沒打算從謝倚瀾嘴里得知問題的答案,否則也不會悄悄往人家識海里跑,他推開想要靠上來貼貼的謝倚瀾,干脆往山上走去。

謝倚瀾在后面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也不說話,也不做多余的動作,像個安靜的小尾巴。

神魂在識海中不易疲憊,余燈怕來不及上去,速度很快,不久就到了主峰上。山上漂浮著一些不同顏色的氣泡,余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用手指戳了戳離自己最近的一個。

——竟然是謝倚瀾的記憶。

余燈懷疑謝倚瀾潛意識覺得自己是一條魚,否則識海里怎么這么多跟魚相關的意象。他看了看這段記憶,剛好是跟寧檸有關的。

記憶是謝倚瀾的,也就更偏向謝倚瀾的視角和情緒,余燈可以更加輕易地發現謝倚瀾面對寧檸時有些不耐煩的神色,這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樣,他以為謝倚瀾就算不喜歡寧檸,在這位救命恩人面前也會好脾氣一點。

另一個泡泡里,謝倚瀾還在問自己師尊,什么時候才能趕快了結寧檸救他的恩情。雖然問的方式委婉了一點,但他煩寧檸這一點余燈已經完全確定了。

想到寧檸剛受了謝倚瀾的氣,轉身就跑來氣自己,余燈都覺得對方有點可憐。

余燈點了幾個泡泡,確定了規律,就直接去找小時候的記憶。

他不記得謝倚瀾家里的情況。

謝倚瀾好像也對他們記不清了,明明修士的記憶不會輕易淡化,但可能是當時年紀還小,謝倚瀾已經想不起來父母的長相了。

他家里人都是凡人,家里條件也不好,謝倚瀾又是最小的孩子,家里人白天都要出去干活,所以他幾乎都是一個人待著,和家里人也就不太親密。六歲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搬到了九霄仙宗附近的小鎮,謝倚瀾經常受新鄰居照顧,跟著老爺子學了點文化,沒事的時候就是看看書,人越發顯得沉默。然后在他八歲的時候,被老爺子帶去參加了九霄仙宗的測試,因為資質太好,被收為了親傳弟子。

而后,他和家里人道別,他們也未曾挽留或是表現出不舍,于是之后,就再也沒有重逢過。

上了山的記憶開始有了余燈,余燈發現那個幼小的、陌生的自己實在活潑開朗得有點過分,很快就跟謝倚瀾成為了好朋友,兩個小孩幾乎時刻待在一起修煉或者玩耍,謝倚瀾的臉上也逐漸有了開朗的笑容,雖然話還是不多,但看起來可可愛愛的,像神話里老神仙座下的小道童。

謝倚瀾從小就不愛叫余燈“師兄”,在余燈沒改名的時候,都是跟著長輩喊他“燃燃”。

謝倚瀾不清楚為什么燃燃跟余師伯出門一趟,回來后就像丟了魂似的,他很擔心,問了自己的師尊,得知燃燃的家人被殺了。

師尊讓他多去陪陪燃燃,說小孩子在一起玩一玩說不定什么都好了。謝倚瀾去的時候,燃燃正坐在窗子里面發呆,謝倚瀾站在外面愁著臉看了他半天,他也沒什么反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然后又突然發抖起來,眼淚不住往下掉,臉上茫然、驚恐、難過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很快就哭得衣服都濕了。

謝倚瀾還是第一次見人這么哭,在窗子外慌得手足無措,最后好不容易才翻出師尊給他的手帕,給燃燃

擦眼淚。

“你不要怕?!?

“你師尊去給你報仇去了,壞人不會再來害你了,我會陪著你的?!?

他伸出手,溫柔地撫摸燃燃的頭。

謝倚瀾存在感不強,不會像大人們們一樣總用可憐又無奈的眼神看自己,燃燃也就慢慢放松了下來。

兩個小孩子在一起玩的時候,他偶爾會透露一點點自己的秘密,他說他看見全家人都被人殺了,他說那時候血的味道很難聞,現在想起來還會覺得惡心。他說他想念他的爹娘了,但他看見他們已經被人殺死,他已經沒有爹娘了。他說仇人已經被師尊殺掉了,他已經安全了,但是他還是覺得害怕。

謝倚瀾還是個小孩,只能陪著他一起難過,希望能分擔他的痛苦。

楚星燃在巨大的悲痛和驚恐中越來越憔悴虛弱,像一棵還沒長高就漸漸枯萎的樹苗。

謝倚瀾聽到長輩們在討論,是否要把楚星燃的記憶封印起來。他沒有替大人保管秘密的想法,畢竟他跟楚星燃才是一伙的。

他去告訴了楚星燃,問他想不想忘記。

“我希望你忘記。”謝倚瀾知道這樣下去,他就會失去這位朋友了,“不然你會死的?!?

楚星燃其實不覺得自己死亡有多可怕,但謝倚瀾說:“……我不要你死?!?

