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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括紙上談兵,本已是定論,謝子臣拿到洗冤一方,這場辯論中,他必然是占據攻勢,須得不斷提出證據,否則蔚嵐便是不戰自勝。蔚嵐微微一笑,心中卻是嘆了口氣,這種一直質疑的辯論,謝子臣一向擅長,他從來都是主動出擊的人,這一場怕是艱難。于是她抬了抬手道:“請。”
“敢問世子,長平之戰乃趙括之過,敢問,趙括過在何處?”
謝子臣一上來竟是轉攻為守,將問題拋給了蔚嵐。這是一個太明顯簡單的問題,蔚嵐輕描淡寫,也不懼有詐:“自然是貿然出兵,中秦軍陷阱。”
“好,”謝子臣點點頭,繼續道:“那敢問魏世子,秦國與趙國戰,傾舉國之力,是以何心態?”
“趙胡服騎射,乃第二軍力大國,位于秦東出咽喉之處,秦欲一統,必先滅趙。舉國之力而來,自然是滅國之心。”
“又問魏世子,秦趙國力相比,如何?”
“自是秦國優于趙國,”蔚嵐明了謝子臣的意思,淡然笑開:“但兩國皆為大國,秦軍跋涉而來,趙軍以逸待勞,便就是秦國國力勝于趙國,如此長攻之戰,亦是疲憊不堪。”
“若趙國是以逸待勞,那怎會有趙王派使者四處借糧之事發生?趙國換趙括為將之時,趙國已供養五十萬大軍三年有余,糧倉早已見底,趙王派使者四處奔走,并無收獲,如此情況下,趙括該出不該出?”
說著,謝子臣上前一步,繼續道:“當年廉頗三年前初到上黨郡,被秦軍突襲殲滅五萬兵,自此便依據天險,守而不攻。趙乃強兵,戰爭初期之時,雙方軍力相當,糧草充沛,趙有天險可守,整頓之后便是最佳攻勢,廉頗卻守而不攻,拖趙國三年至窮途末路,貽誤戰機,長平一戰,趙括乃孤注一擲,但其敗因,則乃廉頗之過,怎能不說趙括乃千古奇冤?”
“謝兄說得有理,”蔚嵐點點頭,然而話鋒一轉,卻是道:“但秦軍強勢,若雙方征戰初始為最佳時機,為何趙軍一開始便被圍殲五萬人,后據天險而守,仍舊被破兩城?”
“秦軍先駐扎于上黨,趙軍再來,最初交鋒,趙軍尚未熟悉環境,自然是要吃虧。可一時不攻并非一世不攻,連守三年,士氣漸弱,國力漸衰。秦有糧倉百萬,挾滅國之心而來,遇此軟弱之人,自然士氣不滅,無所畏懼……”
兩人言語間沖突逐漸多起來,唇槍舌戰,你來我往。若言語為劍,則是執劍之人相互較量,大殺四方。從秦國國力、趙國國力、雙方將士、戰力、作戰方案一一展開,也不知道是看過多少書文,竟是猶如在場之人一般極其詳盡。
眾人被他們話鋒吸引,不斷轉變著態度,日頭漸漸落下,兩人卻也辯不出個勝負,待到最后,旁邊坐著的人都覺得疲憊不已,兩人卻仍舊風姿翩然。
所有細節一一較量過后,蔚嵐從染墨手中接了一口水,抿了一口后道:“趙括臨陣換下廉頗設置的所有軍事體系,導致軍隊配合不得當,又在后期被圍困四十天時按兵不動,以相等兵力大敗于秦,此事,怎能不說是他之過?”
“相等兵力?”
謝子臣勾起嘴角來,蔚嵐直覺不好,便聽謝子臣繼續道:“秦軍舉國之力而來,自秦出發時,秦軍60萬,就意味著真的只有六十萬嗎?秦國先以幾十萬軍滅燕而后滅楚,而后以六十萬滅楚之軍滅齊之時,幾十萬滅燕大軍沖入齊國,給了齊國致命一擊。隨意如此一算便可知曉,秦軍總數量必過百萬。圍困趙括時,秦王要求國內15歲以上60歲以下的男人從軍而來,只為殲滅趙括。趙括被圍四十二天,趙軍未能找到一國援兵而來,秦軍卻有能力源源不斷趕往,如此情勢之下,還是相等兵力嗎?”
蔚嵐沒有說話,認真思索著,聽著謝子臣繼續道:“趙括前期被圍,避而不出,原因在于突圍后無人接應情況下,反而更加危險,于是趙括為趙國擺出了一個死劫,等待趙國來援。在秦王發動舉國之力圍困趙括之時,趙國便應舉國之力,將老弱婦孺集體號召上戰場之上以救趙括,結果趙王并未如此,趙括苦等四十二日,彈盡糧絕,終于決議突圍。如此情況之下,仍能斬秦軍過半,若趙王有秦王半分魄力,長平之戰或許便不會如此。長平之過,不在趙括,在廉頗、在趙王、在趙國!”
