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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司出來,程悉早已沒了上午把咖啡從經理腦袋上當頭潑下的氣勢。捧著被水杯、文件夾、小盆栽裝滿的箱子,他到便利店里買了面包和水,草草解決掉午飯后,一個人走在車水馬龍間。

喧鬧聲將他徹底與周圍隔開,歸屬感清零。

手臂有些酸,但是他不能打車。這個月的的債和房租都還沒交,本來已經勉強夠用的生活費,現在又因為自己的尊嚴丟了收入來源,要更省著用了。

從公司到外環的筒子樓,幾十塊的車費,他奢侈不起。

附近沒有地鐵,畢竟只是個小公司,不過周圍倒是有個公交站點,還挺擁堵。他每天都是從家附近的地鐵坐到cbd,再倒公交來上班。

這個時間……只能看看運氣好不好,能不能碰上公交了。

不過他自己心里清楚,運氣好從來都輪不到現在的他。

程悉自嘲地笑了笑。

手機響了,程悉拖著腳步,勉強打起精神,快走兩步跌坐在公司樓下冷冰冰的金屬長椅上,把手里寒酸的小箱子放在一旁。

陌生的本市號碼,程悉點了接通,“喂”了一聲。

對面一時沉默,程悉揉揉眉心,然后禮貌詢問:“您好,哪位?”

禾律靜靜聽著程悉疲憊沙啞的聲音,百感交集。他心知肚明,程悉不喜歡自己說話時對面的沉默,但是這聲音……太久沒聽到了,他有點舍不得打斷。

雖然心里清楚,他可能已經跟自己心底定居多年的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漸行漸遠。

與自己大相徑庭,是多么……難以言說的難過。

出乎意料,程悉沒有掛電話。

他只是,耐心地、耐心地等待著。

“我是禾律,你是……程悉嗎?”

多年未喊出口的名字,音節發聲,唇齒勾起的角度,口腔里的震動,都竟然有了些許的陌生感。

程悉有點驚訝,怔忪片刻,便微笑出來。掩蓋不住倦意的眉眼即使灌鉛般沉重,仍然彎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你……你回國了?”

禾律也微笑起來:“回來了啊,這么多年沒見,想不想我?”說著,似乎是有點不滿似的調侃道:“為了你……們方便聯系,我可是特意留著這個手機號,常年開著國際漫游。結果你倒好,一個電話也沒打過?!?

程悉被他說的有些愧疚,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家里這邊……出了點事,挺,挺忙的,有點分身乏術,忘記聯系你了,不好意思啊……”

何止是分身乏術,簡直是焦頭爛額。

禾律知道踩到他的痛處了,轉移了話題:“怎么樣,校草大人。有沒有空賞個臉出來吃頓飯?”

程悉笑著應下,卻聽到禾律那頭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在原地等著,兩分鐘就到,我看到你了。”

兩分鐘?他在附近?這么巧嗎?

程悉心底疑惑著,聽話地原地等了一小會兒,就聽到一個沉穩低沉的男聲傳來:“這里?!?

程悉朝聲源望去,一個穿著修身西裝大衣的高挑男人朝他走來。成熟英俊的面孔上掛著微笑,西裝革履,舉手投足都是風度。

“程悉,好久不見。”男人腳步減慢,腳步減慢,最終在程悉面前停了下來。

程悉也是面帶著一點點吃驚以及流露于表的喜悅,慢慢起身,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這樣成熟穩重的精英,讓他如何跟七八年前那個每天早上都要奮筆疾書補作業的少年聯系起來呢?

時隔多年,兩人再見已不再隨意地敞著校服,而是正裝對正裝。

恍若隔世。

程悉微愣一會兒,余光瞟到長椅上的箱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可憐處境。禾律卻像什么都沒注意到似的,極其自然地捧起他的箱子,穩穩當當地塞進一輛黑色賓利的后備箱,然后轉過頭,笑著說:“上車吧,程哥?!?

程悉應著,坐進了副駕。

程哥。多少年沒人這樣叫過了?自己還當得起嗎?

“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別好吃的川菜館,行嗎程哥?”

“我……我都行?!焙搪晌⑽㈩h首以示明白,賓利在車流中勻速行駛著,停在了一家裝修不算華麗,但來往食客確實絡繹不絕的紅色招牌的川菜館。

從落座到上菜,禾律的嘴就幾乎沒停過。從好吃的菜色到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喋喋不休。程悉少見的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很感興趣地看著他,時而點頭。

禾律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停下了口中的話題,抱歉地笑道:“我話太多了吧?太久沒見到你了,一時有點停不下來,不好意思程哥。”

程悉溫和地淡淡笑著,搖頭:“我很喜歡聽,你繼續說。”

他沒客套地撒謊,是真的很喜歡。原來有的人……雖然被時間打磨出了外殼,骨子里仍是當初的少年。

他很羨慕。

一頓飯生生吃了三個小時,禾律送程悉回到外環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程悉沒

讓禾律開進筒子樓的樓區,一是因為那兒又窄又繞,他不想麻煩禾律,而是因為……他也不想讓禾律看到自己的住所。

不是為了所謂面子,這種東西從他父親逃走的那天他就早已舍棄了。他只是……單純的自卑,以及,恐懼。

對被厭棄、譏諷的恐懼。

單是停在外環他就已經無地自容到不敢去看禾律的眼睛了。

“我走了,沒幾步路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工作要緊?!背滔擂蔚氐懒藙e,大步離開了。只剩下駕駛座上的禾律深深凝視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那輛賓利才戀戀不舍地開走。