楚星燃被他拉著手,紅著眼睛說:“可我不想忘記他們……”

“那我幫你記住他們,以后,如果你想知道了,我就把你忘記的重新告訴你。”

后來,楚星燃這個名字就被他的主人遺忘了。

大家都知道,九霄仙宗的大師兄叫余燈,是掌門收養的孤兒,無父無母,也沒有過去。

余燈活潑可愛,非常開朗,即使面對謝倚瀾也總有話可說。但后來,弟子越來越多,余燈的朋友也越來越多,謝倚瀾在他的生活中占有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對謝倚瀾來說,余燈依舊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也想過重新跟余燈打好關系,可是一個要保守秘密的小孩子,總是一不小心就要說漏嘴,于是他懷著朋友的巨大秘密,漸漸跟朋友疏遠,漸漸地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合群,就這么過了十多年。

甚至連自己的識海都隨之變化,漸漸被水淹沒,被冰凍住。

直到余燈進入。

余燈剛看了個大概,就又眼前一黑,回到了現實。

他并未注意到,隨著他深入觸碰謝倚瀾的記憶,謝倚瀾意識體的神色已經越來越奇怪,越來越隱忍。

出來的一瞬間他只是想著有點可惜,畢竟有了這一次打草驚蛇,謝倚瀾可能不會再放松警惕讓他隨便進入識海深處了。這樣坐在床上出神了幾息,他突然被撲倒在了床上。

謝倚瀾的吻落在他的臉上,然后又極其不滿足地含住了他的嘴唇,動作生澀地又舔又吸。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兩個人的初吻。謝倚瀾吻得生疏又急切,時不時就嗑得余燈嘴巴疼,他抵抗了幾下,發現謝倚瀾只是單純在親吻他,沒有往下發展的意思,自己又實在推不開,便破罐子破摔,就這么躺著任親了。

等到謝倚瀾親夠了,稍微平靜下來,余燈的嘴唇已經被他蹂躪得又紅又腫,透出可口的艷色。他愣了一下,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么,臉便又燒了起來。

余燈沒有趁機推開他,仰視他的紅臉,干脆地問:“你有沒有什么要跟我說的?”

謝倚瀾已經知道了他進入識海深處的事,也不該再瞞著什么了吧?

“我……沒什么要說的?!钡x倚瀾還是這么說。

余燈氣惱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將人推開,下了床去喝水。

謝倚瀾其實很想問,識海里余燈承諾的,只要他帶余燈去看了水底,他想對余燈做什么都可以這話還算不算數,但是他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怎么也不好意思問出口。

他只能先問問別的。

“你為什么非要進入我的識海?”

余燈喝了口水,道:“自然是想看看你還瞞了我什么。”

“我已經都告訴你了……”

余燈氣笑了:“你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完了,你確實告訴我了,但你說清楚說明白了嗎?”

他轉過頭看著謝倚瀾:“我討厭被隱瞞。但是你之前一直瞞我,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這話說得實在太重,縱使之前已經聽過余燈說不相信他,謝倚瀾聽完也白了臉。

謝倚瀾只會說余燈曾經信任他,愿意把記憶的鑰匙交給他,卻不說自己因此承受壓力,整個人都游離在眾人之外,導致他成了如今這三緘其口的模樣。

他說了用手臂給他招魂的事,卻不說自己是否因此受傷。識海里那個跟他本人有些分裂的意識體是不是因為曾經受過傷,所以才一副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他只說了三百年很久,等得很苦,但余燈只是感覺一眨眼就睡過三百年,也根本不懂有多苦。

謝倚瀾不是一個懂得訴苦的人,會哭的孩子有

糖吃,他是那個永遠吃不到糖的孩子。

第三次煉化時,謝倚瀾似乎放棄了隱瞞,余燈一睜開眼就被意識體拉入了水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一次他們到達薄膜的時間似乎減少了不少。

通過薄膜時,余燈有了準備,穩穩落地,看得一旁的謝倚瀾失望不已。見余燈馬上就準備上山,他拉住對方,說:“上次,你的承諾,算數嗎?”

余燈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什么承諾?”

意識體的笨腦子難以讓他描述上一次余燈誘哄他的場景,只能復述余燈之前的話:“只要你帶我去看,你想對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燈:“……”

他裝傻:“我說過嗎?什么時候?”

“上一次?!?

“什么上一次?”

“上一次你進來的時候?!?

余燈跟他繞:“上一次我來是什么時候?”

意識體陷入了沉默。

然后,他肯定道:“三天前?!?

“是嗎?”余燈耍無賴,“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那張與謝倚瀾一模一樣的臉上,頓時充滿了茫然和委屈。

余燈默默憋笑。

這一次,余燈找到了謝倚瀾和寧檸遲到的那段記憶。

他和寧檸去的秘境里,有一個測姻緣的機關。寧檸或許也想看看謝倚瀾究竟是不開竅還是不會對自己開竅,就故意讓謝倚瀾去碰了機關,把兩個人投入了秘境內的機關結界內。謝倚瀾因此錯失了余燈傳來的求救信息。

謝倚瀾在里面看清了自己的姻緣,那是他與余燈原本應該會經歷的人生,在最后,他們歡歡喜喜地結契,成為了恩愛的道侶。

也許是因為謝倚瀾跟寧檸并無姻緣,在機關里他們被隔開了。出來后才發現一晃眼竟然已經過去了三天,謝倚瀾來不及跟寧檸算賬,就拼命往余新鎮趕。

結果卻沒趕上。

他還是晚來了一步,余燈已經祭陣而死,只余下一些熟悉的氣息。

他被陌生的悲痛情緒沖擊得發蒙,卻又很快想到——不能這樣放任余燈魂飛魄散。趁著余燈死亡時間不久,還有魂魄暫時留存,謝倚瀾開始瘋狂在記憶里尋找能收回魂魄的方法和法器。

……有了。

謝倚瀾撩起左手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他右手帶上鋒利的靈氣,飛快在左手小臂上刻畫出一個復雜的小型法陣,將空氣中快要消散的殘魂吸引過來,封在他的手臂里。

殘魂一靠近,他就立刻用靈力切斷了左手與自身魂魄的聯系,將自己的手讓給虛弱的那一縷外來魂魄。

神魂與身體同時受傷,謝倚瀾吐出一口血來,但還是強撐著繼續完成這次招魂。

“你瘋了?”