全場無人說話,在眾人都以為蔚嵐認輸之時,這位少年卻輕輕笑了,鳳眸微挑,似笑非笑道:“可是,趙括是在一個最容易被圍殲的地方被圍困的。”
兵力強弱、國力強弱,無論什么,都無法解釋,一個良才為什么會在明知險地的情況下仍舊帶著四十萬大軍追擊敵人,最后在一個山谷中被包圍埋伏。
如果不是在劣勢中被包圍,趙國決計不會走到如此地步。看著蔚嵐的笑容,謝子臣也忍不住好了心情,正準備說什么,卻注意到,蔚嵐正江手扶在石燈上。
她仍舊笑著,全然看不出半點異樣,然而謝子臣卻忽然想起來,她的小腿上是帶著傷的。
此刻已經是夜里了,周邊都點了燈,皇帝帶著太子蘇城坐在上方吃著東西,看著臺上的兩人。皇帝沒走,也沒人敢走,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而臺上那個少年,身著藍衫,手握小扇,一手扶著石燈,笑容清淺從容。燈火映著她的面容,帶著些許蒼白,好像畫卷里的人一般,美如夢境。
謝子臣一時再開不了口,而蔚嵐靜靜站著,感受著月事和小腿上雙重的痛苦,卻不顯半分。瞧著謝子臣一直沒有開口,蔚嵐不免有些疑惑:“謝兄?”
太子也忍不住有些焦急,都辯了一天,大風大浪都過了,蔚嵐明顯是在強撐,不趁勝追擊,這是要做什么?那可是御史臺啊!
“謝子臣。”皇帝也有些不耐了,慢慢道:“你這是認輸了?”
聞言,蔚嵐不由得有些驚訝,其實她這個問題,本就只是想緩一緩時間,趙括的根本過錯在于他戰術錯誤,趙國輸是必然的,但不至于輸得那么慘而已。然而沒想到,只是這么一個引出的問題,就讓謝子臣沉默下去。他抿了抿唇,似乎是做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轉身行了個禮,同皇帝道:“回避下,子臣才疏學淺……”
“我認輸。”話未說話,他便被蔚嵐打斷,蔚嵐在他開口時就察覺了他的意圖,便提前開了口,謝子臣有些詫異,回過頭來,不由得道:“你……”
然而你字出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你為什么要認輸?
可他不說,蔚嵐卻已明了,她溫柔看著他,眼中滿是寵溺。
“蔚嵐輸得起,”她似乎毫不在意,看著面前的男人,眼里全是欣賞:“子臣不必憂心。”
“可朕覺得,”皇帝突然出聲來,瞇了瞇眼,目光落在蔚嵐身上:“魏世子,似乎更勝一籌?”
這一轉變讓眾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蔚嵐回頭,看向上方的帝王。帝王瞧著那少年別有深意帶著笑的目光,不知道為什么,一時竟覺得有些口干舌燥起來。
他端了杯水,抿了一口,掩飾住自己的窘態,接著道:“朕覺得,這一屆的魁首,還是……”
“陛下!”一個太監匆匆茫茫趕了進來,面上帶笑,打斷了帝王的話。帝王微微皺了皺眉頭,看見那面孔,卻又突然站了起來,忙道:“可是國師來了?”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那太監跪倒皇帝身前來,歡喜道:“方才國師將麒麟之子推算出來了,麒麟乃陛下守護神獸,有麒麟之子伴陛下左右,陛下必可福澤萬年!”
“誰!”皇帝眼中全是驚喜,那太監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卻是寫了一個生辰八字。皇帝將生辰八字大聲念出來,而后用極其炙熱的眼神抬頭掃視了四周一圈,激動道:“朕的麒麟之子,可在此處?!”
沒有人說話,片刻后,謝子臣恭敬跪了下去,在眾人詫異矚目之下,叩首出聲:“回陛下,臣在。”
所有人面色各異,皇帝急忙走了下來,扶起謝子臣道:“不虧是這一屆的魁首,麒麟之子,果然不同凡響!”
“陛下謬贊,”謝子臣聲音平平淡淡:“臣必竭盡所能輔佐陛下。”
“有子臣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說著,皇帝當場封謝子臣為六品侍御史,而后將謝子臣親自引到桌上,與他聊起天來。
蔚嵐眼睜睜看著皇帝將謝子臣扶上去,直到染墨來扶她,她才回過神來。
“世子爺,”染墨嘆息了一聲:“認命吧。”
蔚嵐沒說話,好久后,她頗為哀愁嘆息了一聲:“染墨,我的心情,很復雜。”
說著,桓衡也來到蔚嵐的身前,他咬牙切齒,第一句就是:“阿嵐,謝子臣這個小賤人!”
蔚嵐:“……”
來盛京這些日子,桓衡到底跟著盛京這些人學了些什么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