回到小破樓,程悉無比慶幸沒有請禾律到他家做客,更沒讓他拐進來。

因為現在的樓底下,他的東西,少得可憐的、屬于他的東西,凌亂的撒滿一地。

他好像又沒有家了。

哪怕只是個臨時的,寄居的,破爛的家。

筒子樓的鄰居紛紛從窗外探出頭去,冷漠地圍觀者,指指點點。他兩眼失神,機械地往樓上走去,臺階跨到一半,就被幾件衣服狠狠甩了一身,險些重心不穩摔下樓去。

房東大嫂干脆利落地把他僅有的剩下幾件衣服扔下樓,潑辣地指著程悉鼻子罵:“我已經通知過你到期了,你算算,你已經拖了多長時間了?我再留你,別人也該覺得租我的房子就是白住,隨便拖!”大嫂拿出罵街的氣勢,罵罵咧咧了好一會兒才發現,程悉已經失魂落魄了很久。終歸是眼見著這人受了不少苦,大嫂神色微動,終是咬咬牙:“你也別怪大嫂心狠,誰都不容易,大嫂……也得過日子的……”

程悉沒有理她,他收拾好一地的狼藉。

這么久以來生活的痕跡,居然一個箱子,一個包就可以完全抹去。

“真是熟悉的場景。”程悉酸澀地笑笑。

身上沒有現金,可是手機已經快沒電了?,F在去找旅館,還要走上不短一段路。他背著行囊,抓著手機的手緊了又緊。

最后,他苦嘆一聲。

“為什么……總是我遇上這些事呢?”

為什么呢?

……

禾律接到程悉的電話時,才走出不到幾百米的距離。

聽到程悉聲音的一瞬間,他立即掉頭往回趕。

他聽到了程悉聲音里的顫抖,也知道,驕傲如他,不是走投無路是絕對不會打來這通電話的。

禾律什么也沒說,雖然程悉那邊顯然已經……但是他知道不應該安慰。又或者說,程悉不會接受他的安慰。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聲,黑色賓利飛快地劃過天邊冥冥薄暮。

衰頹的夕陽映在程悉身上,嘲諷地勾勒出他的輪廓,燙出一層金邊。

他很累,身心俱疲。電話那頭靜悄悄的,什么聲音都沒有傳來,但是程悉就是覺得有無數種聲音席卷而來,或男或女,年齡各異,但都用著同一種腔調,劍尖指著他。

諷刺、嘲弄、蔑視,對落湯雞的奚落,對平陽虎的侮辱。

他聽到了和母親躲在家里時外面討債的瘋狂的砸門聲;他聽到了父親給母親打的最后一個電話里父親一下勝過一下重的耳光聲和蒼老的、帶著哭腔的懺悔聲;他聽到了回家看到母親汨汨向外滲出殷紅鮮血的手腕時自己崩潰的呼喊聲;他聽到了自己一點點心碎,再一點點放棄夢想,只想茍延殘喘的嘆息聲;他聽到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求救聲……他聽到了,自己的哭聲。

嗚嗚咽咽的,不好聽,但是聽起來就知道,他真的有點難過。

針一樣刺在他的心坎。他捧著自己早已被踐踏、摧殘成落滿灰塵的碎片的驕傲,像個走丟的孩子一樣,坐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

這座城市,有很多溫暖的家,可是哪里都容不下他。

男人的哭聲禾律沒有聽過,他也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聽到,居然是那個從來不肯服軟的犟種程悉的??酥频?,壓抑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讓人心里忍不住揪著疼。

“唉——”

是長長的一聲嘆息。

禾律遞給程悉一包紙巾,幫程悉把行李搬上了車。

可笑的是,程悉高中畢業后就一直待在這座城市,算算也有七八年了,居然只有這么一點東西,好像他從來都沒有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他也確實沒有自滿到認為自己可以安穩地有個家。

所以這么多年以來,他也沒敢找女朋友。喜歡他倒追他的確實有,但是不管怎么說,跟了自己,很難會幸福。他還沒有對別人負責的能力。

禾律看到他通紅的雙眼和那些瑣碎的生活必需品,心下了然,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

情緒穩定下來,程悉吸了吸鼻子,終于感覺到了不對勁。

禾律出國這么久才剛回來,他家里為了不影響他求學創業還壓下了自己的事沒讓他知道,可是他卻好像對自己的近況很了解?而且父親逃走后,他為了躲債換了好幾個電話號碼,兩人又處于徹底失聯的狀態,他又是怎么拿到自己

的新電話號的?

禾律漫不經心地往副駕的位置瞟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程悉幾乎快要實質化寫在臉上的問題。他也沒介意,直白地開口:“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聽說了你的經歷,道聽途說?!?

程悉顯然不信:“道途還把我的手機號告訴你了?”

禾律一聽,開朗地笑了起來:“看來你是沒事了?”說著,賓利便駛進了一片高層區。禾律調侃得起勁兒:“您現在還學會了自己排解情緒了?當年上學的時候,誰一生氣就拿我桌子撒氣來著,歲數大了愛忘事,您幫我想想?”

程悉怎么可能聽不出他什么用意,沒接他的茬,冷漠道:“行了,別轉移話題了。誰告訴你的?你家人……不是瞞下來了嗎?”

禾律笑容漸漸淡下來,知道程悉犟起來什么樣,認輸地嘆了口氣:“我沒轉移話題,我就是想逗你開心。我確實是道聽途說,向夏玫打聽的,你不是還和她聯系著呢?!?

程悉了然。

夏玫是他和禾律共同的高中同學,也是他們那一堆關系好的人里唯一的女生。

程悉他們本來就不是跟女生天天混在一起的性格,夏玫能留在他們中間只有一個原因——狗皮膏藥的粘度和極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俗稱臉皮略厚。

想起夏玫那張笑嘻嘻的明艷面龐,程悉無奈地勾起嘴角:“難怪……不過我不是在逼問你……”

“我知道?!焙搪砂衍囃T谝粭澑邔忧?,替程悉打開副駕車門,拎下他的包∶“走吧,我們到了。”

程悉跟他上了樓,心情復雜。從家里出事起,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向別人求助。

無論是還債日子逼近自己卻一分錢也勻不出,債主天天領人堵他、砸門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揣著一千塊錢在陌生的城市艱難地找工作、找房子的時候。

現在雖然工作沒了,房子也沒了,但是卡里還是有他辛苦攢下來的幾千塊錢的。

雖然還完這個月的債款,應該就不剩多少了。但這當然不算走投無路。畢竟更絕望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