寧檸在旁邊看得十分清楚,雖然不懂那個圖案是什么,但看見有殘魂向他手臂聚集,他也能猜個大概。他真的低估了余燈在謝倚瀾心中的重要性——哪有人用自己的身體給人招魂的?先不說排斥的問題,光是讓渡身體,就極有可能被對方奪舍,但凡是修士,有誰會不懼怕奪舍?

謝倚瀾沒空理他,將所有殘余的魂魄找回來之后,就立即趕往九霄仙宗。

這邊,余歲安大概是發現余燈的魂燈突然熄滅,也正趕往余新鎮,卻在半道上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夾雜著一絲血腥味。她立刻停下來,閃過去,攔住正匆忙趕向宗門的謝倚瀾:“余燈呢?!”

謝倚瀾撩開血淋淋的左袖,給她看上面的法陣。

余歲安一驚。

“師伯,”謝倚瀾說,“他魂魄不全,需要引魂燈?!?

謝倚瀾安置好余燈的魂魄,便帶著傷去受罰,中間一聲不吭。結束之后又去面壁,因為沒有及時醫治,左手養了很久才恢復,神魂則養了更久。識海里的意識體也是那時候分裂出來的,雖然與本人一模一樣,卻有點遲鈍、心智不全的樣子。藥峰長老說這個再來幾百年才可能養好。

余歲安從任蕓蕓口中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度想要收拾謝倚瀾,但可能是因為他畢竟在最后的時刻給余燈爭到了一線生機,她并未下手,只是將余燈和引魂燈送走,不準謝倚瀾看望。

謝倚瀾結束鞭刑之后,立刻忍著傷去找余歲安詢問余燈的情況。

“你這些年,一直在替他給父母掃墓?”

謝倚瀾想了想才答:“……只是有空才去?!?

余歲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既然如此看重余燈,為何為了別人讓他……弄得如此下場。”

謝倚瀾不知道怎么解釋寧檸的那些小手段,只好直言:“是我太笨了?!?

“我不會讓你去養引魂燈,余燈受不起。我是他的師父,等同于他的父母,為他養魂理所應當。你不必再來求我,這一點上,我不會妥協。”

“師伯,這是我該償還的?!敝x倚瀾感覺自己未恢復的左手好像變得更疼了,疼得他心里一陣陣急躁不安。

余歲安搖

了搖頭。

“謝倚瀾,我給你一次機會。我會讓我徒弟重生,但一切都跟你無關,他不會欠你任何東西。若是你真的有心,就等著他,等他回來之后,你自己去求得他的原諒,去爭取他的喜歡。”余歲安眼神凌厲,“這是最后一次機會,若是你再有任何傷害他的舉動,以后千年萬年,你都休想再見到他。而我這個師尊,也絕不會讓你好過!”

謝倚瀾卻是如釋重負:“謝謝師伯?!?

面壁思過崖之后的養傷期間,謝倚瀾也沒有閑下來。

“鎮心玉做骨,東海千絲玉蘭做肉,南疆鯤靈珠為丹田。”謝倚瀾翻遍了各種書籍,向余歲安報告,“這些配得上余燈?!?

余歲安終于心軟,將余燈的魂燈交給了他。

……

余燈從這段記憶抽出,花了一些時間才完全消化。

他還從中看出了寧檸離開的原因——養傷的時候,寧檸察覺到了謝倚瀾對他的殺意,怕謝倚瀾真的不顧一切殺了他給余燈償命,所以傷都沒好全就急急忙忙跑了。謝倚瀾忙于治療和翻書,倒是沒有太在意。

余燈看了看旁邊蠢蠢欲動的意識體,覺得謝倚瀾本人也沒比他這個笨蛋意識體好多少,都一樣的不聰明。

否則怎么會做了這么多,卻只說一句“我用手臂給你招了魂”呢?甚至連身體要用的材料都是謝倚瀾計劃的。

余燈嘆了口氣。

結束時又被謝倚瀾按著親了一頓,余燈這次連掙扎都沒有,導致兩個人差點擦槍走火。

有在識海里“吃”余燈的經驗,謝倚瀾這次動作熟練了不少,很快就從嘴吻到胸口,啃咬得余燈滿身的痕跡,腰帶在糾纏間被解開,半遮半掩地露了一點勃起的欲望,謝倚瀾的手剛想往下摸,就被前來查看余燈情況的馮子疾打斷。

馮子疾久違地感到了大能的壓制,一頭霧水??戳藘蓚€人泛紅的臉和紅腫的嘴唇后,才反應過來自己打斷了人家的好事,立刻承諾下次會給他們留夠時間,把兩個人聽得更加羞恥。

又一次煉化千絲玉蘭,余燈在泡泡里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謝倚瀾究竟什么時候給寧檸送的花。忍不住問了意識體,他茫然了一會兒,說:“我只給你送過花?!?

隨著余燈來的次數增加,他說話越來越流暢,水底的識海也越來越接近水面了。

余燈只能描述了一下那驅蟲藥草的樣子。

意識體道:“我采過,用來做驅蟲藥給宗門了,沒有送過他?!?

寧檸竟然是騙他的。

不管那花他是自己采的,還是偷偷拿了謝以瀾的來騙余燈,回想起來都有點可笑。

余燈有點想找到寧檸將人揍一頓,又失笑,覺得自己也是笨蛋。

他以為自己問得已經夠清楚明白了,但還是有跟謝倚瀾接不上的信息。這樣一想,又覺得還是謝倚瀾的錯,要不是他什么都不肯多說,怎么會有這樣的誤會?

不多折騰一下謝倚瀾,都對不起他之前受的氣。

憋了很多次的謝倚瀾是真的欲求不滿了。

一出識海,余燈就再次被撲倒。

余燈覺得謝倚瀾像要把他吞下去,脆弱嬌嫩的口腔被對方的舌頭肆意侵犯,在里面攪個不停,余燈來不及咽下口水,透明的津液從唇齒交合處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濡濕的感覺讓人羞恥。他用力推了推身上壓著的人,艱難地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時間,還沒來得及擦掉唇邊的水跡,就又被奪去了呼吸。

“你唔——”聲音被深吻堵在了喉嚨里,含糊不清,唇舌交纏,滿是曖昧的水聲,聽起來都讓人臉紅。

余燈被親得頭暈目眩,甚至感覺到輕微的窒息,連忙抓了一把謝倚瀾的長發,將人從自己身上扯開。

他瞪著謝倚瀾:“我喘不過氣了!”

說完才發現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撒嬌,于是耳根越發燒得滾燙。

謝倚瀾看見他慍怒之下的害羞,眼里浮出溫柔的笑意,在余燈泄了力道之后,又低下頭去吻余燈的額頭安撫他。這次的親吻溫柔又飽含愛意,余燈被他親得心都軟了,不知不覺就搭上了他的肩,仰起臉去舔吻謝倚瀾的雙唇。

這是一個充滿喜悅和甜蜜的吻??梢耘c這世界上很多美好的意象相比,讓人想起春日里綻放的花海、半空中蹁躚的蝴蝶;夏日里透過斑駁樹影的璀璨陽光、蔚藍海面吹過來的涼風;秋日里滿山熟透的果實和它們豐盈甜美的味道;冬日里屋子外厚厚的綿軟白雪、喝一口就能溫暖身體的熱湯。

余燈的心快速地跳個不停,腦子里只剩下對方柔軟濕潤的唇瓣。他臉紅脖頸也紅,害羞得想躲開,卻迎合得更多。

被這個吻安撫了的謝倚瀾覺得內心終于被填滿,連在識海里被余燈挑起的欲望都不那么重要了。兩個人耳鬢廝磨,卻沒帶多少欲望,只是一直親不夠似的在床上糾纏,黏糊得衣衫不整,床單也亂七八糟。

直到余燈不小心碰到了謝倚瀾尚未疲軟的性器,欲望才重新反撲過來,燒得更旺。

謝倚瀾忍不住哼了一聲,抬起頭看著余燈,發現他面帶潮紅,眼里水光瀲滟,也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頓時下身一緊,徹底硬了。

余燈也看著身上的謝倚瀾,那張禁欲而清雋的臉此時染上欲望的紅,巨大的反差刺激著余燈的性欲,他發現他完全被這樣的謝倚瀾吸引了,一時根本顧不上之前想到的要折騰謝倚瀾的想法,只想得到對方。

被美色沖昏頭腦的余燈伸手就解開了謝倚瀾本就搖搖欲墜的腰帶,沒有了衣擺遮掩,對方的小帳篷就這么闖進他眼里。

……也不能說是小帳篷,看起來好像很大,余燈在腦海里想象了一下,覺得有點過分了。

余燈的身體還是少年期,陰莖粉粉嫩嫩就算了,長得也不如以前大。之前沒有機會多想這個問題,現在看到謝倚瀾的,雖然默認自己是下方那個,但就是覺得被比下去了,滿心不服。

于是他按住了謝倚瀾給自己解腰帶的手。

謝倚瀾一愣,就被余燈扯下了褲頭,長長的陰莖彈了幾下,甚至濺了點清液出來,落到了余燈凌亂衣衫下半遮半掩的胸膛上,兩個人頓時都紅了臉,有點不知所措地愣在當場。

令人意外的是,謝倚瀾的陰莖竟然也是粉的??赡苁且驗槠つw白,整根性器的顏色都不深,只比他的膚色稍微紅一點,龜頭卻是紅色的,比柱身粗大,看起來非常漂亮。

余燈瞟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滿腦子都是“我不虧”。

很快,余燈的腰帶也被解開,謝倚瀾把兩個人都脫得光溜溜的,肌膚相貼,廝磨纏綿。余燈摸了摸謝倚瀾的陰莖,忍不住將它與自己的貼在一起擼動,聽見謝倚瀾在自己耳邊喘息,興奮得差點就這么射出來。

謝倚瀾任由他動作,嘴上不停,啃咬著余燈修長的頸部,又去吃他柔軟的耳垂,把人吻得不住顫抖。他的手也沒閑著,差不多把人摸了一遍后,捧著余燈飽滿柔軟的臀肉靠近自己的胯部,方便對方的擼動。