可是這次,他可以求助了。

這個人,是他的老同學,是他的好朋友,不會像親戚一樣對自己退避三舍,也不會像那些同事一樣落井下石。

想到這里,程悉心里頓時暖洋洋的,打完電話后對寄人籬下的擔心也淡了許多,跟著禾律進了公寓。

一塵不染的墻壁上掛著幾盞壁燈,米色的沙發規規整整,上面倚著幾個同色系的抱枕,看上去柔軟溫暖。

光是客廳就裝的下程悉的整個破房子了。更別提剩下的三室了。

禾律看著他打量,徑直把他的包裹帶到臥房。程悉跟了上去,入眼是同風格的布置,溫暖,溫馨。

好像這才應該是家的樣子。

禾律倚在門框上看程悉整理行李,沉吟片刻,還是開口:“我幫你打聽工作和住處,這兩天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程悉一怔,連忙直起身,連連擺手:“這怎么行,已經夠麻煩你了?!?

禾律佯作生氣地瞪他:“讓你休息你就休息,跟我客氣什么?你再這樣我真翻臉了,我就樂意幫人找工作,行不行。”

程悉啞然失笑,“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下來。

禾律這才笑著退了出去,順手關上門。

臥房重歸寂靜。

程悉坐在床沿上,微微怔忪。

良久,他長呼一口氣,翻身埋進床,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想就這么安靜地睡一會兒。

……

二十分鐘后,周醫生的電話鈴聲吵醒了程悉,他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很久沒有睡過這么安穩的覺了。

……

周述快瘋了,快氣瘋了!

他萬萬沒想到,禾律居然會憑空跳出來接走丟了工作又丟了房子的程悉。他明明計劃得好好的,程悉現在無依無靠,連朋友都沒有,能算得上“熟悉”的只有他周述一個人,要求助也當然只能找他周醫生!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周述牙咬得咯吱咯吱響,額上青筋暴出。兩只蒼白的手此刻因憤怒而泛著紅,血脈賁張。他顫抖著摘下耳麥,回蕩在他耳朵里的程悉熟睡的呼吸聲終于消失。

他竟然就這么聽著竊聽器聽了一整晚。

天邊魚肚白泛起,周述眼里盡是血絲,

攢起拳頭,用力到指尖褪去血色,變得青白。周述把緊攥的拳頭顫抖著湊近嘴唇,牙齒咬住指腹,沉默著思揣著怎么辦。

他掏出手機,給程悉撥了過去。

“喂?哪位……”對面的程悉鼻音濃重,被吵醒的起床氣可愛地點綴在尾音里。

周述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程悉,今天復診。我已經等你一上午了。”

程悉愣了一會兒,一看表,居然已經十一點了!程悉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周醫生,我這就去醫院,實在抱歉,這兩天事情多,我給忘了?!?

周述心里

冷哼一聲,嚴肅道:“來吧,我再等一會兒?!?

程悉趕緊道謝,掛了電話,兩分鐘洗漱穿衣,慌慌張張就要出門。

禾律聽到動靜,從房門探出頭,正好看到程悉穿好鞋打開門。

“怎么了程哥?這么急去哪里?”

程悉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解釋了一下。禾律立刻穿上外套,跟著程悉一起出去:“我送你,時間緊?!?

十分鐘之后,焦灼地等在醫院門口的周述等來了一輛黑色賓利。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先從駕駛下了車,幾個大步轉過車頭,打開副駕的門。

一只踩著白色運動鞋的腳邁下來,接著是修長的,被灰色休閑褲包裹住的緊實小腿。

那是他的玫瑰。

他的玫瑰在微笑著跟別的男人道謝,告別。

周述僵在原地,指甲陷進肌膚中,竟然劃出了血痕。鮮血緩緩滲出,他卻響感受不到疼一樣絲毫沒有松手。

持續不斷的耳鳴中,他聽到了自己牙齒在咯吱咯吱響。

看著程悉的影子一點點向自己走來,周述才猛然意識到,一個醫生特意下樓到醫院門口接病人是多么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把大褂口袋里的干玫瑰,那株今天剛從閣樓花瓶里換下來的玫瑰,輕輕一捻。

碾得粉碎。

枯死的總歸是不需要了,畢竟今天……今天會有新的,永遠不腐的玫瑰住進他的小閣樓的。

……

程悉當然沒忘記自己遲到了,但是時間再緊,對禾律的道謝也一定是要認真說的。

他三步并作一步地跑進醫院,恍然間好像看到周醫生的身影,但他無暇他顧,而且醫院的白大褂那么多,周醫生也不可能親自下樓接他。程悉只當做自己眼花。

走廊靜悄悄的,程悉也不敢跑,遂一邊平復呼吸,一邊大步朝著診室走去。

幸好診室在一樓,不然還得等電梯。而且估計以程悉的性子,怕是會直接走樓梯。汗流浹背,氣喘吁吁,還要在周醫生面前再丟一次臉嗎。

程悉輕輕敲了敲門,臉上滿是愧疚:“不好意思周醫生,我……昨天沒休息好,今天一覺睡到了現在……”

周述沒理他,徑直進了里屋,語氣不耐的冷淡聲音傳來:“進來,我們快點結束?!?

程悉連忙跟了上去。

“這個,喝了?!敝苁鲆贿厧习资痔?,一邊微微調了下眉,示意程悉程悉看桌上。

桌上是一杯水,還有一粒放在紙巾上的藥。

程悉感覺有點奇怪。他來復診肛腸,為什么要……服藥?

周述見他遲疑,眉間褶皺愈深:“今天做腸鏡,這是瀉藥??禳c吃,不要浪費時間?!?

程悉被他隱含怒氣的語氣嚇了一跳,心里暗罵自己沒有眼力見兒,一仰頭把白色藥片咽了進去。

可更奇怪的是……明明是瀉藥,他腹中卻并無半點不適,只是眼前…有點花……

恍恍惚惚間,他看到周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了什么銀色的東西,戴在了他的手上。

手腕處傳來金屬的冰涼觸感,程悉下意識想要掙扎,可是手腳卻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意識徹底沒有之前,他看到周醫生摘下口罩,露出那張禁欲的臉。

蒼白的面孔上,五官漸漸扭曲,變得猙獰。

救命…………

程悉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想坐起來,卻被什么東西束縛著雙手,結結實實地綁在床頭。

程悉愣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身下的床雖然陌生,但并不是禾律家的床!

惶恐中,記憶終于涌上。程悉心里一陣惡寒,嘴唇都忍不住顫抖。屋子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卻忍不住一遍遍地掃視

周醫生……綁架了他?

為,為什么?!他又沒錢,又沒得罪過他……而且,周醫生不可能是他的債主啊!他上個月的債已經按時還過了???!

門鎖響了,程悉驚恐又難以置信地看著打開的門,心臟砰砰地仿佛要跳出胸膛!

程悉白凈而冷淡的面孔出現在門后。

“你醒了?”

程悉看著他那張一如平常掛著清冷表情的臉,后背突然一涼,汗毛陡立。

“你……你想干什么?”

周述不語,蒼白修長的食指輕輕旋開兩顆紐扣,白皙光滑的肌膚瞬間從領口延伸到胸口。高高突出的鎖骨令人難以抗拒地盯著看,色氣滿滿。

他向床邊靠近兩步,皮鞋的跟在地上發出踏踏兩聲脆響,程悉條件反射地往里側蜷縮了一下。周述一條被西裝褲包裹著的修長小腿徑直跪在床邊,另一條腿仍踩在地上,上身下伏,半虛壓在程悉身上。

上身被壓住的窒息感伴隨著對方胸膛的滾燙溫度,程悉整個人一震,硬生生偏過頭去,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

周述直直掰過他的頭,鉗住他的下巴,讓他被迫與自己鼻

尖緊貼。

現下兩個人緊緊相貼,嚴絲合縫。呼吸隨著胸口的劇烈起伏從鼻吻間探出,又彼此交織,糾纏,曖昧黏重呼吸聲簡直震耳欲聾,回蕩在程悉耳側,讓他惡心不已。

“你有病嗎?!快滾!滾!”

程悉真的要被逼瘋了。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跟一個男人這樣親密。同性間的色情相觸讓他感到渾身寒毛倒豎,幾乎是生理不適到反胃。他像溺水般拼命地掙扎,像瀕死的羚羊般昂起頭顱,露出美麗脆弱的脖頸,等待獵人將他拆穿入腹。

周述閉上眼,顫抖著吻上了他的玫瑰。

唇齒間帶著煙草味的陌生男人的氣息終于讓程悉崩潰了。他的雙眼被怒火染得通紅,眼角掛著一點點淚水的痕跡,眉頭緊鎖,奮盡全力狠狠咬在了身上男人的舌尖上,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蔓延在口腔里,讓人更加欲罷不能。

周述就像感受不到舌尖的疼痛一樣,繼續肆意地在他的口腔里挑撥、勾弄,引導著那根柔軟的小舌頭跟自己一起沉沒在欲望的浪潮中。直到換氣的空余才勉強分開了一毫距離,看著身下的人眼角泛紅,渾身無力的勾人模樣,壞心思地偷偷伸手,覆上他勁瘦的腰。

“唔……”程悉屏住了呼吸。

程悉這輩子從來沒收到過這樣的侮辱!即使在人生的最低谷,在他父親破產坐牢,母親連夜逃跑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無力……這樣無助過。相貼的肌膚傳來的熱度,唇上殘留的液體……無一不在提醒他,他在被侵犯,被一個男人。

他馬上就會像一個女人一樣,被人扒開屁股,操到身體深處。

涼涼的指尖劃過他的后背,一路向下,突然伸進了他的褲子里。渾身肌肉緊實的他卻莫名有一個好屁股,滑嫩挺翹,圓鼓鼓的好似兩瓣饅頭。蜜色的肌膚在蒼白的指縫中溢出,糜爛而性感。他的身體隨著周述的動作而顫抖,或許是想要逃避現實,他把頭埋在枕頭里,試圖不去看眼前的一切。

周述手上爽夠了,又不老實地向前轉移陣地。黑色的內褲被他緩緩褪到腿間,掛在當中,可愛得很。

“……別…別看!你干什么?!”程悉像突然活過來一樣死命護住自己的前面,仿佛有什么驚天大秘密絕對不能被發現一樣。

周述掰開他的手,“寶貝寶貝”地安撫著小玫瑰的刺,終于在程悉崩潰地喊出聲的一瞬間看到了他的秘密。

……難怪剛剛程悉像脫水似的無力,原來是射了。

周述白皙的手指勾起程悉腿間物什上的白濁,媚眼如絲地含住。紅艷的舌頭勾起又放下,得意地攤平給程悉看那上面的一抹明顯的白。

程悉抬手用胳膊擋住臉,耳尖頸間通紅一片,也不知是起的還是羞的。

“寶貝……我才親了親你就射了,那我要是這樣,你是不是就要夾著我的腰喊老公了?”說著,周述右手突然握住程悉的肉棒,狠狠發了力地上下擼動揉搓。

又疼又爽的感覺刺激得程悉猛地坐起來!他哪里經受過這樣的事,這種陌生而背德的快感快要把他燙化了。他弓起腰,在周述的動作下不斷發著顫,呼吸急促而難自持,卻還要狠著嗓子罵:“強……嗯……強奸犯!惡心……變態……”

周述聞言,反而勾起了嘴角,啞聲貼在程悉耳邊說:“寶貝怎么一點都不誠實呢……都硬成這樣了,還說不想要……”

“要……要你媽,滾……”

周述干脆整個人虛壓在他身上,把另一直手伸進他的后面,食指輕柔而色情地繞著他的后穴轉圈,時不時淺淺往洞口刺一下,激得程悉猛的一挺腰,就要射出來。

“誒~這可不行寶貝,都已經射過一次了。乖,等老公一起。”

說著,周述拿起床頭的淡紅色液體,在手上擠了有點,色氣地抹在手指上。

程悉隱約知道他要干什么,終于開始瘋狂掙扎:“不要!你干什么!我不要!我…??!”