在被含住胸前小小的乳珠后,余燈渾身一顫差點就這么射出來。謝倚瀾察覺之后還騰出一只手來配合唇舌一起玩弄他的乳頭,余燈心理的快感甚至大過生理快感,終于受不了謝倚瀾的刺激,猛地射了出來。

黏稠的液體弄臟了兩人的胸膛,謝倚瀾卻毫不嫌棄,舔著余燈的皮膚將他的精液吃得干干凈凈。余燈看著他唇邊粘著自己的東西,被這色情的場面刺激得不行,一邊紅著臉不好意思面對,一邊又誠實地重新硬了起來。

謝倚瀾忍不住笑了,又向前去親親密密地跟余燈接吻,吻得余燈滿嘴自己精液的腥味。

又磨蹭了一會兒,余燈發現謝倚瀾一直在用性器蹭他,不由得懷疑道:“……你不會不知道怎么做吧?”

謝倚瀾的臉更紅了:“我……我知道?!?

余燈看見他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盒脂膏,睜大了眼睛:“你什么時候買的?”

“馮大夫給的?!?

……謝謝你,馮大夫。

很快余燈就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了。

謝倚瀾怕他不舒服,開拓得很慢,磨磨蹭蹭,折磨得人受不了。要不是看他忍得冒汗,余燈都以為他不著急了。

謝倚瀾能忍,余燈卻不能。他不好意思看自己插著手指的私處,只是看著謝倚瀾專注的神色,裝作鎮定的樣子,用發軟的聲音問:“你要弄到什么時候?”

謝倚瀾一聽他的聲音,頓時更硬了。

等到謝倚瀾真的把碩大的龜頭頂在他柔軟的穴口上時,余燈又慶幸剛才對方的耐心,不然即使他是修士,可能還是會受傷。要說為什么,就是謝倚瀾這個人明明清雋出塵一副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為什么會長了個那么夸張的性器?本來就粗大,傘狀的頭部還更大,導致一開始余燈就吃得很艱難。

但這樣的形狀也更好碰到他體內的敏感點,不用特意去找,龜頭就能輕易磨到那個脆弱的腺體。余燈一下子就被磨出了眼淚,拉著謝倚瀾接吻讓他慢點,可憐的樣子反而把人撩得怎么都忍不住。

謝倚瀾的確慢了下來,卻深深地打著轉往余燈身體里捅。余燈感覺整個人似乎都被磨開了,低下頭都能看見自己平坦的小腹被頂出了一個不明顯的凸起,嚇得他以為自己真的被捅壞了肚子,腸道因為害怕絞緊,差一點把謝倚瀾吸出來。

反復抽插了幾次,謝倚瀾終于把自己整個都埋了進去。余燈的臀肉緊緊貼在了他的卵蛋和胯上,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不停發出誘人的喘息,爽得時不時就顫一下。

腸道里的嫩肉毫無縫隙地含吮他脹痛的陰莖,謝倚瀾慢慢加快速度,頻率和力道都漸漸加強,每一次都用龜頭刮過余燈敏感的腺體,讓余燈又爽又快樂,忍不住將腿纏在他的腰上,用了力挺起腰讓他更方便操干自己的深處。

快感不斷涌上來,余燈繃直了腿又射了。忍了許久的謝倚瀾終于在他絞緊不停吮吸的甬道里泄了出來,射進他體內最深的地方,讓余燈有一種從頭到腳整個人都被標記的錯覺。

一次結束,余燈緩過來,才感覺到腸道里又脹

又痛,但謝倚瀾還沒完全拔出去就又迅速硬起來,脹大的龜頭正好撐開了腺體的位置,刺激得余燈又射出了一點清液。

余燈差點以為自己失禁了,還沒回神,又被謝倚瀾深深插了進來。

“嗯——!”

“……等等!”余燈眼淚都快爽出來,實在受不了地推他,“等我……等我緩一下?!?

謝倚瀾便又俯下身來吻他。

第二次有了深處的精液潤滑,兩個人做得更爽快了。謝倚瀾的力度越發加大,皮肉相撞的聲音加上性交的水漬聲,大得仿佛能傳到屋外去,余燈擔心被人聽見,一直有點緊張,爽了也不太敢放開,于是不停向謝倚瀾索吻,來堵住自己的聲音。

謝倚瀾喜歡他這樣的依賴,更加用力地回應著他的吻。兩個人越來越得心應手,謝倚瀾發現余燈乳頭敏感,就把那兩個小小的果實玩得紅腫不堪,幾乎破皮。余燈又痛又被這疼痛激發了更多的爽,本想推開的手變成抱住對方的頭,忍不住把乳頭送給他吃,下身也控制不住地扭動著去迎合吞吃謝倚瀾巨大的性器,爽得淚眼蒙眬。

潮濕,黏膩。床單已經濕透,分不清是誰的汗水,誰的淫水。余燈被謝倚瀾拉起來,面對面坐在了他胯間,體內的陰莖因為姿勢變化稍稍變了點角度,重重擦過腺體,余燈顫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又射了一次。

謝倚瀾忍耐著他的包裹擠壓,緊緊抱著余燈喘息,兩個人上半身肌膚也如同私處那樣光裸相貼,親密無間。即使皮膚火熱黏膩,卻都沉溺于彼此近乎相融的感覺。

余燈疲憊不已,無力地靠著他,感覺他又從下往上開始一下一下地抽插,終于認輸:“不要了……我不行了……”

“最后一次?!敝x倚瀾揉捏著他滿是手指印的臀肉,握住它們上下晃動著往自己胯間送,“師兄不用動,我動就好?!?