周述不顧他的反抗,兩根手指直直插入了程悉的后穴。有了潤滑,那一張小小的嘴竟也輕輕松松吞下了兩根異物,只是他的主人就可憐了點,剛剛忍不住叫出來一點聲音就被周述的嘴再次封住。

唇齒間,周述用他此刻聽來格外性感的聲音輕輕勾引著,也讓程悉軟了腰。他手上動作不停,模仿著某樣東西的抽插運動,不停的加著手指,最后竟然活生生吞下去四根!

“寶貝乖,一點都不痛的,老公會讓你爽上天的……”

“我不要嗯……救命……你快滾,嗯啊不行……”

周述扶著早已硬成石頭的下身,猛的插進那個他日思夜想的溫柔鄉。柔軟緊致的肉壁瞬間夾緊了他的分身,周述暗罵一聲,立刻狠狠地撞擊那個圓潤挺翹的大屁股。

啪啪聲一聲比一聲快,周述也一下比一下用力,整個房間回蕩著他們交媾的聲音,低俗色情得不堪入耳。

盡管程悉死死咬著牙關來維護自己最后的尊嚴,可這樣宛如公牛進攻的撞擊任誰都無法抵抗得住,絲絲縷縷嬌媚性感的聲音從唇間泄出,讓人面紅耳赤。

“唰——”

男人拉開窗簾,午后的陽光輕輕灑進來,逼仄昏暗的房間一瞬間變得溫馨且溫暖。光映在臉上,把程悉的發梢都染成金黃。

至于不和諧的因素,大概是滿地的干枯花瓣,滿墻的偷拍照片,以及血腥的暗紅色床單上,那具遍布星星點點斑駁痕跡的軀體。

周述看著程悉明顯不安穩的睡顏,輕輕地靠近,就像一頭野獸靠近自己的獵物一樣,悄無聲息。

為什么有人會連睡覺都在皺眉頭?

大概是因為做了什么不好的夢吧。

噩夢。

里面肯定有他。

周述自嘲地笑笑,坐在程悉的床邊,托著腮看他,似乎是在想什么事。

半晌,他起身繞到床后,輕輕掀開被子鉆了進去。他身下是程悉漂亮筆直的雙腿,在網上……則是黑色內褲包裹的迷人地帶。

舔了舔唇,周述舌尖一點點靠近。先是在腳踝附近色情地圍繞……再慢慢向上……劃過小腿肚……

當周述的舌尖觸碰到程悉大腿的那一刻,程悉整個人不耐的動了動,翻了個身,卻正好把下身完完全全地展露給周述。

周述愉悅地笑了一下,兩手撫上程悉的大腿。指尖傳來滑膩溫熱的觸感,周述把臉湊到那塊黑色布料處,帶著熱度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他貪婪地嗅著玫瑰的香氣,臉上滿是沉醉。

他就這樣,隔著一塊布料伏在一個男人的分身上,像溺水后被救上來的人瘋狂地呼吸。

可是這樣不夠。

他輕輕勾住內褲邊緣的布料,慢慢地,慢慢地沿著雙腿向下,那個他日夜肖想的區域終于露出面目。

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遍他的身體,可每一次,當他裸露在他的面前,那致命的吸引力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他,仿佛在不停喧囂著。

喧囂著占有我,蹂躪我,侵犯我,和我一起沉淪墮落,變成欲望的奴隸。

他輕輕將程悉的寶貝含在嘴里,壞心思地重重吸了一口,原本軟綿綿的性器此刻終于因為收到刺激而不住顫抖,而賁張勃起。

青色的血管虬伏其上,鮮經人事讓它干凈漂亮。周述癡迷地吞吞吐吐,唾液附著其上,盈盈亮亮的為這情事添上些許性感。程悉皺著眉忍受著身下的刺激,終究是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剛剛睡醒的他神色有點迷茫,臉頰和耳尖卻誠實地被欲望染紅,他暫時想不起他的尊嚴,只知道下身好像捅進了一片溫熱柔軟的池水,真的好舒服……好舒服……

“嗯……”

程悉閉著眼,柔媚得不像他自己的呻吟聲漏了出來。他趕緊閉了嘴,把聲音壓在喉嚨間,只是輕輕地哼嚀。

殊不知,他越是這樣,周述越想把他翻過來操,操得他哭叫求饒。

但是還不行,還不能那么輕舉妄動。

程悉的性格周述再熟悉不過,昨天的性事要是沒有那些催情藥,他親吻程悉估計舌頭都會被咬下來。現在能嘗到這點甜頭,估計也是因為程悉剛醒來便在欲望的高峰,一時之間被欲望折服,忘記了掙扎反抗。

以及那些迷藥的殘留。它后勁夠大,周述用的劑量也夠多。

但是等他射了,他就會清醒過來,然后再次像踢一條低賤的落水狗一樣把他踢到一邊。

小貓太野了,要馴服還是不能太激進。

周述突然停下了動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程悉睜著貓一樣漂亮,此刻因染上欲望而有些迷蒙的棕色眼瞳正不解地望著他。他的性器此刻正可憐巴巴地豎立著,正乞求能有什么東西來挑逗它,愛撫它,讓它發泄出來。

“我累了寶貝,”周述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著手:“剩下的你自己來吧,我不會幫你的?!?

聽到周述絲毫不染情欲的冷淡聲音,程悉終于清醒過來??粗约焊吒卟鸬南律恚邜u瞬間占據他全部思緒。眼中的迷蒙褪去,但情欲依舊。

他怎么……他怎么會……趕緊下去啊!

欲火難消,遲遲不肯消停的小腹中仿佛有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他像瘋了一樣渴望著觸碰!

不,這不是他……他是真的瘋了!

周述看著程悉慌張的樣子,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清楚地知道,以程悉這樣自尊心極高的人,在別人面前管不住自己的欲望,像只公狗一樣露著自己勃起的性器,他肯定快把自己逼瘋了。

他慢慢靠近程悉,輕柔地坐到程悉的床邊,撫上他崩潰而顫抖的左手,引導它緩緩地,緩緩地向下,摸向那個被冷落多時的可愛分身。

“別怕,摸摸它……你平時是怎么怎么解決的?嗯?照著那樣來。”周述溫聲哄騙著他的魚兒上鉤。

程悉緊皺著眉,喉嚨里傳來幾聲嗚咽,聲音沙啞得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昂起頭,試圖不去看那個對他來說過于刺激的畫面??墒撬约呵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正在拼命叫囂著。

有一瞬間,他真的想放任自己陷入欲望的泥沼中。

有什么

不行的?

反正我的驕傲不是早就消磨盡了嗎。

他閉上眼,懈了手上的力,任憑周述勾著他的手指不停揉搓擼動他的陽具。

掙扎太久了,他真的……有一點累了。

為什么總是他呢?為什么這些事情總是找上他呢?

感受到手中的指節不再緊繃著,周述驚奇地看了看程悉,看到他認命地閉眼。他開始懈怠了,他開始妥協了,他真的絕望了。

周述心下大喜,表面卻不動聲色,依舊貼在程悉的耳邊說著各種下流得不堪入耳的葷話,感受著程悉在他手中越來越硬,越來越漲。

他知道成功了!

程悉雙頰緋紅,一只手跟著周述不斷上下擼動自己的性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暗紅床單,襯得他的肌膚竟然有些許蒼白。他的腰開始不自覺隨著手上的動作而律動,甚至微微去迎合以蹭到更舒服的位置;他開始不再壓抑著難以自禁的呻吟聲,他開始放聲粗喘!

他開始沉醉在情欲的愛潮中了。

周述滿意地親吻著他的眉眼,為他的寶貝如此聽話而心動不已。

看啊,他的玫瑰終于放下他的刺,開始試探著為他敞開通往花心的入口了。

他不斷加速著,雙眼通紅,他不顧自己硬成石頭了下身,只是不停的把他的寶貝一次次送上欲望的巔峰!他想看他的寶貝高潮時銷魂勾人的表情!光是想想,他都覺得下面硬的難受得好像要爆炸了。

“寶貝…寶貝…不用忍,喊出來……我喜歡聽你叫……”

加快……加快……程悉全身止不住的顫抖!太爽了,太舒服了,他要死了。

別來救他,就讓他墮落吧!

“嗯……??!”

腿間射出的一股白精灑在兩個人的手上和腿上,那個精疲力盡的物什一顫一顫,又吐露出了一小股一小股的粘稠液體。周述貪婪地把頭湊近那個淫靡的地方,伸出舌尖,像嗅到腐爛尸體的禿鷲一樣生怕別人來搶。

程悉閉上眼,一滴淚從眼畔滑下,落在枕頭上,泅濕了一小塊紅色的布料。

周述把程悉的精液舔得一干二凈,也不去管自己的欲望,俯身吻上程悉的雙眼。

他的玫瑰,終于折了腰。

年少時他仰望著的,高高在上的神只,現在與他一同奔赴地獄。

“咱們班這次期中考得都不錯啊,不錯,我很欣慰?!蹦贻p的女班主任笑著把成績單貼在班級公告欄,“說吧,想要什么獎勵?”

“出去團建吧徐姐!游樂園!游樂園!游樂園!”底下一片歡呼沸騰。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對于“集體出去玩”這種事總是要比物質上的獎勵更具吸引力。穿著私服一起吃飯玩樂,曖昧的情愫總是更容易在這種情況下悄聲滋長。

徐若菲微微一笑:“行吧,那這周末……游樂園不見不散咯?!闭f著往講臺下慶祝的年輕身影們眨了眨眼。

歡騰四起,大家都沉浸在興奮里。

只有靠窗的最后桌安靜不動,長長的劉海遮住眼,在桌面撒下一小片陰影。他靜靜地等著,等待救贖的鈴聲能把他從這些惡心的喧囂里救出來,還他一點清凈。

沒有人在意某些被忽略的角落,某些被忽略的人。

他也樂得不被注意到。

終于,鈴聲響徹教室。四下的同學們收拾東西,起身,三四個結伴討論著今晚的游戲局,再紛紛離開。只有他依然靜止著,沒有人來與他結伴,他也好像要在這坐一輩子似的停滯。

傍晚的余暉從教室的三扇大窗打進來,橙色的光拖走白日最后的溫度。一片寂靜的教室,只剩下他,還有一地的黑影。

衛生間……衛生間……

周述終于站起身,低著頭離開教室。

空蕩蕩的走廊,被昏暗的余暉照亮。他走著走著,突然感到巨大的孤獨整個把他吞噬掉了。他不想留在這,那些所謂正常人的聲音好像還在這座建筑里聒噪著,煩擾著他。

可他也不想回去?;厝ァ瓡姷侥莻€惡心的男人,和他可憐,但同樣惡心的媽。

什么狗屁人生啊。

“嗯……輕點,討厭……”

好像有什么聲音從走廊盡頭的教室傳來。他心下一緊,小心翼翼地靠近,幾乎屏住呼吸。后門上的玻璃為了方便查課都升級成了單向的,他慢慢湊近,只要不出聲,就不會怕被發現。

他的潛意識里很清楚,要在放學后避開人們視線偷偷干的,一定是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距離越近,嘖嘖的水聲和曖昧的喘息就愈發明顯。

“脫下它,我想看看?!?

周述明白,此刻教室里到底在發生什么了。他的臉貼上后門玻璃,那刺激而淫蕩的畫面瞬間刺入他的視網膜。

女人坐在課桌上,雙手拄著桌沿借力。豐腴的肥臀被黑色的職業短裙包裹著,兩腿岔開的姿勢使得短裙的布料緊繃著,好像下一秒就要裂開,露出大片大片淫靡的肉色。

她上

半身緊緊靠在一個男人的懷里,雙臂情不自禁地撫了上去,掛在男人的脖頸上。她的頭放蕩的扭動,不用想周述都能猜到,她的嘴唇一定貪婪地在另一個人的嘴上瘋狂地啃咬。

好惡心……

周述皺了皺眉,剛想轉身離開,屋里的兩人卻換了姿勢。

刀削斧鑿般硬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寡淡的薄唇,一張他非常眼熟的清俊側顏映入眼簾。而另一張臉,五官清秀卻畫著濃妝……是徐若菲!