余燈累得迷糊,聲音也壓不住了,卻因為沒了力氣哼哼唧唧的,叫得又軟又媚,聽得謝倚瀾興奮起來,動作越發大力。

等謝倚瀾發泄出來,余燈射的精液已經稀得像水一樣。幾乎是謝倚瀾射完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謝倚瀾動作輕柔地把他放回床上,將性器拔出來,看著里面被堵住的濁液也隨之流出,覺得心里一陣悸動,仿佛余燈真的成了他的獨占品。

壓下還未完全滿足的欲望,他溫柔地給余燈做了清理,施了好幾次除塵咒才把兩人弄臟的東西整理好,又開窗通風,然后突然看到了馮子疾就站在不遠處。

謝倚瀾一僵,下意識想把窗子關上,卻被馮子疾叫?。骸爸x道友,我站這兒等了你們半天,你就這么對我?”

謝倚瀾想起了被他們聽墻角的段聞先和楚若空,恍惚地想,這就是聽了別人墻腳的代價嗎?——自己的墻腳也被別人聽。

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種尷尬的場面,只能想道,不怕,只要不告訴余燈,余燈就不會有這種尷尬。

馮子疾見他僵硬的神色和發紅的耳根,笑了:“我剛剛一直保持著距離的,什么都沒聽到,現在看見你開窗之后我才過來,別誤會,老夫沒有那么不要臉,去聽小輩的墻腳?!?

謝倚瀾知道他是來看余燈情況的,僵硬地婉拒:“余燈剛睡下。”

馮子疾立刻意會了背后的意思,見他臉皮薄,也按下了調笑的沖動:“那等他醒了我再來?!?

余燈和謝倚瀾感情漸入佳境的時候,楚若空卻正面臨著有生以來令他感到最痛苦最掙扎的真相。

他和段聞先離開游濟島之后,順便回了一趟老家,在平常的一天,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同村長輩。那人年限已至,似乎是專門在這里等著楚若空來,見了人,便告訴他,他見過殺害他父母的兇手。

段聞先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指認了。

雖然說是猝不及防,但是這人其實是他當年刻意留下來的一個破綻。

本來是打算用來刺激楚若空的,在他們尚不親密之時,他只把楚若空當作一個樂子,想看看這個心無雜念的人在得知自己給父母帶來了殺身之禍、還整日與兇手待在一起稱兄道弟時,會是怎樣一副崩潰的神情。

可是在看到楚若空痛苦、憤恨、憔悴不堪后,他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他不想讓楚若空知道,是他殺的人。

只是放出去的棋子一時無法收回來,他時刻陪著傷心欲絕的楚若空,也不知道那個證人究竟去了哪里,便抱著一種打賭似的的心態,就這么瞞著楚若空,一直瞞到了如今。

他看著那個垂垂老矣的證人,心里有些后悔。對方修為不高,本不該如此長壽,卻偏偏活到了現在,早知道當年就該在立刻追上去把人滅口。

楚若空現在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神都顯得有些渙散似的。他看向段聞先,愣愣地問:“……真的嗎?”

段聞先看著他的樣子,覺得他反應過度了,但是又覺得心臟有些莫名的刺痛。

“他說的是真的嗎?……是嗎?”

楚若空直直地看著他。

段聞先

知道他想要一個否定的回答,順勢而為的謊言已經到了嘴邊,卻又收回,他不知為何,避開了楚若空的視線,答非所問道:“若空,不要問,都過去了,你把今天的事忘掉吧?!?

這無疑是默認。

楚若空像是石化了一般,似乎沒聽懂他說了什么,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段聞先殺了自己的父母。他承認了。

楚若空先是疑惑、不解,繼而悲痛、憤恨,劇烈而復雜的情緒使得他全身都顫抖起來,眼淚在眼眶蔓延,卻被他瞪大眼睛逼回去:“你殺了我的父母?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殺他們?為什么這么做?!”聲音一句比一句凄厲,如同杜鵑啼血,段聞先都怕他下一刻吐出血來。

段聞先強硬地抱住他,給他撫背順氣:“若空,冷靜……”

話音未落,楚若空都還沒來得及推開他,就怒火攻心,彎下腰嘔出一大口血,一瞬間就染紅了段聞先的衣袖和下擺。

極致的痛苦終于帶出了忍耐多時的淚水,楚若空整個人又冷又僵硬,哭得表情猙獰,上氣不接下氣,卻還在不停地問:“為什么?”

段聞先面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他們想要殺我,我不能殺了他們嗎?”

楚若空哭得聲音嘶啞,脫口說出他們都知道的秘密:“你是尸傀師,他們當然想要殺你……”

“是我想做尸傀師的嗎?”段聞先逼近他,將他壓在門上,“我不殺人,我不當尸傀師,我就不可能活下來,不可能長大,不可能逃出來遇到你!是我想做尸傀師嗎?難道我不想像你們一樣,做個正義又討人喜歡的正派修士?”