周述驚得瞪大雙眼。

程悉……他怎么會和……班主任搞在一起?

像是故意印證他的不可思議,兩個人的雙手四下點火,意亂情迷地伸入彼此的衣物中。徐若菲的襯衫被程悉粗暴得解開扣子,那雙白色的巨乳兔子一樣跳脫出來。程悉的上衣也被他自己脫下,少年清瘦的腰和不夸張的肌肉映入眼簾,美好得恰到好處。他因情動而微微昂起頭,黑色的發梢被夕陽染成金黃,脆弱而性感的脖頸仰起,喉結上下滾動。

操……

周述的下身……立起來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那處,反復在心里嘀咕著,怎么可能……是徐若菲的奶子太大,看得他都硬了。

但究竟怎么硬的,他心里卻門兒清。

……

周六這天天氣還不錯,周述套著樸素的運動服,提前十分鐘到了約好的地方。大部分人也都到了,他們就像是沒看到周述一樣繼續三三兩兩地聚著堆說話,周述也習慣性地找了個角落,低著頭等待。

十分鐘后,他等的人終于出現在了大家面前。

初秋天剛剛涼下來,程悉穿著棕色的針織外套,里面是一件薄襯衫。襯衫的下擺被收進一條直筒褲里,窄腰長腿的身材被這身穿搭完美的顯現出來。整個人溫柔美好得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周述甚至聽到幾聲小小的驚呼。

“不好意思啊大家,有點遲到了。”程悉笑著表達自己的歉意,漫不經心地瞟向徐若菲那邊的方向。

只比他提前一兩分鐘到的徐若菲曖昧地瞪他一眼,笑盈盈地說:“知道還不快過來?就等你了?!?

仗著劉海做屏障,周述可以不用掩飾自己的眼神。要是任何一個人此刻認真關注周述,都會被他陰鷙暗沉的表情嚇到。

不過好在沒有人注意他早就是常態。

他的眼神無法控制的停留在程悉和徐若菲身上,他撞破了他們可恥的秘密,他看透了那塊遮羞布下都隱藏著什么樣的惡心淫蕩的關系。兩個人的眉來眼去在他眼里就像交配的野獸一樣令人作嘔。

他完全可以把這件說出來一定會讓兩個人都身敗名裂的事公之于眾。

這樣他們也就不會在他面前惡心地、不知廉恥地勾搭。

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程悉這個人,總是人群里最突出的存在。每當大幫大幫的人圍繞在他身邊展露笑顏時,總是襯得他格外的可憐、失敗。

如果說程悉是耀眼的正午陽光,那么他,周述,就是藏在陰暗潮濕角落里的蛆蟲,既向往著出現在陽光下被簇擁,又心知肚明自己會被光芒灼傷,得到的也不過是愚弄和鋪天蓋地的嘲笑,以及被踩在腳下的痛苦。

整個高中時光里,程悉總是贏家。

他能贏走成績單的榜一和各種獎項,他能贏走男生女生所有人的關注和喜愛,他能贏走全班的夸獎和笑聲。

很礙眼啊,這樣的人。

他很想看看……他輸在自己腳下,向自己求饒。

那會是怎樣漂亮的表情啊。

過山車,海盜船之類刺激的基本都坐過了,幾個男生突然指著不遠處的鬼屋興高采烈地叫起來:“哎,那邊有鬼屋!看看去!”

隊伍里的幾個女生皺著眉頭開始嬌滴滴地埋怨,實際上也興奮得跟著領頭的幾個男生一起到售票口買鬼屋的票。

周述偷偷瞟了一眼程悉,對方像是絲毫不害怕的樣子也跟著排隊,兩手都半插在兜里,漫不經心的樣子。

周述咬了咬牙,一狠心,也進去排隊。

之前的幾個項目坐下來,連軸的旋轉和甩動讓他胃里一陣翻騰,面色都有點不好看。被正午猛烈的太陽一曬,更覺得頭暈想吐。周述回頭隨便一看,就看到了程悉蒼白的臉色,頓時一愣:“你怎么了?不舒服?”

周述受寵若驚,趕緊擺擺手::“沒事沒事?!?

程悉看著他額頭的細汗,說:“可能是中暑了,沒事,鬼屋里比較陰涼,能稍微好一點?!?

周述低頭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么,鬼屋這邊人倒不是很多,但隊伍前進的速度極慢。長隊像一條蠕動的蟲一樣慢慢向前蹭,人貼著人,熱氣蒸著汗水的味道升騰在隊列中,又惹得周述一陣惡心。

周述有些支撐不住地晃了晃,碰到前面的程悉。程悉立刻把因為升溫而圍在腰上的棕色針織外套扯下來,罩在周述頭頂。比程悉矮了半個頭的周述冷不丁被罩住,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周述。

“蓋著吧,能遮個陽?!?

周述聞著鼻尖傳來的氣息,淡淡的洗衣液味夾雜著一點點汗濕味闖進鼻腔,好聞得讓周述有一點……想蒙在臉上的瘋狂想法。

他有點抗拒的微微拽開臉上的布料,可一抬頭就是少年挺拔的背影。白襯衫被汗微微打濕,小麥色的肌膚貼在布料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發尾下露出一小片脖頸,細汗掛在上面,盈盈亮亮。

周述不動聲色地動了動喉結。

前后的同學都圍著程悉,男男女女,熱鬧非常。周述夾在中間一聲不吭,顯得格格不入。后面的幾個女生似乎也不滿周述這么霸占著程悉身后的絕佳位置,都偷偷使了力擠他。

余光瞟到連著兩三次被撞得歪了身子的周述,程悉皺了眉,睨了后面的女生一眼,開口語氣很差:“擠什么?”

冷不防被兇了一句,幾個女生愣了,反應過來也消停了,只心虛地看別的地方,不敢跟程悉對視。

周述也不敢,低著頭蚊子哼哼一樣說了聲“謝謝”。

排了將近半個小時,總算是慢吞吞地排到了入口。鬼屋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把入口處的程悉激出一身雞皮疙瘩。周述察覺到,把罩在頭頂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往前遞了過去:“……謝謝?!?

程悉也沒推阻,大大方方接過穿上。

剛進去便是一片漆黑,周邊的喇叭傳來斯拉斯拉的電流聲,冷氣一股股傳來,讓人忍不住一陣惡寒。

周述夢游似的跟在程悉后面。前前后后好多女生尖叫著往程悉身邊湊,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撥開。

可是漸漸的,他們離入口越來越遠,入口透過來的光也越來越少。死寂的黑暗像厚重的濡濕的霧一樣把周述層層包裹在里,壓抑得讓人難以呼吸。

走著走著,豆大的汗珠開始從周述的額頭滾落到下顎,他偷偷扯住程悉的一點點衣角,不敢放開。

他看不到腳下,也看不到周圍,他的腿開始發軟……他聽到男人的嘶吼,聽到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他聽到那些肉體交纏碰撞和淫靡的水聲,他聽到自己被強行拉扯到柜子里,以及柜子外面落鎖的聲音……

他聽到自己的嗚咽聲。

“怎么回事?為什么一直是黑的?”

躲在遠處的npc也反應過來,扯下頭套朝著這波游客走過來。幾個膽小的女生忍不住驚呼,立馬拖住身旁人的手臂。

“我是鬼屋的工作人員,可能是跳閘了,我聯系一下售票處,大家稍安勿躁?!?

四周響起一片嘈雜,周述聽到幾個人的低聲暗罵,那些污穢的話不受控制地鉆到他的耳朵里,像一道道重鞭瘋狂地抽打他難以結痂的傷口。

“惡心的東西,你為什么要出生?!”

“垃圾一樣的廢物,都是你她才會變成這樣,都是你!”

“是你親手殺了她!你個殺人兇手,你個害人精!你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周述痛苦地顫抖著,忍不住地顫栗。那些惡毒的詛咒謾罵,那些狠毒的拳打腳踢,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頭和鞭子,此刻都催命一般發作,把他的傷口狠狠撕裂,看著那些溢出來的鮮血嘖嘖稱嘆……好疼好疼。

……喘不過氣了。

……

1994年,他出生在了一個普通的家庭。

普普通通的房子,普普通通的嬰兒床,普普通通的父母。這是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可是他出生時響亮的哭聲卻贏不來一個溫暖的懷抱。因為全家人都在忙著救活因為生他而大出血的俞悅。他一個人躺在早早準備好的,柔軟的床鋪里,漸漸止住了哭聲。

索性,他的媽媽救回來了。否則,他估計會被他崩潰的親生父親掐死。

周述依稀記得,他還是有過一段正常家庭的甜蜜時光的。他的媽媽也曾經把他溫柔地抱在懷里,再溫柔地敞開衣襟,溫柔地喂奶。他的爸爸也曾經,溫柔地坐在他們旁邊,溫柔地撫摸自己的妻兒。

可是實在太短暫,也久遠了。久到周述一再懷疑,這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個荒誕而美麗的夢。

他的母親因為生產時的意外,身體一天天的垮了下去。而身體的枯槁,帶來的是精神的崩潰和心理的自傷,俞悅患上了嚴重的產后抑郁。

周予生看著他深愛的妻子曾經明媚美麗的雙眼慢慢變成一灘死水,看著她原本年輕的肌膚爬滿了皺紋,看著她的秀發變得雜草一樣憔悴枯槁……看著他的俞悅,不再愉悅。

他痛苦地看著眼前的人,卻不敢觸碰她。她會尖叫著掙脫他的懷抱,把自己縮成一團,藏在沙發的縫隙里,怎么也不肯出來。他也不敢親吻她,她會滿臉淚水地用她銳利的指甲抓花他的臉。當她冷靜下來,她就會恢復成那個沒有生氣的人偶,眼神空洞地盯著某處發呆。但只要聽見幼小兒子的哭喊,她就會立刻用力地抓自己的頭發,發出凄厲而尖銳的悲鳴。

他整個人生都在追求的人,他整個童年、青春、余生的回憶,他用盡力氣去愛的女人,此刻正痛苦得恨不得

去死,可又因為她所謂的孩子而不能死。她正如此煎熬,如此痛苦!

他怨恨陰毒地看向角落里哭著哭著睡過去的殺人兇手。

周述小時候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你怎么不去死”。

很難想象,當別的孩子的童年充斥著零食、玩具和笑聲,他卻要小心翼翼地用不太干凈的袖子遮住青色的傷痕。

他也以為自己可能做了什么錯事,也傻兮兮地,用一個孩子笨拙而純粹的真心去討好本該愛護他,照顧他的,他最親近的家人。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手指燙出好幾個水泡才做好的蛋炒飯,小心翼翼地端到媽媽面前。沒有人教他,或者說……這個家里,根本沒有人在乎他。他偷偷翻出壓在抽屜最里面的菜譜,翻著翻著,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給媽媽做頓飯!媽媽吃了他做的飯,一定會笑出來吧。

他好久都沒有見過媽媽笑了。

還冒著熱氣的碗端上茶幾,他力氣小,手短,夠不到鏟子,總是被鍋沿燙到。他悄悄用袖子藏住那些傷口,仰起那張有些蒼白的小臉,褐色的眼珠透著純凈的水光,亮亮的,滿懷著孩子的期待。

下一秒,穿透耳膜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屋子。

“??!啊!滾!你滾!你想干什么!啊啊啊啊!”

周述呆愣在原地,看著濺得四處都是的飯粒,一時之間忘記了該從她的眼前消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下藏著的,臟兮兮的手,還有手上燙出的水泡,眼前的視線突然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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