楚若空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你和我在一起之后明明可以選擇不再殺人的,可以重新開始的。如果你不殺這么多人,那么一切都會變好??墒撬?,段聞先跟自己不是一樣的人,事情也已經發生了,到了今天,再說什么都是無用。

他沒有能力去探知對方的過去,也沒有能力回到過去,告訴段聞先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告訴他做了什么事會讓人后悔,沒有辦法幫段聞先做出更好的選擇。

他只覺得痛,到處都痛。

昏過去之前,他想,這一定是報應。

他早就察覺到了段聞先不是好人,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去看不敢去想,不敢破壞現有的安寧。也不曾阻止他殺害那些無辜之人,所以他便理所應當的,也放任自己最親最愛的人成了其中的無辜之人。

而他甚至還對這個兇手動過心,還不求名分地當他床上的情人,還幻想過他們成婚的樣子。

太下賤了。

怪不得這么多年來,父母的魂魄從未入夢,想必是失望透頂,不愿意再見到他。

楚若空醒來之后,段聞先不在他旁邊。

他也沒想管對方去了哪里,睡了一覺之后,他的情緒不知為何平靜了很多,連“為什么”也不想再問了。

他不知道段聞先的過去,不知道段聞先尸傀師的本領從何而來,不知道他為何要殺那么多無辜之人,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喜歡過自己。

現在他明白了,段聞先肯定是不喜歡他的。

否則他不會殺掉自己的父母,不會在自己失去父母悲痛欲絕的時候強迫自己,不會這么多年了一個名分都不給,一句過往都不肯提。

哪有愛侶處處隱瞞,還殺對方父母的。

可笑他以前自甘墮落,整日糊涂,自己將自己騙得好慘。

楚若空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段聞先覺得楚若空的狀態好像不對勁,但怎么也想不出對方除了殺自己報仇還能怎么樣,反正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楚若空那么點修為根本傷不了他,等游濟島的人不再來騷擾,他就帶楚若空去一個沒人的地方,把不開心的記憶封起來就行。

楚若空果然開始想辦法去殺他,但是如他所料,根本成功不了。楚若空資質不高,尤其是近些年,基本都靠著雙修時段聞先渡過來的靈氣漲修為;會的大多數法訣也是段聞先教的;身上的寶貝也是段聞先給的。

他已經完完全全被段聞先掌握。就算一開始就發現段聞先的真面目,也只是更早開始痛苦。

他改變不了任何事。

“你不能裝作不知道嗎?”段聞先的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這些年我們過得也很好,不是嗎?只要你忘掉那些事,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繼續在一起?!?

楚若空聞言只覺得心像被人剖開一樣痛,怨恨燒灼著血淋淋的傷口。

“不可能!”

楚若空自殺了。

在所有方法都失敗后,他把手中的劍調換方向,刺破了自己的金丹。動作又快又流暢,好像殺段聞先只是一個幌子,本意就是想自殺。

心存死志的人確實死得很快,段聞先反應過來的時候,楚若空已經丹田破碎,靈氣四散,生機斷絕。

這完全超出了段聞先的預想。

一時間,他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楚若空倒了下去。

等他手抖著

將軟綿綿的楚若空抱進懷里,巨大的恐慌和痛苦才遲遲到來,將他從愰神中喚醒,轉而變成了急迫的焦慮。

他必須做什么……

不能讓楚若空就這么離開他……

可是他懂得很多殺人的手段,卻從未學過怎么救人。

何況楚若空已經徹底死亡,根本救不了了。

他的腦子里只有尸傀術,于是只能把楚若空的魂魄鎖在了沒有了生機的尸體里,再去給他找尋一線生機。

……

遠在九霄仙宗閉關養傷的余歲安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件來自余燈的親人,一個叫楚若空的年輕修士。

信中簡單陳述了段聞先的身份和他犯下的殺孽,在最后,楚若空說,他會親手去殺段聞先報仇,如果失敗了,就自殺謝罪。以后如果有機會見面,請九霄仙宗的道友把被段聞先煉成尸傀的自己殺掉,給他一個解脫。

余歲安立刻聯系了游濟島上的謝倚瀾,讓他帶著余燈去查這件事。

余燈和謝倚瀾剛過完初夜,甚至沒來得及開誠布公地聊聊兩個人的感情,就突然收到了余歲安的緊急傳信,信件里附著段聞先的頭發和帶血的手帕。

余燈看完信便憂心起來——楚若空的信送到九霄仙宗需要時間,現在距離楚若空寫信已經過去好幾天,若是他真按照信件里說的去做了,怕是已經兇多吉少。

早知道就不該因楚若空的感情而猶豫,不該對段聞先抱有僥幸之心,早早將人擄去九霄仙宗保護起來,就不會這樣了。

唉,小楚還是逃脫不了被段聞先害死的結局嗎……怎么這么突然?本來因為余燈和謝倚瀾進展順利而快樂了好幾天的冬凌又低落起來,看來原本的主線還是難以更改,之前看他們倆也不像沒有感情的樣子,我還以為這一次他們能有一個好結局呢……段聞先真是壞,怎么就非得殺人家父母???

“就算沒有殺,也未必走得下去。”余燈對它說,“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跟謝倚瀾商量之后,他們決定立刻出發去找段聞先。

離開游濟島之前,岑熙知道余燈也要跟著離開后非常反對,在馮子疾和謝倚瀾的多番保證下才妥協,只得叮囑謝倚瀾必須保護好余燈,然后戀戀不舍地送走自己的外甥。

馮子疾因為帶著小徒弟去了九霄仙宗后整天無所事事,現在便決定和他們一起去看看,省得回去也是無聊。而林雪青這個大能自然不會陪著他們去做門派任務,區區一個段聞先,謝倚瀾要是搞不定那也太丟九霄仙宗的臉了,確定余燈無事后,林雪青便離開了。

謝以瀾施術追蹤段聞先,扶著余燈落在一處荒廢許久的山頭。馮子疾緊隨其后,裝作沒看見小情侶的拉拉扯扯,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只是三個人觀察了一會兒這片雜亂的殘垣斷壁,都沒什么頭緒。

突然,謝倚瀾徑自朝另一處走了幾步,挑動一塊可疑的巨石,念出了上面的字:“噬月宗?!?

馮子疾湊過來看了看,道:“噬月宗?我想想……是那個很久之前就滅門的魔教?我年輕時候聽說過一點小道消息,說尸傀師就出自噬月宗。他這是回老家來了?”

幾個人看了看四周的殘垣斷壁,修士視力極好,一眼就能望到頭,視野范圍之內,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也沒有可疑的陣法。

思索了一會兒,謝倚瀾低頭看了看他們腳踩著的地方,道:“地底。”

段聞先確實就在噬月宗山頭的地底,或者應該說,這地底其實才是噬月宗的根本所在。只是此時,曾經魚龍混雜人來人往的地下宗門,只剩下一位孤獨的尸傀師和他手下的眾多尸傀。

只剩下他一個活人。

段聞先緊緊抱著懷里的尸傀,眼神有些渙散。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冷冰冰的,微微帶著一股甜而腥的腐敗味道,它睜著眼睛,卻沒有表情,也沒有神采。

段聞先熟悉楚若空的每一處肌膚,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可是最近,卻總是控制不住地覺得對方變得很陌生。冰冷的觸感,僵硬空白的表情,奇怪的味道。好像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楚若空,好像他永遠也找不到真正的楚若空了。

他在這令人不解的迷惑中怔了一會兒,隨即再次反應過來——楚若空已經死了。

他回想起那一天楚若空質問自己的樣子,又進入了循環,開始后悔。并非后悔殺了他的父母,而是后悔他竟然承認了自己是殺人兇手。他明明在多年前、在殺人之后就決定把這件事永遠都瞞下去,就算楚若空發現了也絕對不承認。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他沒能對楚若空說出準備好的謊言。

后來,他明知楚若空必定想要殺他為自己的家人報仇,卻也并未做任何準備。他仗著楚若空殺不了自己,而他也不會傷害楚若空而想當然地覺得不會有意外——他之后無數次痛恨后悔自己的這種想當然,他完全沒有想到,無法給父母報仇的楚若空,竟然毫不猶豫地自殺了。

楚若空拋棄了他。

仿佛這一百多年,對于楚若空來說都算不了什么。

而自己這個與他相伴了一百多年、被他叫過無數次“夫君”、最纏綿最親密的人,是無所謂的、不值得留念的東西。對于丟掉這個不重要的東西,楚若空沒有絲毫不舍。

但他不能讓楚若空離開自己,于是只好將楚若空變成尸傀。

在那一瞬間,他才開始明白那些被他做成尸傀的人是什么樣的感受。那些看著家人愛人變成尸傀的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原來包含著這么沉重劇烈的情緒。

他甚至在某個時刻與那些人共情,連帶著恨上了自己。

段聞先一直不想承認自己錯了。如果他承認錯了,是否就需要改正?如果他改正了,那誰來救他?為了活下去,他不能錯,就算錯了,也不能改變。他只能做一個是非不分、自私殘忍、不擇手段的人,如此,才能理直氣壯地活下去。

但是抱著懷里這個已經失去的人,他有時候會覺得無所謂了。

只要能讓楚若空回來。

只要他回來,他可以承認自己錯了,可以不當尸傀師,可以用這條命去贖罪——只要楚若空回來。

偏偏是失去之后,才發現他對自己這么重要。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他楚若空如此重要?

段聞先又回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候他還沒有遇見楚若空。

那一天,他歷盡千辛,終于從上一代尸傀師手中出師,殺了那個教自己殺人的師父,殺了噬月宗所有見過他樣子的人,帶著一身傷、滿身血離開這個地獄,最終在山下遇到了一個和尚。

他已經想不起對方的樣子和聲音,也記不得對方是如何跟他搭上話的。

回憶起來,卻越發覺得對方的幾句話非常清晰。

那和尚嘆息似的說:“……今日因,明日果,你滿身殺孽,卻又剛好了斷一份因果,正是放下屠刀的好時候,不如隨我回去休息幾日,洗去身上的污血吧?!?

段聞先冷嗤一聲,拒絕了。

見他冥頑不靈、多次勸說不動,對方也沒有強求,只是在臨走前說:“殺人者人恒殺之,你自以為孑然一身無所牽掛,可人行走在世,做不到真正的孑然一身,因果落不在你身上,就必然落在你旁邊之人命中,但愿你不會后悔?!?

段聞先之前一直認為對方完全是照本宣科說教自己,此刻卻愈來愈覺得,也許真的是自己犯下的殺孽報應在了楚若空身上。

年少時被拋棄的陰影本來已經因為楚若空的陪伴變得朦朧起來,此刻的失去卻讓他又漸漸想起了曾經被拋棄被折磨的痛苦,以至于他時不時就會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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